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mond Jubilee (27) 露易莎•伊斯頓的日記

露易莎•伊斯頓的日記

1897年6月22日(星期二)

外頭非常熱鬧,從一大早就吵得不得安寧。

其實從前三天起就是這樣了,每個人都興奮且打從心底期盼著維多利亞女王登基60週年遊行慶典,到處都在開派對。有些人的住家鄰近遊行隊伍行經的地區,他們便開放出租自家公寓或陽台,甚至還提供餐點飲品。據說有幾個區域還會舉辦慈善宴會,免費發放食物給窮人。

我想所有人都蜂擁上街頭了。女王的遊行隊伍不會經過肯辛頓,所以一早這附近的人們全都出動,準備前往可以看到遊行隊伍的區域。倫敦市中心街頭正群聚著各種人,有和我一樣出身高貴的人,也有為了免費食物而來的窮人。只有這種時候,才可以看到各階層的人們混雜在一起。

如果是在一週前,我恐怕也會跟大家一樣興奮,想著要上街頭去看熱鬧,還順便可以享用點免費的食物。

我看見伊利亞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頭不斷從房子內湧出的人潮,一輛一輛前往市中心的馬車。他應該也很想跟著一起去吧。葛蘭特家原本預定跟交好的鄰居艾米頓家一起去參觀遊行,但現在可不是時候。

葛蘭特家一片愁雲慘霧。還找不到蘿達的下落,安普洛西亞也是。葛蘭特夫人整天窩在房間內哭泣,葛蘭特先生除了工作之外,還到處在外奔波、打聽,他甚至提出高額賞金,徵求兩個女孩的目擊情報。當然有人為錢而帶來消息,但經過葛蘭特先生與警探們的仔細確認後,沒有一條情報是正確的。最後一個可信的目擊情報,還是在「林蔭邸」附近。

我看著伊利亞寂寞的背影,一邊緊緊抓著手絹,心裡七上八下。警方已經看過我和安普洛西亞的通信,我在信中提到許多關於「林蔭邸」的傳聞,還告訴她,那是「走投無路的女人」去的地方。有兩個警探來問過我這件事,我告訴他們,這只是個傳聞,安普洛西亞提出問題,基於家庭教師的立場,我當然告訴了她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怎麼會想到她當真呢?

那兩個警探(兩人都是彪形大漢,紅髮的那個看起來像蘇格蘭人)聽了我的說詞,不置可否地看著我,然後就離開了。我不知道葛蘭特夫妻是否知道我和安普洛西亞的信件,他們是否會責怪我?但葛蘭特夫人現在情緒不穩定,葛蘭特先生也忙著尋找女兒的蹤跡,大概沒有時間管這件事情吧。

但以後呢?警探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媒體嗎?如果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和記者知道了,不知道會被加油添醋成什麼樣子。我豈不是成了危言聳聽的老處女家庭教師,害得兩個青春年華的女孩消失?

不,不是的,才不是我害的。確實,以前沒什麼人把我小時候的經歷當真。喬治雖然跟我一起有奇怪的體驗,但他什麼都沒看到,只以為那是錯覺。我覺得自己不被當一回事,所以開始蒐集那些傳聞,想證明我確實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但是,傳聞不過是傳聞,沒人會當真的。就算得知了以前女校同學的末路,我也不覺得她是真的消失在「林蔭邸」。她大概是受不了貧困的生活,不知道逃去哪裡了吧?我不覺得傳聞是真的,所以才會告訴安普洛西亞這些故事。那個女孩應該只是想要一些可以讓她逃避現實的事物。我後來知道,安普洛西亞的監護人破產,她現在舉目無親。而更糟的是,監護人搭上從非洲回到英國的船,卻在半途遇到風暴沉船了。

那種誇張的傳聞怎麼會有可信度?安普洛西亞這個傻女孩。我雙手絞緊手絹,用力到指尖泛白了。我哪裡知道她會傻到相信這些沒有根據的謠言?所以不是我的錯,才不是我的錯。我沒有錯。

附近出門的人越來越多,方才還嘈嘈嚷嚷的街道,忽然沉靜了下來。伊利亞還趴在窗台上。或許,他不是在看興高采烈地盛裝打扮出門去看遊行的鄰居們,而是在等姊姊回來…

蘿達還會回來嗎?那個女孩,那個我從小看到大的女孩。

一直到指關節發疼了,我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緊緊交纏在一起,宛如祈禱一般的手勢。我鬆開手,拾起被我扯得亂七八糟的手絹,悄悄起身,離開房間。

走廊上也是靜悄悄的。一早還聽到葛蘭特夫人的哭聲,但現在已經沒了聲響。最近為了照顧情緒不穩定的葛蘭特夫人,莫莉疲於奔命,害我也得擔負起一些女僕的工作。現在這屋子裡沒有幾個人影,莫莉大概是趁葛蘭特夫人睡著了,跑去哪兒偷閒一下吧。

我提起裙子,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我走向門口,又停下腳步,在門廳前徘徊了幾分鐘,拿不定主意。

沒󠄊󠄀󠄃有󠄎󠄊󠄀人󠄃󠄎󠄵會󠄀󠄀󠄂相󠄫󠄁󠄍信󠄟󠄺󠄴那󠄾󠄔󠄁個󠄕󠄣󠄪傳󠄑󠄶󠄚聞󠄤󠄾󠄞的󠄜󠄀󠄌。那󠄀󠄧󠄆只󠄲󠄫󠄅是󠄵󠄝󠄶個󠄶󠄢󠄙逃󠄸󠄺󠄡避󠄴󠄝󠄅現󠄢󠄷󠄪實󠄱󠄢󠄻的󠄭󠄀󠄓故󠄬󠄄󠄨事󠄎󠄾󠄤,女󠄏󠄽󠄉人󠄀󠄣󠄌們󠄹󠄓󠄛為󠄿󠄩󠄟了󠄵󠄷逃󠄷󠄔離󠄝󠄴現󠄗󠄞在󠄕󠄫的󠄨󠄙痛󠄅󠄡苦󠄜󠄢,選󠄬󠄖擇󠄌󠄻去󠄬󠄮相󠄜󠄵信󠄴󠄦而󠄶󠄬已󠄎󠄛。蘿󠄾󠄟達󠄑󠄽和󠄓󠄰安󠄇󠄮普󠄨󠄢洛󠄯󠄰西󠄧󠄘亞󠄰󠄊只󠄐󠄍是󠄧󠄁湊󠄠󠄱巧󠄿󠄊出󠄐󠄂現󠄔󠄺在󠄾󠄜那󠄭󠄰裡󠄬󠄭,誰󠄜󠄟知󠄯󠄈道󠄡󠄌她󠄞󠄅們󠄗󠄙之󠄍󠄐後󠄅󠄳去󠄁󠄃了󠄝󠄭哪󠄱󠄖裡󠄢󠄡?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我在門廳前走來走去,宛如追著自己尾巴的狗。不關我的事,真的不關我的事。

我聽到莫莉走上樓的聲音,接著葛蘭特夫人的房門打開,門後隱隱傳來一聲哀號:「我的女兒呀,我的蘿達…」

莫莉又把門關上,再也聽不到聲音了,但那哀號的餘韻卻始終在我的耳內迴響。我的蘿達…我的蘿達…我的蘿達…

好痛,太痛了,我甚至覺得無法呼吸。再在這個家待下去,我會發瘋的。我不顧聲響,衝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抓了帽子胡亂戴上,又衝下樓,用力打開大門,走入熱鬧歡騰的街道。

我抬頭往上看,二樓的窗口有一張白皙的臉龐望著我。是伊利亞。那孩子正值調皮的年紀,但這幾天卻是不笑不鬧,特別安靜。若是在以前,看見我出門,伊利亞總是會跑來纏著問我要去哪裡吧。但現在他只是坐在窗台前,靜靜地看著我走出門。我無法再直視那雙宛如在質問我的率真眼神,我低下頭,拉低帽沿,邁開腳步。

每一輛出租馬車都擠滿了人,目的地都是遊行隊伍經過的區域附近。我好不容易擠上一輛馬車,與帶著三個孩子的一家人擠在一起。一路上孩子們興奮地尖叫,連大人都被感染情緒,說話也大聲了起來。這一家的妻子大概是想對我表示友好,問我是不是跟友人或家人相約去看遊行?我只是點點頭,忍受著孩子們令人頭疼的尖銳叫聲。

我的友人或家人?哪裡有這種人呢?

而我要去哪裡?我要去的,是一個寂寞的地方。

那一家人在特拉法加廣場附近下車。廣場周圍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空氣中隱隱飄來食物和菸草的氣味。車夫問我要不要也下車,我請他再走一下,到接近皮卡迪利圓環的地方再下車。皮卡迪利圓環離特拉法加廣場斯雖不遠,但並不是可以看得到遊行隊伍的地方。車夫疑惑地看著我一會兒,接著聳聳肩,回頭駕馬。

我在圓環下車。以往這麼熱鬧的地方,今天也變得冷清了些。我來過皮卡迪利圓環多次,但卻已經很久沒有去「林蔭邸」的附近了。我搜尋著記憶,找到那條通往人車漸少區域的靜謐道路。

大概30年沒有走這條路了吧。除了感覺鋪路石和周圍住宅的圍牆劣化了一點,其餘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但這真是我的記憶嗎?或許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在那幾乎已經褪色的記憶風景上,再疊上一層現在的風景。

即使如此,那棟宅邸的外觀,還是跟我的記憶中一模一樣。

雄偉的3層樓主建築,兩旁對稱的2層樓偏房。方正而高聳,猶如蹲踞在城門前的忠誠守衛。但跟記憶中有些不同的是,黑色瓦片的屋頂變得更黯淡、殘破,偏房的其中一側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牆壁磚瓦的色調變得斑駁。據說現在有人住在這裡,但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這麼破敗的房子可以住人。

我逐漸接近「林蔭邸」,那一片被濃綠樹林包圍的宅邸也越來越顯現出其樣貌。外側靠近馬路的鐵門陳舊但堅實,應該是進不去吧。來到門口,我又開始繞著附近打轉,覺得自己像隻巡邏中的動物。

警察已經來過了,他們已經把「林蔭邸」的裡裡外外都搜索遍了,但什麼都沒有。蘿達和安普洛西亞可能真的來過,但她們發現這裡其實什麼都沒有,所以就離開了。一定是這樣的。所以我現在來這裡也沒有意義,蘿達和安普洛西亞根本就不在這裡,我不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

回去吧。我告訴自己。但徘徊的腳步仍戀戀不捨,彷彿被什麼力量吸引一般,走遠了幾步,又繞回去。嘗試了數次之後,我最終仍然回到了那扇鐵門前。透過鐵門上方的雕花格柵,在道路盡頭與我相望的宅邸宛如一頭守株待兔的獸,安靜而有耐心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過來吧。有什麼東西在那座宅邸裡,對著我招手。我忽然全身顫抖了起來,腳步一陣踉蹌,撞上了眼前的鐵門,接著我驚訝地發現這鐵門沒有上鎖,只要用力就可以推開了。我像是被什麼吸引著一般,雙手搭在門上,用盡全身的推開這扇沉重的門,進入「林蔭邸」的腹地。

我一步一步地往宅邸走去。午間的燦爛陽光無情地落在我的身上,但我卻覺得背脊發涼,即使知道情況有點不妙,我還是停不下腳步。現在想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像是在夢遊一樣,半夢半醒的腦袋無法思考。

我終於走到宅邸的面前,踏上通往大門的台階。我問到一股味道。很臭,很腥,但也很熟悉的味道。30年前的記憶完全復甦了。我彷彿回到過去一樣,置身在那條陰暗,充滿灰塵味的長廊,如張著一個大洞口的黑暗盡頭飄出腐臭的腥味,但喬治渾然不覺,仍拉著我往前走。

我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鼻子被臭味薰得疼痛,但我的身體仍跟30多年前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靠近大門,接著伸出手,推開了門。

門後有一雙怪異的眼睛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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