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伊斯頓的日記
1897年󠄊󠄀󠄃󠄎5月󠄊󠄀󠄃󠄎30日󠄵󠄀󠄀󠄂(星󠄫󠄲󠄕󠄞期󠄄󠄩󠄪󠄲日󠄥󠄻󠄊󠄴)󠄠󠄨󠄳󠄿󠄻󠄼󠄞󠄄󠄵󠄍󠄮󠄧󠄱󠄄󠄄󠄻󠄻󠄎󠄳󠄄󠄰󠄻󠄽󠄨󠄥󠄑󠄴󠄹󠄞󠄘󠄁󠄃󠄮󠄚󠄉󠄇󠄧󠄕󠄥󠄗󠄼󠄆󠄭󠄷󠄘󠄤󠄫󠄥󠄰󠄺󠄒󠄸󠄆󠄢󠄚󠄩󠄀󠄹󠄷󠄲󠄐󠄕󠄥󠄨󠄺󠄮󠄅󠄑󠄅󠄛󠄺󠄉󠄪󠄭󠄼󠄔󠄶󠄇󠄛󠄔󠄑󠄐󠄤󠄺󠄁󠄬󠄸󠄐󠄧󠄼󠄣󠄙󠄹󠄌󠄏󠄔󠄀󠄖󠄅󠄕󠄇󠄕󠄅󠄱󠄦󠄖󠄴󠄫󠄸󠄎󠄓󠄏󠄈󠄼󠄟󠄘󠄼󠄽󠄟󠄫󠄅󠄎󠄣󠄵󠄄󠄄󠄻󠄶󠄸󠄀󠄮󠄇󠄀󠄹󠄭󠄎󠄇󠄽󠄿󠄍󠄔󠄼󠄫󠄲󠄔󠄸󠄮󠄏󠄊󠄌󠄱󠄳󠄋󠄡󠄃󠄠󠄫󠄥󠄫󠄬
牧師那又臭又長的講道終於結束,大家魚貫地走出教堂,但大多數人不會就此離去,一群人擠在門口附近,互相打招呼,聊天。這也是很多人每週日都來做禮拜的原因,這是一個與人交流,敦親睦鄰的好機會。當然我也是抱著這個打算而來的。
在我成為葛蘭特家的家庭教師之後,我就時不時會過來這間位於南肯辛頓的聖三一教堂。我其實也不算是信仰多麼虔誠的人,只是從小就跟著父母上教堂,也習慣了這個氛圍。但最主要還是因為,肯辛頓並非我熟悉的區域,我不希望自己的人際關係到最後只剩下葛蘭特一家人,所以就選擇來參加教堂的禮拜,至少可以多認識一些居住在這個區域,且跟自己是屬於同一階層的人。
這幾年來我算是蠻常參加教堂聚會的,起初覺得這個區域很不錯,都是些出身地位良好,堅實且守秩序的家庭,但最近這兩年來卻感覺越來越差了。有不少外來者搬入這個區域,且很多都是財大氣粗的暴發戶,而教會的牧師等人卻為了留住這些人而對他們好聲好氣的,我看了就一肚子氣,所以最近都不怎麼來了。
可是今天卻是不得不參加禮拜,畢竟只有在這樣的場合,才可能遇到請得起家庭教師的家庭。
我站在教堂門口附近,東看西看,想找找有沒有幾個認識的人可以攀談。或許是最近這半年都沒出席禮拜的聚會,總感覺多了一些生面孔,但幸好,有幾個長期居住在這一帶的家庭都還會頻繁出席聚會。我在人群中找到一位熟面孔,阿伯特夫人。她約莫年長我10歲,是個喜歡戴花俏帽子的女性,現在我之所以注意到她,就是因為她那鑲在翡翠綠帽子上的多彩鳥羽實在是很惹眼。
我拉著裙子,擠過人群,來到阿伯特夫人身邊。她正以高亢的聲音和兩位有點面生的女性交談。
「…所以我就說,哎呀,那我要做什麼打扮呢?我可不能搶了女王的鋒頭呀哈哈哈哈…」
不知道為什麼,阿伯特夫人笑得花枝亂顫,兩位女性也禮貌地露出笑容,但我想她們應該都跟我一樣,不是很懂阿伯特夫人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我趁此機會插入她們之間。
「阿伯特夫人,好一陣子不見了。您的衣飾還是這麼美麗。」我的臉上擠出最大的笑容,弄得我的臉頰都快要僵掉了。
「哎呀呀,這可不是伊斯頓小姐嗎?確實好一陣子不見了。」阿伯特夫人轉頭看我,驚訝地挑眉,但隨即又瞇起眼露出笑容:「最近在忙什麼呢?怎麼都不來教堂聚會了?」
「最近是有點忙,家庭教師也是有很多事情的。」我說。
「是這樣嗎?但我怎麼記得,葛蘭特家的大女兒前兩年就到寄宿學校去了,現在家裡應該只有一個孩子要照顧吧?」
這個老女人,記憶力還這麼好。我都忘了她跟葛蘭特家多少有點交情,只是不知道她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我有點咬牙切齒地說:「是的,但要照顧小少爺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這樣的工作可能再過一陣子就要結束了。」
「哎呀,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阿伯特夫人睜大眼睛說,另外兩位女性也微微靠過來,好像是想要聽八卦。我想起來其中一位好像是叫做富勒。富勒家雖然是代代住在肯辛頓的中產階級,但她丈夫還是個律師事務所雇用的律師,不是合夥人。富勒夫人一頭黯淡的黃髮,帽子和衣著都是淺棕色的,顯得很樸素不起眼。
另一位就真的是陌生人了,可能是我沒來的這一陣子才出現的新成員?我稍微瞄了她一眼,總有點不好的預感,因為這位女性雖然相貌平平,但穿著頗為高級的訂製衣服,而且上衣還是橘底紅色印花,實在是很俗氣。她大概是以為上教堂都應該要穿最好的衣服,但殊不知這樣式跟花色只是凸顯出自己的不成熟與俗氣。
唯有阿伯特夫人那樣的年齡跟身分地位,才可以做這麼花俏的穿著打扮。在我看來,這位女性還早得很。
我不理會富勒夫人和另一位女性一臉興味的模樣,對阿伯特夫人說起自己的處境。告訴她再半年後,伊利亞也要去寄宿學校,我即將失業。但葛蘭特先生和夫人卻遲遲不肯給我推薦信,或是幫我轉介其他有需要家庭教師的家庭。
「哎呀呀,哎呀哎呀,這可不好了,伊斯頓小姐。」阿伯特夫人誇張地揮揮手:「伊斯頓小姐,像你這樣的女孩要是失去了這個工作,可該怎麼辦呢?不過,葛蘭特家的孩子也漸漸長大了,這也是難免的事情嘛。」
「確實是難免的事情,但我好歹也在那個家服務了10年,雇主該有義務幫我介紹下一個工作地點吧。但葛蘭特家遲遲沒有行動,我也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是可憐呢。」阿伯特夫人轉了轉眼珠。「但我最近可沒聽說有什麼人在找家庭教師。我都這個年紀,孩子也都大了,身邊的人的狀況也都跟我一樣,不好說呢。」
「那麼,您是不是能幫忙問問…」
我話還沒說完,阿伯特夫人就對著另兩位女性說:「富勒夫人,布萊德蕭夫人,兩位有沒有聽說有誰在找家庭教師呢?」
我有點驚訝。不得不說,其實我內心是期望由阿伯特夫人來幫我介紹的,畢竟阿伯特家是貴族之後,夫人自己也出身貴族旁系家族,現在阿伯特家經營海外貿易事業,正是日正當中。與阿伯特夫人來往的人都是上流階級,我心中偷偷期待著她能介紹我去好一點的家庭。
但是問富勒跟布萊德蕭(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富勒家的地位還不如葛蘭特家,而這個布萊德蕭我就不知道了,但看她這麼俗氣的衣著,肯定是哪個新移居的暴發戶家庭。這種人能介紹什麼像樣的工作?
「阿伯特夫人,我還是…」
「最近身邊的人都沒有在找家庭教師。」我聽到富勒夫人尖細的嗓音說:「畢竟現在也不流行了,大家都直接把孩子送去寄宿學校了。」
「這…是這樣的嗎?」
「我之前聽說歐斯伯恩家在找家庭教師,我來問問吧,歐斯伯恩夫人今天正好有來。」意外的是,布萊德蕭夫人竟然帶來了這個消息。
布萊德蕭夫人轉頭左看右看,一會兒之後似乎找到了人,便穿過人群,走過去和一位穿著白色絲緞上衣的女性說話。竟然穿著絲緞的衣服來參加教堂禮拜,真是沒常識,我有預感,歐斯伯恩家大概跟布萊德蕭家一樣,都是暴發戶家庭。
一身白跟一身橘的兩人朝我們走來。那位歐斯伯恩夫人臉形狹長,眼睛也很細長,她先禮貌地問候每個人,接著用那雙上吊眼看著我。「要找家庭教師工作的是這位伊斯頓小姐?」
「是的,我…」
話還沒說完,歐斯伯恩夫人就搶先開口:「其實不是我們家要找家庭教師,是我認識的蘭卡斯特家想要找家庭教師,他們家裡有兩個3歲和5歲的小女孩,想找位女家庭教師教讀寫和音樂。他們才剛搬來肯辛頓這一帶,租下了我家附近的一棟三層樓宅邸。那房子可氣派了,其實我剛來到肯辛頓時是想租下那裡的,但我丈夫說那房子太貴了,不過蘭卡斯特家卻可以租下來,果然財力雄厚。」
「原來是蘭卡斯特家呀,我先前才去拜訪過呢。」阿伯特夫人說:「確實是棟好房子,也整理得很好。」
「我也被邀請去過,裡頭的裝潢也很氣派。」富勒夫人說。
這4個女人就這樣七嘴八舌地開始聊起這位最近才移居肯辛頓的新貴蘭卡斯特家的財力與背景,實在令人傻眼。她們是不是都忘了最開始的源頭是什麼?是我的工作與未來出路吧?
「請問…家庭教師的事情…」
我幾次想要插話,但實在是很不容易,我連續試了五、六次之後,阿伯特夫人才像是終於想起來一樣拍了拍手說:「哎呀呀,都忘了呢,家庭教師,伊斯頓小姐想問的工作。對了對了,蘭卡斯特家願不願意考慮聘僱伊斯頓小姐呢?」
歐斯伯恩夫人再度用那雙上吊眼看了我一會兒,「這我得問問了。不過,伊斯頓小姐,請問您有什麼資格嗎?」
「資格?」
「是呀,現下的家庭教師,也是要有資格的。例如女王學院,就會在學生畢業時頒發教師資格。伊斯頓小姐,您有教師的資格嗎?您是哪個學院畢業的?」
她似乎覺得自己只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實在令人難堪。
「我是…我沒有資格,以前是…女校畢業…可是我先後服務過兩個家庭,各待了6年和10年,以我的資歷應該…」
「這可能有點困難,」歐斯伯恩夫人突然說:「蘭卡斯特家想要找的是出身良好學校,有教師資格的家庭教師。我可以幫您問問,但做決定的還是蘭卡斯特家的人。」
「好的…那麼麻煩您…」
這幾個女人隨即轉移話題,又繼續聊起下個月維多利亞女王登基60周年遊行的事情,方才阿伯特夫人似乎正是在說自己受到親戚邀請,要在可以看得到遊行隊伍的公寓露臺上開派對。歐斯伯恩夫人盡是跟其他人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看她這態度,我想她恐怕也不會跟蘭卡斯特家提起我的事情吧。所以我才受不了這種狗眼看人低又不懂禮數的暴發戶。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向那幾個女性道別,離開了教堂。
我沒有馬上搭上出租馬車,而是一路搖搖晃晃地走了好幾條街,直到腳底僵硬疼痛,才意識到我走太久了。這雙上教堂做禮拜時才會穿的鞋子,只是雙譁眾取寵的漂亮鞋子,不適合走路。我放慢腳步,試圖讓疼痛減緩一些,費力地走到下一個路口去攔出租馬車。
我可以想像得到那幾個女人是怎麼看我的。一個年過40的老處女,雖然出身良好家庭,受過嚴謹的淑女教育,但不過是個過時的傭人,也沒有現在最好的學歷跟教師資格。他們不會想要雇用這種人的。
我雙手抓緊自己的裙子,抓到指尖都泛白了。
他們。哼。這些暴發戶,中產階級新貴。以前都不過是地位比我們伊斯頓家還要低下的家族,卻因為多賺了點錢而妄想往上爬,真是不知羞恥。我也不想去那種家庭工作。
馬車就快要到葛蘭特家附近的路口了。窗外的景色是一成不變的樓房與道路,從窗外飄進來的沙塵與氣味令人惱怒。真是個醜陋的城市,住滿了醜陋的人。我受夠了葛蘭特夫人的高高在上,葛蘭特先生的漠不關心,兩個孩子無憂無慮卻不自覺地站在高位的姿態。
但是現在的我,只有那個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