第一章 幕間|活下去

六年前(Six years ago)

最初的零星雨絲,變成了壟罩整座城市的大雨。

我穿著路邊撿來的連帽衣,拉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卻遮掩不住蹣跚的步伐,還有咕嚕咕嚕叫個不停的肚子。

傳送門出現後,我在廢墟裡艱難求生,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

上一次吃到溫暖的飯菜,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垃圾桶裡的廚餘看起來越來越吸引人。

『嗶⋯⋯這是緊急警報廣播⋯⋯嗶嗶⋯⋯!』

就在飢餓感即將佔上風時,故障的收音機突然傳出人聲,是來自政府部門的廣播,內容提到他們在醫院設立了避難所,那裡有充足的熱食以及床位。

先不管真相為何,繼續待在這肯定會喪失身為人類的尊嚴,太危險了。

我決定動身前往避難所。

抬頭望向灰暗的天空,任由雨水滑過臉頰,祈求能蓋過那些無比難受的情感。傷口流血很難受,不知家人是生是死很難受,被迫踏上逃亡之路很難受,連單純的呼吸都覺得好累。

我為何要遭受這種罪⋯⋯?

不知走了多久,我靠著倒塌的牆壁癱坐了下來,沒有力氣繼續走動。

我對著天空張開手掌,讓冰冷的水從指縫間滑落。

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眼睛緩緩闔上。

「──喂,起來!」

一個聲音打破了雨幕堆砌的屏障,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我吃力地撐開雙眼,發現好幾個陌生的身影盯著自己瞧。

帶頭者是一位渾身刺青的壯漢,他身後跟著兩名同夥,分別是穿著破爛西裝的眼鏡仔,以及抱著嬰兒的中年婦女。

「你們⋯⋯是誰?」我左右轉頭觀察四周,自己似乎被拖到一條死巷裡,出口還被他們封鎖了。

眼看這些傢伙的動作如此熟練,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把行李跟吃的交出來。」二頭肌比我大腿還要粗的壯漢命令道。

不過在那副外表底下,我隱約感覺到一絲無奈與懊悔。

這時婦女懷裡的嬰兒聽見噪音,忍不住開始啜泣。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壯漢出言警告。

我的包包裡只有幾個罐頭,那是緊急糧食。天曉得避難所離這裡有多遠,如果我交出去的話很難保證能再搜刮到食物。

於是,迅速分析完現況後我先假裝妥協,卸下包包準備拿給對方。

「很好,慢慢拿過來。別想打歪主意⋯⋯」

下一秒,我撿起地上的石塊使盡全力敲向壯漢的膝蓋。

「呃啊!」

石塊精準地命中,骨頭發出很不妙的喀拉聲。

我知道使用暴力是不對的,但面對人數劣勢只能耍陰招。

沒有足夠的時間計劃下一步,我趁壯漢跌倒時抓起一把沙子灑向眼鏡仔,干擾他的視線。

如此隨興的戰術居然奏效了,一丁點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我轉身要離開時,那名婦女臉上絕望的表情害我愣住。

正是這幾秒鐘的遲疑改變了一切。

「該死⋯⋯」

等我回神過來,壯漢手上多了一把槍。

「不、不要開槍!」

我瞬間雙膝跪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將身子縮小不停謝罪。

幾秒鐘前的勝者心態蕩然無存。

自己沒有穿防彈衣,要是被打到就真的遊戲結束了。

壯漢和眼鏡仔紛紛起身,前者面目猙獰走路搖搖晃晃,後者揉了揉發紅的雙眼,共通點是都想教訓我一頓。

「臭小子!」

後腦杓從上方被踐踏,牙齒撞擊地面差點斷裂,接著側腹被踹了一腳,肋骨不知道有沒有斷。

面對我這個不講武德的偷襲仔,兩人絲毫不打算收斂。

城市早已沒了秩序,他們就算在這裡宰了我也不會被追究。

必須做點什麼,在被扁成肉醬前找到一條生路⋯⋯

「唔──!?」

我嘗試起身,卻被壯漢的拳頭狠狠擊中太陽穴,眼前頓時陷入一片白色。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但你偏偏要逞英雄!」

英雄。是個完全不符合自己的詞,幫助了車站那個小孩又如何?僅憑一己之力依然改變不了殘酷的現實。

起初我搞不懂自己為何生氣。想了好久,才認知到是在怨恨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討厭如此無能的自己。就算用盡一切的努力,也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事物遭到摧毀。

無能為力這種事,是最痛苦的。

「夠了,你們兩個。」看不下去的婦女出聲勸阻。

「姐妳別多管閒事⋯⋯嘖,這傢伙是窮光蛋。」

「無所謂,先把他扒得精光再說。留在這裡遲早會被怪物發現。」

我的衣服跟褲子很快被脫下來,全身上下剩一條內褲。凝固的傷口和停滯的痛楚再度被喚醒,但我已無暇去顧及,屈辱感什麼的也不重要。

內心甚至浮現出「或許被吃掉不算太糟」的念頭──

「不准動!」

一道聲音讓眾人停止打劫,現場陷入沉默。

我模糊的視線勉強能看見一個身影。

巷子入口處站著一名女人,那雙充滿知性的深邃雙瞳正凝視著這裡,讓人莫名感受到一股魄力。

最醒目的是她身上那件淺藍色制服,胸口綉著「POLICE」的字樣。

「我最痛恨的就是欺負弱小的行為。」

言行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正義感,讓我忽略被對方當成弱者的事實,徹底被那股氣勢折服。

「妳算哪根蔥?」

「我知道現在的處境很艱難,但也不應該玷汙身為好公民的原則。請把從我這邊偷走的東西還來。」

「什麼?」

「私自擁有槍械是重罪,更何況是從警方那邊偷的。勸你們乖乖就範,我保證之後會讓各位獲得公平的審判。」

手無寸鐵的女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甚至主動靠近壯漢,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就像某種異常之物,令在場所有人愕然失聲。

「等等,妳是不是搞錯了?」

壯漢將彈匣取下,露出裡面的球狀物體。

「這是塑膠子彈。」

「誒?」

也就是說,我被玩具槍嚇得一愣一愣的。

女人將視線轉向眼鏡仔,他點頭如搗蒜地附和著,還從皮夾拿出一張模型店的工作證,表明自己不是罪犯而是普通的推銷員。

「好吧,看來是我誤會了。得趕快追上真正的小偷才行。」

望著女人嘆息轉身,我以為自己要被對方拋棄,咽喉反射性地擠出聲音。

「別⋯⋯別走。」我用近乎懇求的顫抖腔調,說著悲哀至極的願望。

「不過,在那之前──」

話音未落,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腿朝壯漢踢過去,那瞬間彷彿畫面靜止,他整個人像布偶般飛到一旁。

「妳居然敢對大哥動手?」

同伴倒下激發了眼鏡仔的怒氣,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絲毫不顧抱著嬰兒的婦女勸阻。

「管妳是不是警察,我要妳好看!」

這時壯漢按住滴血的鼻子起身,手裡緊握從地上撿來的鐵管。

女人被前後包夾,但她一點也不緊張,反而吸了口氣,像是在做某種準備。

眼看那些傢伙即將得逞──

「唔啊啊啊啊!」

兩人再度被擊飛,屁股朝上昏厥在地。我甚至沒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女的與我毫無交集,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救自己?

她該不會也想搶我的食物吧?

解決完鬧事的傢伙,女人撿起四散的罐頭並交給婦女。後者雖然驚魂未定但仍點頭致謝。

「妳給偶走著瞧!」缺了顆門牙的壯漢一邊呻吟一邊辱罵。

雖然嘴巴上不饒人,但他們慘敗的事實已成定局。

「我扭傷了你們的肩膀,並不會影響到抓握的能力,放心吧。」女人望向嗷嗷待哺的嬰兒,嘴角揚起溫柔的微笑,「沿著外面那條街走三公里,看到銀行時右轉,那裡有一間還沒被搜刮過的藥局,這是鑰匙,裡面應該有藥品跟奶粉。」

她將可能放有物資的地點告訴對方。這讓壯漢和眼鏡仔互望了一眼,困惑之情全寫在臉上。

為什麼要在痛扁他們一頓後伸出援手呢?

望著一夥人逐漸遠去,我忽略肉體的疼痛爬起身。

「你有多重?」

女人突然用冷靜的聲音問。

很明顯,她對我保持著戒備。儘管年紀跟老媽差不多,但絕對是個美人胚子。我不習慣跟異性相處,光是被盯著看就臉頰發燙。

「五、五十公斤左右。」

聞言,女人立刻捲起袖子,蹲低身體背對我。

「來吧。」

咦?這是要揹我的意思?

「動作快點,少年,太陽要下山了。如果晚上還待在這片區域……」

此時,遠方傳來不曉得是什麼鬼東西的嚎叫聲。

我決定聽從女人的命令。

❖

對方將我帶回暫時的住處,在一座天橋底下,這裡有遮蔽物又靠近河川。

「肋骨斷了兩三根,身上有多處瘀青和擦挫傷,加上失溫……你能一路撐到這裡真是了不起。」女人一邊敷藥膏一邊說,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受了那麼多傷。

我嘗試用雙手撐起身子,但虛弱的體能沒辦法負荷如此胡來的行為,凝固的傷口被動作喚醒,涓涓血紅滲出衣物。

下一秒,我像斷線的木偶向前傾倒,然後被接住。

「不是叫你別亂動嗎?聽力沒問題吧?」女人伸手輕柔地環繞住我的身體,讓我靠在她的肩膀上。

好香。這傢伙在世界末日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洗衣服嗎?

「肚子⋯⋯快不行了⋯⋯」我再也沒有力氣掙扎,把全部的重量都託付給對方,然而她沒有被壓倒。

「只靠罐頭是撐不了多久的⋯⋯喂,你別睡著啊,少年?唉,我本來還想留著這些當儲備糧食,在我生好火之前你要堅持住喔。」女人小心避開我身上的傷口,將我放到棉被和報紙鋪成的床上。

如果這個時候能吃到味噌湯和豬排,要我下跪磕頭一萬遍也無所謂。

比起尊嚴,填飽肚子更重要。

之後天氣會越來越冷,在救援團隊到來之前必須儲存能量。

不知昏迷了多久,等我再度睜開眼,女人已經生好了火。

「你醒啦?對海鮮過敏嗎?」

我搖了搖頭。

「好極了。」女人拿著湯勺在鍋裡攪拌,湊近嘴邊嘗了幾口後點頭,將濃郁的湯汁裝進碗裡,「來,這是你的份。」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鹹鹹的香味,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呈現在眼前的是浮著油光的泡麵,還有某種炭烤過的魚,應該是從河裡釣上來的。

對好幾天沒進食的我而言,那好比山珍海味。

「失望了?」女人盛好自己的份並盤腿而坐。

「咦?為什麼這麼說?」

「味噌湯和豬排,以現在的情況有點難弄到手啊。」女人苦笑。

我頓時脹紅了臉。

難不成自己在昏迷時說夢話?

「真抱歉呢,被我這種貧窮公務員給救了。」

對此,我埋頭吃麵來掩飾害臊的情緒,結果被嗆到,女人見狀遞來一條白色手帕。

「咳、咳咳……!」

「別急,魚還有很多。」

吃飽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得知她負責的轄區包含自己報考的大學。

這幾天她一直在附近尋找倖存者,並嘗試跟總部取得聯繫,可惜都沒有下文。

「少年,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如果能為社會做點什麼,我很願意幫忙。不過,我親眼見識到軍隊在那些怪物面前有多麼無力,參加勝算為零的戰爭沒好處。因此,我認為找到離開城市的方法比較有建設性。

「回家。」我小聲回答道。

「你果然夠聰明,繼續待在這太危險了。聽好囉,往東邊一直走應該就能找到避難所,我留了足夠的物資跟藥,讓你在完全康復之前……」

女人說到一半,我突然拉住她的袖口。

雨勢似乎有慢慢減弱的跡象。

「你這是在做什麼?」女人皺起眉頭問。

「雖、雖然戰鬥什麼的我不行,但無論是煮飯、曬衣服、洗碗或當怪物的誘餌,我都會全力以赴去做,請讓我跟著妳!」

「不要。」

哇!拒絕的好快。

「求求妳!我保證不會成為累贅!」

我深深一鞠躬,不敢看向對方的雙眼,只是一個勁地盯著破洞的鞋子和草地上的石頭。

這招可謂面試的底牌,死纏爛打。

片刻過去,我聽見她發出嘆息的聲音。

「有個助手確實比較方便,隨便你吧。」

「真的?謝謝!謝謝妳!」我瘋狂搖著她的手。

「拜託小力點,頭都暈了……至於誘餌什麼的大可不必,請好好珍惜生命。」

我露出久違的微笑,女人困惑至極,但也多說什麼。

❖

我的傷在女人細心的照料下迅速好轉,沒幾天就達到能走動的程度。

我們展開了逃離京都的計畫。

「根據我的推測,龍口腔中的唾液應該具備點燃胃液的能力,代表他們也會被自己的火焰燒傷。但絕大部份的龍都有厚實鱗片,內臟器官靠額外的筋膜支撐,避免身體內部受傷。」

「真專業……少年,難不成你看過龍?」

「如果看過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能夠像這樣發表對於奇幻生物的看法,都是多虧小說電影等現代娛樂。畢竟連巨人跟哥布林都有了,其他更強大的物種肯定存在。

跟著對方的步伐在瓦礫推爬上爬下,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體力有多差。

沿途,我為了打發時間開始替周遭的物品拼湊不同的故事。一個物品或是一張照片,我都想辦法為它們編出詳細的背景。

「這是什麼?從來沒看過這種貨幣。」我仔細端詳著它們,上面刻著某種陌生的文字。放眼望去,大街上滿是這些玩意兒,似乎是那天從黑洞裡跟怪物一起掉下來的。

「別撿沒用的東西。」女人嚴肅地提醒道。

我小聲說了句「是」,將那些貨幣放回去,同時決定不揭穿她剛才將一條銀項鍊收進口袋的舉動。

「既然有貨幣,代表另一個世界存在某種交易系統。對我們來說再正常不過的東西,例如手機電腦,搞不好可以在異世界換成金銀財寶,甚至是真正的魔法掃帚!」翱翔天際一直是我的夢想,雖然我怕高。

「你鬼點子真多。」

「只要交易個幾次,每天吃龍蝦和魚子醬就不是夢。」

「我會先舉報你違法交易喔。」

警察大人真嚴格。

不過她的意思我明白。就算有賺錢,最後也會在報稅時露出馬腳,面臨牢獄之災。

「這個國家的金融體制真麻煩啊。」

「……到底是誰跟你灌輸這些東西的?」女人揉著太陽穴,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我們經過一家便利超商,冷凍櫃裡的東西肯定是不能吃了,貨架上的乾糧全被掃蕩一空。

最後的戰利品是一包核桃巧克力棒。

只見女人站在收銀機前,翻了翻口袋後露出苦惱模樣。她該不會還想著要付錢吧。

那對目光帶著些許期盼轉向我這邊。

「那個……妳好像對我抱有期待,但先聲明,我是個窮光蛋。」

「做人不可以貪小便宜。」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不斷漏水的巨大破洞。

「呃,我想這點損失店長不會介意的。」

最後我們留下一張寫著「對不起」的紙條,離開了超商。

來到店外面,我們準備在附近找地方紮營。

女人突然抬起頭。

「怎麼了?」

「噓。」她將食指放在唇上,另一手示意我壓低身姿,我也不自覺變得緊張起來。

我們躲到一台車子後面,發現大馬路上出現一個人影。

對方步履蹣跚地走了一段距離,接著倒地。

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不過,這疑問在靠近對方後煙消雲散。

原因跟倒地者的模樣有關。他背部有好幾道傷痕,就像遭遇猛獸攻擊,腿部肌肉啃得七零八落,衣物也被撕裂,已經沒了呼吸心跳。

我勉強能從身上的迷彩服看出他是軍人,年紀很輕,搞不好跟自己差不多。

相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我,女人蹲了下去,將亡者手裡緊握的東西收進懷中。

「那是……?」

「信,我沒看內容,大概是寫給家人的遺言吧。畢竟手機訊號都不通。」

見識到這般慘狀,原本還算悠閒的氛圍戛然而止。

「你臉色很難看喔。」

「我不要緊。」

「別逞強,要吐去旁邊。」

「我說我沒事……唔──!?」故作堅強失敗,我摀住嘴巴衝向一旁的電線杆,拼命咽下從胃部涌上喉嚨的熱流。

真尷尬。我想自己大概永遠無法習慣直面死亡。

「好點了沒?」

我捏緊已經喝乾的寶特瓶,喘幾口氣後點了點頭。

「跟我來。」

「要做什麼?」

「找附近有沒有鏟子,跟一塊空地。」

「鏟子?」

「總不能讓那孩子在外面淋雨吧,那樣太可憐了。」

我們花了點時間安葬好這位士兵,以免遺體遭到小動物褻瀆,隨後繼續趕路。

在經歷那段不怎麼讓人安心的插曲後,女人看起來更加心事重重,但她不願和我分享原因,只是時不時說著「糟糕」、「這樣不行」、「太慢了」之類的話。

我也不禁開始好奇,這場漫無目的的旅程會引導至何方──

❖

「怎麼會……?」

前方的大量碎石堵住了隧道入口。

如今我們位於高架橋上,棄置的車輛形成迷宮般的阻礙。

「這條是最快抵達會合點的路……如果不能通過,我們得繞回市區,這樣會浪費好幾天的時間。」

自己是第一次來到京都所以人生地不熟,女人看著地圖也非常頭疼。

本以為要重獲自由了,結果還是受困在這艘即將沉沒的船上,放眼望去沒有陸地的蹤跡。

我忍不住感嘆人生無常。

女人倚牆而坐閉著雙眼,臉整個埋到膝蓋裡。

長期處於緊繃狀態以及睡眠不足,讓她的精神很差,感覺隨時會倒下。

於是,我沒有任何多想地開口:

「妳還好嗎?」

「沒事,只是需要喘口氣。該繼續前進了。」

女人強迫自己振作起來,起身仰望著天空,我的視線也跟著往上看,這才察覺到天空逐漸被烏雲壟罩。

一滴冰涼的雨珠滴落在我的鼻樑。

嘩啦!

下一秒大雨滂沱,我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跳進離得最近的一輛紅色汽車。鑰匙沒拔,幸運的是還能發動,女人立刻打開空調來緩解車內的悶熱。

坐在副駕駛座,我用手揮掉順著瀏海滴下的水,女人擰乾溼答答的背心。

「輪到我站第一班哨了。」

「你確定?」

看見我堅決的表情,女人沉默思考一陣子後將手伸入背包,拿出巧克力棒,剝下半根放進嘴裡。這是我一整天首次看見她吃東西。

「發生什麼事就立刻叫我。」

「遵命,女士。」

敬禮的同時故意裝出嚴肅口吻,女人莞爾一笑,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情緒。看樣子她真的累了,居然對我的無聊玩笑有反應。

整夜,陪伴我的只有雨水敲擊車體的聲響,以及時不時從遠方傳來的雷聲。

她提議每三十分鐘換班,但我打算讓她一直睡下去。自己還不睏,心中有許多翻攪的情緒,例如對家人的思念。

事實上,我害怕睡著。

每當闔上雙眼,怪物的吼叫聲就會在耳膜迴響,血腥味引發喉嚨痙攣,我抱著雙腿止不住渾身顫抖。

那股如同被潮水淹沒的窒息感,是身為平凡青少年的我未曾體驗過的。

此刻只想永遠縮在車子裡尋求安全感。

甚至有一部份的自私念頭,期望這場旅程不要畫下句點。

「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妳……」

模糊的呢喃聲敲動著鼓膜。

由於這幾天都是自己先睡著,我第一次聽見她說夢話。

她想必也在尋找著某人。

除非手邊有炸藥之類的道具,否則想通過被石頭塞住的隧道是不可能的。

「等早上再想辦法吧。」我伸個懶腰,關節喀喀作響。

意識即將墜入黑暗時──

轟隆!

一聲巨響震撼著大地。我驚醒的那一刻,黑夜變成了白天,拜那道刺眼的強光所賜。

遠處的高樓、學校、住宅……通通遭到鮮紅火焰吞沒。

城市充斥了無盡的生物哀鳴與吶喊。

「是軍隊,他們開始反擊了。」醒過來的女人迅速換好衣服。

戰鬥機震耳欲聾的聲響劃過天際,他們不斷投下某種黑色物體,墜落到地面的瞬間引發熊熊烈焰。

就算下著大雨也阻止不了火舌蔓延。

「道路是優先的空襲地點,這下不妙,我們得趕快離──」

沒等女人說完,前方的車子直接變成團團火球。

衝擊波將擋風玻璃震成碎片,我們連忙用手掌遮住臉部以免被割傷。

另一台車在身後被炸飛,猛烈的風壓驅散了煙霧。

如同地獄般的光景讓我睜大了雙眼,擋下玻璃碎片的手流著血。女人看了眼地圖,找到最安全的路徑,接著發動引擎。

先是一個360度迴轉,然後朝空襲的反方向拚命奔馳,遇到擋路的車輛直接撞過去,後照鏡也因此斷裂。

轟──!!

這次的爆炸非常近,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用意志力強迫四肢抓緊扶手。

引擎高速運轉,碼表到達極限。

從高架橋出口離開後,兩旁是居酒屋和餐飲店,車子繼續沿著商業區急駛。在這種危急關頭還記得打方向燈也只能佩服她對於交通規則的重視。

我們很快看見了街道與森林的交界處,再過去就是一大片空地。

「小心!」

突然間,一塊公車大小的瓦礫直直落下。女人來不及煞車只能轉動方向盤,雖然順利閃避,卻導致整輛車翻覆。

撞擊的力道把空氣從胸腔中擠出,我感到窒息,眼前一陣黑。

❖

睜開眼,世界是顛倒的,整台車變成了底朝天。

疼痛肆虐全身,但我還活著。

勉強轉過頭看向駕駛座,女人雙手垂落,似乎失去了意識。幸好她有繫安全帶。

「喂……醒醒,我們該走了。」

「少年?」

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嘗試用僅存的力氣揹她卻遭到拒絕。

「咳咳⋯⋯快點離開這裡,別管我。」女人表現出一貫的冷靜沈著,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對此我輕輕屏住氣息。

她到底在胡說些什麼?要是不快走這裡也難逃被轟炸的下場,沒有時間浪費了。

「不要說喪氣話,數到三二一我們一起出力。」

「不是那個問題。」

我露出困惑的神情,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血,很多的血透過褲管滲出來,不需要什麼醫學知識也知道情況很糟。

我想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麼做。脫下衣服替她止血?還是去找醫生?以前學校教過心肺復甦術,根本派不上用場。最終還是只能拙劣地模仿對方之前治療自己的方式。

火焰劈啪燃燒著。

──如果我沒有遇見對方,她說不定早就逃離城市了。

火焰劈啪燃燒著。

──我不想要,再拖累任何人了。

火焰劈啪燃燒著。

──為此,我⋯⋯

回過神來,女人的喘息越來越虛弱,雙手沾滿腥紅。

「求求妳,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過了幾秒才意會到自己說了什麼蠢話。

另一方面,女人聽見我的請求卻溫柔地笑了。這應該是她第一次露出純粹的笑容。

無奈中混雜著些許不捨,彷彿老媽當時目送自己離開家的模樣。

她早已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我雖然理解但感情上難以接受。如果真的離開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這點我很清楚。

「把這封遺書交給他的家屬。」對方用沾著血漬的手遞給我一條項鍊和一疊信封。前者是她當初偷偷藏起來的,後者屬於那位軍人。「然後,請找到我的女兒,告訴她⋯⋯能當她的母親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成就。」

原來她結婚了啊。

那條項鍊裡面放的東西,正是婚戒。

一瞬間,我不明白流淌過臉頰的溫熱感究竟是什麼。

誰要遵守這種抛棄恩人逃跑的約定?

我將項鍊拿在雙手間,手掌受心中複雜的情感驅使而握緊,傳來堅硬的觸感。

鮮明記憶逐一於腦海中浮現──

我想起第一次被她拯救、品嘗到久違的溫熱食物而感動流淚。

我想起第一次跟她學釣魚,鼻子差點被魚鉤奪走。

我想起第一次親手埋葬亡者,雙手不停忙碌後的痠痛,以及對方念禱告詞時憂傷又美麗的側臉。

這些無數的「第一次」,是我來到京都後擁有的全部。

想到這裡,熱流開始在眼眶中打滾。我意識到僅僅幾周的時間,對方已經在心中佔據了無比重要的位置,如今突然的離別使空虛感再度擴大。

「我做不到。」這是我最後的抵抗。

「我知道這是很過分的要求,但你必須做到。」女人的語氣裡沒有任何動搖,眼神也看不見一絲猶豫。

「別說笑了!要是我放著妳不管,妳女兒得知真相後會原諒我嗎?」

「少年……」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比起陌生人的遺書,救自己比較重要吧?這種自我犧牲的蠢情節我無論如何都不接受!」我大吼著,甚至不在乎是否被外頭的怪物聽見。

我自以為抓到辯論的突破口,可是對方的表情卻沒改變,甚至……變得很生氣。

「笨蛋,難道你以為我不想回家嗎?」

「什……?」

「騙了你是我的錯,但我看過那個人的遺書,他家裡有個年邁的奶奶。我想對方一定非常著急。如果我們不這麼做,那位奶奶將永遠不會知曉孫子為這座城市付出了什麼。」

我隱隱約約知道了答案,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沒有勇氣親手揭開。

「你認為我是某種聖人,自己則是毫無可取之處。也就是說,你認為你的生命比我的生命還要不值錢。」

我沒有否認。

「我不是什麼老師,但你從我這裡學到的東西也不少。一開始肯定會遇到很多挫折,不過呢,之後的事留到那時再想就好,現在就猶豫的話,一輩子都不可能逃出這裡。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人。只要知道你還在努力,我就滿足了。」說完,她再次露出微笑,但在嘴角的弧度之間,我看見了一絲孤寂。

「我……我沒辦法殺掉我的恩人……」我發出近乎呢喃的抗議。

「那如果我說,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會讓你良心好過一點嗎?」

「不,妳是好人,這點我很確定……非常確定。」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喔。唉,別哭啦。你哭的表情很難看,我無法忍受臨終前的氣氛變得這麼悲傷。」

──難看?她在說我嗎?

我伸手摸了摸雙眼,發現視線是如此地模糊,她似乎給了我一個微笑,然後用袖子往我的臉上胡亂抹了一通。

剛剛那份隨時可能爆發的感情,似乎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模糊的視野暈開,眼前只剩下我無比尊敬、感激……以及,憧憬的存在。

「時間不多了,趕緊做出決定吧。」

「我……想活下去。」

「為什麼?」

明明彼此都知道答案,卻還是希望我親口說出來嗎?太殘酷了。

「因為我有必須保護的人。」

「滿分答案。」

女人帶著和沉重氣氛完全不搭調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

「今後別再逃跑了,好好過你的生活吧,新谷真志。」

被濃煙嗆得不行的我起身邁開步伐,一路上不敢回頭。

雨水落在街道兩旁的遮雨棚,演出一首不和諧的交響曲。

我一邊奔跑一邊發出細小的嗚咽聲,漸漸變成了啜泣聲,最終不可避免的嚎啕大哭。

我曾經覺得對方是超脫現實的英雄,但道別時聲音中的顫抖卻證明了答案並非如此。

她也是普通人,是一個會笑會哭會害怕孤單的普通女孩子。

事後我跑遍無數地方,想遵守與救命恩人的約定,然而手邊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最終都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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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外邂逅一位少女,逐漸從陌生人變成朋友。

多虧霧羽的陪伴,我慢慢找回對生活的渴望,是她讓我相信每條生命都有價值。

也正是透過她,我重新見到那個女人的面容──

『這是木野宮神衣,我的母親。』

──以一張遺照的形式。

或許是出於懦弱,或許是出於愧疚,抑或是擔心這段友誼會就此破滅,我什麼都沒說。

當我開始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當初的選擇是為了保護誰?這份謊言究竟要隱瞞到何時?與其事後才來想贖罪的方法,是不是直接給她個痛快比較好?

諸如此類的問題一直縈繞在腦海中,至今仍然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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