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Two days ago)
「⋯⋯喂,岩明。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岩明頭也沒回地問,並脫下被汗水浸溼的衣服,露出線條分明的肌肉。以他這個年紀能練這麼壯,都是多虧體內的亞人血統加持。
另一邊,拿著罐裝爽身粉往腋下擦的俊輝繼續說:
聞言,岩明挑起半邊的眉毛,嘴角微微上揚。
「害怕心儀對象被搶走?」
「什──!?才、才不是,你別亂說!」
聽見這可笑的想法,俊輝使勁地搖頭。他對班上的女孩子沒有半點興趣,雖然偶爾會開某些胸部和大腿的玩笑,但不是認真的。
「我是指那個玩扮家家酒的男人⋯⋯不管九尋同學產生什麼誤解、和誰走得近,都與我無關!」
嘴巴上說著不在意,雙手卻不知不覺把整罐爽身粉倒光。有夠浪費,這個品牌不便宜耶。
確實,俊輝討厭那個男人,張口閉口就是引人作嘔的白日夢。某些學生認為他跟之前的老師不同,把大家視為同伴而不是來自異世界的怪胎,但事實證明兩個物種根本無法和平相處。
他花這麼多時間照顧亞人,說穿了,跟此前半途而廢的傢伙一樣都是為了錢。
「如果我把學校背後的真相說出來,他還會選擇待在這裡嗎?會不會夾著尾巴逃跑?」
「你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我記得上次是把頭髮偷偷燒光來著。」
在岩明看來,新谷老師不是壞蛋,應該說他沒有聰明到可以計畫任何陰謀,但也稱不上是朋友。俊輝剛剛的提議讓他陷入沉思。
「不過,你到現在都沒行動,代表目前的生活還是有值得你留戀的事吧?」
「怎麼可能。」
「食物的味道很奇怪,上課也超級無聊,但比起在收容所的日子……啊。」
話說到一半,岩明忽然愣住,連忙縮起肩膀。
「抱歉。」
「為什麼?」
「在你面前抱怨收容所很爛什麼的……」
有些亞人足夠幸運,住在政府收留所或寄養家庭之類的地方,俊輝沒有那樣的機會,而是被帶去一個叫「野葛嶺」的青少年再教育營。
在那個鬼地方不僅每天要裸體搜身,晚上還只能睡走廊。野葛嶺會把學生分成好幾個等級,所有人都要從等級1開始,最底層要遵守數百條嚴格校規,包含禁止說日語以外的語言、禁止與外人有眼神接觸、禁止微笑、甚至沒經過允許,連上廁所都不能關門。如果違反規定,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員就會把你毒打一頓或是關禁閉。必須達到最高等級才能「畢業」,想升等就要靠勞力來換取積分。
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矯正計畫,目的就是讓你忘記原本世界的一切、剝奪思想與情感,直到你變成一台不會抵抗的機器,方便高層管理。
「我不太記得野葛嶺那時候的事。或許生活在地獄般的環境,大腦會自動刪除一些記憶吧。」
岩明看得出來他在撒謊,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默默望著俊輝走進浴室。此時他突然意識到,對方因為體內火元素過剩的關係從未用水洗澡,趕緊拿著毛巾跟上去。
被傳送來這個世界時,炎哲俊輝和班上其他人差不多大,境遇卻截然不同。
不管他曾經有沒有家人朋友,那些記憶早已隨著長時間的心理折磨消磨殆盡。
班上的同學並非第一批。此前來來去去的亞人孩童,岩明記得每一位的臉孔跟名字:狗人種的秋森同學,對自己的亞人特徵很排斥,甚至嘗試用剪刀除去尾巴和獸耳;梅實同學,沉默寡言的地精少女,某天忽然逃學不知去向,直到警察在公園裡找到她的破碎衣物;銀之助同學喜歡鑽研禁術黑魔法,某次把老師弄到昏迷不醒後就被送往其他地方……此外還有十幾位男女,皆因為各種理由遭到退學。
他們通通不在了。
目前最「資深」的學生只剩三個人。岩明、丸介和那位極度怕生的兔耳女孩,其他人都不知道這間學校的過去。
在浴室內,岩明追上俊輝的腳步,發現他人坐在一旁的板凳發呆。
「你沒事吧?」
望著俊輝的背影,岩明嘗試伸出手,對方卻突然把披在身上的浴巾扔到一旁。裸露的背部徹底展現在岩明面前,乍看之下十分慘白消瘦,是長期營養不良的遺留症狀,傷痕比任何學生都還要多。
相處了好幾個月,自己還是首次看到他踏進這裡。
只見俊輝毫不遲疑地走進淋浴間、轉開水龍頭,讓熱水流遍全身,異色瞳閃爍著某種情緒。
「喂!你這是在……醫生不是吩咐你盡量避免接觸水嗎?」
「坦白說,我已經懶得管了。」
當接觸到水時,肌膚開始變得紅腫,同時也讓疤痕更加顯眼,底下還有一些烙印上去的文字。出於尊重,岩明趕緊移開目光,但是「縱火犯」「惡魔懷的種」等等的字眼難以忽略。岩明不敢說自己理解他的過去,至少知道被歧視的滋味。自己是牛頭人的後代,人類經常聯想到虛構作品裡的敏諾陶,於是就把他當成怪物、對他惡言相向。
「當初在廢墟裡撿到我的那個老女人是我唯一記得的好事。她以前很愛稱讚我的眼睛,即使靠近自己很危險,依然不改親切的態度。就連不小心燒掉她種的菜,也盡全力安慰我。」
俊輝露出淺笑,看得出是勉強維持理智,但微微顫抖的雙手早已出賣他。
「後來,她因為貸款問題被一群小混混纏上,我嘗試過報警,但貧民區的訊號非常差。為了保護她,我⋯⋯」
說到這,淋在他身上的水都蒸發了,室內瞬間升起大量蒸氣。
岩明擔心他又要失控,結果並沒有。
「從那天起,我就一直聽見一個聲音。」俊輝關掉蓮蓬頭,「起初只是碎碎念跟意義不明的句子,直到最近,它開始影響我的想法,我卻不清楚它從何而來,只能假裝聽不見。雖然目前靠藥物勉強抑制住了……」
「會不會是某種副作用?」
「如果只是副作用,我就不必這麼累了。那你呢?想站在『他們』那邊嗎?繼續保持中立?」
對此,岩明默默地垂下眼簾。
「你很清楚吧。從傳送門關閉的那一刻起,亞人的人口數就停止了成長,即使結婚生子,政府也會強行把那些孩子帶走。我們可以算是最後一批。」
以人類的法律來算,十八歲就算是成年,然而許多亞人種的壽命非常長,即使外表看起來成熟,心智年齡搞不好才五、六歲。
聽說在某些東歐國家,幾乎所有成年亞人都被派去開採珍稀礦物,或是強制加入軍隊。結果大多數人無法活著回來,死於過勞以及糟糕的衛生環境。保守估計,殘存的年長者、幼童和重病患者將會在十年內全部消失。
「如果只是限制數量,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告訴我,城市每天有多少起因亞人和魔法使引起的災害事故?」
頓時,勾起不愉快回憶的岩明陷入沉默。俊輝立刻接話道:
「數也數不完。所以,與其耗費心思來保護我們,不如通通處理掉。一部分的官員和志工甚至會為了賺外快,把孩子當成貨物賣掉。」
換句話說,人類對亞人種的厭惡已經到達前所未有的程度。
在那些人眼裡,自己不過就是賺錢工具。
「經濟虧損沒有降低,貧窮人口遽增,象徵著『新希望』的謊言破滅是遲早的。到時候,人類會團結一致嗎?還是把錯和責任推給其他物種?」
不可能,世界必定會四分五裂──
岩明很少主動批評人類,但他經常因為對方定下的愚蠢決策感到挫折。究竟是心思多麼狹隘的生物,才有辦法稱霸整顆星球的同時又不願意面對現實?
「畢業之後,政府肯定會叫我們為那些白癡賣命。所謂的『民主』跟『人道』,到頭來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說詞。」
岩明不敢想像之後的結局,腦海中盡是毫無色彩的未來。
老實說,他挺喜歡現在的生活,不是因為什麼夢想,而是有了同伴、有了歸屬感。岩明不想接受朋友們幾年後就會離開他,各奔東西的事實。
「跟你講這些,不是為了求安慰。我只是受不了那個聲音在耳邊迴響。」
那瞬間,俊輝的嗓音變得宛如寒冰一般……岩明曾見過這樣的神情,沒錯,就是對方剛進校園的時候。他說自己絕對要想辦法逃脫這個監牢,不論得用上何種手段。
「我們的未來已經註定好了──無論是誰都無法改變這點。」
剎那──
岩明看見的不是平常那位愛打嘴砲的同學,而是一個滿臉淚痕、獨自縮在陰暗角落的孩子,等著別人伸出援手。
這個充滿魔法與科學的現代國度即將崩塌,他們卻被迫飾演好學生的角色。因為人類的貪婪和無知,數以萬計被送進職場的亞人每天都必須承受歧視的目光,榨乾到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利用價值。最後,所有人都會被當成垃圾拋棄。
「……要是你錯了呢?」岩明突然開口。
俊輝愣了一下,眼角抽動著。
「我不是在替他們辯護,但我見過人性好的一面,比如當初照顧你的老太太,不是所有人類都很壞。」
心懷希望並非壞事,只要有合適的工具跟人手,即使全世界都不看好,他們依然能創造奇蹟。
「我不否定你的猜測。」
「既然如此……」
──那就一起合作吧。本想這麼對他說,但岩明覺得太難為情了,於是改變說法。
「幫我監視那個男人。目前只有我一個人效率非常低……但要是能堅持下去,相信總有一天糾纏著你的那個聲音也會消失。」
凡事起頭難,這是岩明選擇的對應方式。如果最終結果證明可行,甚至還能傳到別的班級,乃至學校外的世界。
「必須摸清新谷真志這個人的底細……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面對岩明展現出的覺悟,俊輝忍不住苦笑幾聲,將對方手裡的毛巾拿回來。
「果然……你們還是很天真啊。」
「誒?」
「離開學校,然後呢?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認清現實吧,我們早就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了。」俊輝斬釘截鐵地說。
如今,與眼神中的怒火呈現強烈對比,俊輝的嘴角微微扭曲,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反抗體制的下場只有死亡。我在野葛嶺的那段日子有多少人嘗試過?結果不是被打成肉醬,就是在痛苦與煎熬中斷氣,你以為我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跟我們相比,那些被埋進亂葬崗的可憐蟲還更『幸福』呢。」
他裝出戲謔似的笑容,但是,岩明很明顯感覺到對方內心的絕望。
「⋯⋯隨便你們想怎麼搞,別把我牽扯進來。」
留下這句刺耳的話,俊輝踏著沉重的步伐離開淋浴間。
當初得知班上有位魔法使時,岩明其實有點害怕。他聽說過很多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個男孩放火燒了整排房子的事件。媒體甚至給他取了一個聳動的稱號──「炎魔」。
如同身為魔族混血的鬼咲淵羅月,由於體質特殊,她經常不自主地吸取大氣中的魔力、危及到身邊的人。這些是他們天生就具備的能力。
然而,有些例子是後天形成的。火元素比其他元素都更危險,擅長使用這項能力的人不多,那位燒毀公寓的少年正是其中之一,政府機構還給他取了「炎哲俊輝」如此諷刺的名字,似乎不想讓他遺忘過去犯下的罪刑。每當被叫到名字時,一次又一次的,那位少年想到所有被自己害死的靈魂,也難怪他腦海中會出現奇怪的聲音。
為了保護某人發動能力,造成現場除了他之外,全部生命體都燒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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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岩明回想起另一件往事──
某天幾位調皮的學生在打鬧時,意外把其中一人的右耳朵炸掉。
當時班級沒有這麼多學生,川繪里也還沒轉進來就讀,在場沒有人會治癒魔法,岩明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躺在地上哀號,手腳痛苦地抽蓄。
「快、快去聯絡老師!」俊輝出面了,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他靠近受傷的學生,用眼神示意岩明過來幫忙。
原先進入呆滯狀態的岩明回過神。他幫忙壓住受傷學生的雙手,看著岩明毫不猶豫地點燃手指,「啪!」一小竄火焰瞬間冒出。
這時他才明白對方想幹嘛。
「我知道很痛,但你必須忍耐,我一定會救你的。」
耳部特徵已經分辨不出來,鼻腔聞到的全是腥臭味,岩明強忍著反胃想吐的感覺。一旁的俊輝依舊保持冷靜,使用火焰幫傷口止血,彷彿這種場面他再熟悉不過。
「好⋯⋯好燙⋯⋯不要離開⋯⋯!」
「放心,我哪裡都不會去。」
俊輝輕聲安慰著,就算白色制服被對方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握住,瞳孔也不曾有一絲動搖。岩明頓時對這位傳聞中的「炎魔」感到刮目相看。
──就是那個小鬼害死了那些人。時常會聽到新聞和大人們這麼說,岩明反而不再懼怕他。
哪怕意外奪走過性命,也沒有阻止俊輝上前幫助受傷的學生,他始終沒忘記當初救人的那份心情。岩明很清楚他心裡的疙瘩難以復原,所以才用玩笑話跟輕浮的態度來遮掩,這傢伙的靈魂還在遙遠的彼方徘徊,被曾經捉住並虐待他的人嘲弄著。
不過,岩明自己呢?每天在學校接受大量教育,卻不曉得未來該何去何從,真的有比較好嗎?
共同努力的邀約被俊輝拒絕後,他打從心底感到迷惘。
能夠拯救那位少年的英雄,不會是自己。只要待在這間學校,對方永遠不可能擺脫亡靈的追殺。
學生們心目中的救星、僅存不多的希望──新谷真志或許真的有辦法帶領大家前往理想之地,一個亞人不再受到欺壓的世界。
然而,能夠拯救老師心靈的人又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