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托利西亞登上了通往一樓的階梯。瑪麗絲白日夢做得正酣,就暫且擱著不管了。
剛來到一樓門前,一陣吆喝聲傳入耳裡。
「聽好,立刻把帝國兵引渡給我們!」
「不行,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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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聽起來是櫃台小姐。真不愧是冒險者公會的招牌櫃台小姐,日夜面對江湖老賊所鍛鍊出來的應對能力真不是蓋的。喜從中來的托利西亞嘴角不禁上揚。
稍微推開門扉窺伺現場狀況,正在對櫃台小姐嘶吼的,是個身著黝黑甲冑的男人。男人身後大概有五位穿著中型鎧甲的弟兄在待命,看起來像是士兵。每人臉上都掛著狡詐的笑容。
「真討厭的臉。」
托利西亞發自內心做如是想。
倒也沒有嫌棄對方是人族的意思。只是自身明明沒什麼實力,卻仗著權勢狐假虎威不可一世,這正是她最為厭惡的態度。
她現在所效忠的人族,既不賣弄權威,態度也不會因人而異,總是自然地做自己。乍見之下雖是個不起眼的人族,但認識越深,就越感受到對方胸襟之廣。就連秩序或混沌的界線,他都不放在眼裡。
相較之下,眼前這票男人算得上什麼?不,就連拿來與他相比都嫌失禮吧。托利西亞搖了搖頭。
「這可是身為領主的男爵親自下令,我命令妳立刻交人!」
面對櫃台小姐的頑抗,黝黑甲冑開始額冒青筋,亮出類似書狀的東西再度重申要求。
公會會館內為數眾多的冒險者,都開始透露出蘊含怒意的眼神。
肯特被那幫人帶走的事,昨天已經回報公會,報告時還故意拉高音量,讓男爵一派蠻橫的行徑傳進其他冒險者耳裡,想必這對於點燃在場眾人的怒火,也推波助瀾了一番。
以往面對肯特,冒險者們都只是遠遠地當個觀眾。在他們內心深處,一定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的菜鳥高手抱持著恐懼與嫉妒,這自然不在話下。然而,冒險者這種生物,對於強者所懷抱著的憧憬,遠比這種負面情感來得更強。自己當然也不例外。
至今為止,這類感情幾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這對托利西亞而言相當稀鬆平常。
她從未覺得這種視線令人煩躁。對於長年走在冒險之路的她,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這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隱藏實力只會讓敵人看扁,成為捲入無謂騷動的導火線。打一開始就讓對方明白上下關係,是她所認定的處世方法之一。
而她這樣的價值觀,卻被肯特的出現給破壞殆盡。明明身懷足以瞬殺翼龍的實力,卻絲毫不引以為傲,表現得沒什麼大不了。得知肯特真正等級的現在,也明白他會有那種態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話雖如此,實際上也確實從未見過他作威作福。明明他只要有意,想要什麼都能手到擒來。
肯特就像是托利西亞小時候床前故事中聽到的勇者。那個救了女王一命的傳奇勇者。
日後,當女王對她下達敕命時,她才聽說異界以及玩家的存在。沒想到肯特真的是與勇者來自同樣的世界,得知此事時,內心的激昂感到現在仍歷歷在目。畢竟自己會以成為冒險者為目標的理由,就是勇者的存在。
「方才已經向您表示拒絕了,請回吧。」
「妳的回答,可以當作公會的意向吧?」
「公會長就是這樣交待我的。」
「有膽識。」
黝黑甲冑拔劍的聲音傳進耳裡,托利西亞回過神來。其他士兵們也都效法黝黑甲冑,將手按上武器。
傷腦筋。
托利西亞迅速跳上一樓。她毫不猶豫地衝向櫃台,朝著黝黑甲冑就是一腳。踢得毫不客氣。
──咚!鏗啷鏗啷!
黝黑甲冑整個人被踢飛,誇張地滾倒在公會地板上。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其他士兵們都慌得手足無措。
「你們幾個……咱們到外面解決。」
以帶有壓迫感的視線一瞪,士兵們便嚇得爭先恐後往外跑。
好不容易從地面爬起來的黝黑甲冑──照肯特所說好像是叫多倫吧,狠狠瞪向托利西亞。她於是也用壓迫感猶存的目光直接射穿對方。
「你也一樣。」
托利西亞以下巴朝大門指了指說道。黝黑甲冑始終保持著不背對她的姿勢,朝大門移動,途中順便撿起掉在地上的劍。
「那邊的,麻煩幫我去把地下室的鎧甲小不點帶過來。」
開口向身旁的冒險者拜託後,托利西亞自己也踏出大門。
外頭除了公會內的士兵以外,還聚集了大批士兵。算算差不多40人左右吧。
黝黑甲冑率領的這幫士兵,在托利西亞踏出公會後,開始包圍她。多倫則在他們的身後露出奸笑。
「我真的不喜歡啊。」
托利西亞以左手卸下背上的弓。公會裡前仆後繼地湧出20多名冒險者,有如要保護她的背後般列陣。
「帝國兵不會交給你們。這是公會全體的意見。再者……不當羈押身為翼龍屠手的肯特,這點我絕不饒恕!」
此話一出,現場的冒險者立刻鼓譟起來。
「她說什麼?肯特先生被羈押了?」
「不可饒恕耶。隊長,你能接受嗎?」
「不論有誰饒得過,我的拳頭都饒不過……」
「他們抓了少爺?我也饒不了他們!」
「說得對!萊雪大人絕不會允許這種事!」
聽見男爵一派不當地羈押肯特,冒險者們對於士兵的憤怒紛紛脫口而出。
「那才不是不當羈押!那個叫肯特的觸犯了叛亂罪!你們也是他的同夥吧? 一樣都是通緝對象!」
士兵身後的多倫大聲吆喝。
「那~麼……不如來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叛亂者?」
托利西亞喃喃低語,而那清澈的嗓音,卻因為中央廣場陷入短暫的寧靜,而在轉眼間滲透現場的每個角落。
「那傢伙剛扯什麼肯特閣下跟托利.恩提爾女士是叛亂者耶……」
「衛兵隊沒接獲那種報告啊?」
「我們鎮上的英雄哪可能是叛亂者。真兇鐵定是男爵派的士兵。」
「他們好像還不當羈押冒險者肯特喔?」
聽聞有騷動而趕來的衛兵隊,紛紛對多倫這番話開口表達否定。原本只是打算萬一出事就要制止,但衛兵隊心中的天秤是傾向托利西亞的。衛兵們於是接二連三加入冒險者這邊的陣型。
托利西亞從箭筒中抽箭架在法爾.恩提爾上。男爵士兵們見狀紛紛拔劍。冒險者與衛兵就有如要呼應對手動作般,也架起武器。
一時之間,雙方陣營彼此屏氣凝神互望。中央廣場瀰漫起沉重的空氣。
通往廣場的街道,被看熱鬧的民眾給擠得水洩不通。
「別心軟,把站在叛亂者那邊的全砍了!」
「「「是!」」」
多倫高聲叱吒士兵。士兵們於是開始一步步拉近距離。
「冒險者,以及衛兵隊的諸位!叛亂者是男爵與男爵所率領的私兵!雖然用不著手下留情,但請盡可能抓活口!」
「「「好!」」」
拉滿弓,瞄準目標。
──颼!
自弓弦放出的箭畫出弧形軌道朝多倫逼近,但被多倫揮劍砍下。
這發攻擊成了開戰的信號。
「怎麼呀?已經開打了?」
回頭一看,瑪麗絲正慌慌張張跑出公會大門。
「太慢啦,瑪麗絲!快上前去!」
「了解呀!」
瑪麗絲立刻架起盾展開突進。
托利西亞朝天拉弓,開始發動技能。
「箭雨(ARROW RAIN)!」
身體自然而然地動起來。「抽箭」、「架上弓弦」、「放箭」這一連串動作,以快到彷彿無須思考的速度反覆上演。
射往上空的無數箭枝,如雨點般猛澆往男爵士兵們的頭上。
定神一看,哈利斯也自神殿屋頂發動援護射擊。他放的箭精準地造成敵陣後方混亂,搗亂敵方陣腳。挺不賴的嘛。托利西亞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這樣彼此爭戰約五分左右時。北側大道傳來了幾道接近中的馬蹄聲。
「全部停手!把劍收起來!」
這陣嗓音瞬間喝止了廣場內全員的動作。朝嗓音傳來的方向確認後,發現趕來的馬車上掛著不同於男爵的貴族徽記。
「我們是王都所派遣的使者,羅士林伯爵的部下!雙方都收起武器!這是命令!」
應該可以視為王國開始有動作了吧,一如肯特所料。
羅士林伯爵的部下,介入冒險者與男爵士兵之間制止雙方交戰。可以看到有另一輛馬車正從北側大道前來廣場。在那輛馬車裡的想來就是羅士林伯爵本人吧。
馬車停好後,一位身著中上等服裝的男人,以及一位微胖的男人下了車。
「這是怎麼回事?」
衣著上等的男人,以能傳進所有人耳裡的音量開口。
「是!我們奉男爵之命,前來勸告公會引渡帝國兵,卻遭到叛亂者的同夥,以及公會冒險者的抵抗!」
多倫率先出招,真會耍小聰明。
「此話當真?」
「絕無虛假。」
多倫低頭答道。
「這事暫且不提,替我傳喚那位冒險者肯特到場。」
「咦?」
一聲窩囊的嗓音,自多倫嘴裡脫口而出。
「我此行目的是有事要找冒險者肯特,將他帶來見我。」
「肯特被男爵給羈押收監了。」
托利西亞向羅士林伯爵答覆。
「這位女士,此話當真?」
「字字屬實喔。我以自己的名號發誓,絕無半句虛假。」
「敢問大名?」
「亞爾提納森林評議會游擊兵團前團長托利.恩提爾。現在是個冒險者。」
「評議會……?冒險者托利.恩提爾……?這樣啊,是報告中的……」
羅士林伯爵開始反芻托利西亞的答覆。
「原來如此,這位女士就是那個高名遠播的冒險者閣下嗎。男爵!冒險者肯特現在人在哪裡?」
「是,呃,不……我們是把他帶走了沒錯,但……」
男爵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多倫也一臉驚慌失措。
這下有好戲看了。
明明天氣一點都不熱,卻汗如雨下的男爵,正不停進行以手帕擦汗這種無謂的努力。
從羅士林伯爵方才的喃喃自語可以推測,他應該是接獲卡頓凱爾要塞的報告後得知相關情事的。
換言之,一切都在肯特的計算中。
既然如此,咱們的任務就告一段落了。
如此心想的托利西亞,靜靜放下舉著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