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5月11日(星期二)
長長的朝會終於結束了,斯德福校長一聲令下,所有學生都迅速站起身,排著隊伍走出教堂。這間達特福德女校,每天早餐時間結束後,都要在校內的教堂舉行朝會。朝會中通常都是斯德福校長一個人站在講台上,有時候念著又臭又長的祈禱文,有時候一直不停地訓話,甚至會挑出哪個班級、哪個學生這一週行為不檢,要受處罰等等,真的很讓人受不了。
幸好我入學到現在為止大約兩年了,還沒有被抓到需要被處罰的嚴重行為不檢。每次斯德福校長又在點名罵人時,被罵的學生大多都會覺得很羞恥,無地自容,學生間的氣氛也變得很糟,甚至還有人會去嘲笑被處罰的學生。真是地獄呀。
我總感覺今天的朝會特別長,但我想其實跟以往是差不多時間,只是因為我等得不耐煩吧。因為我人雖坐在教堂內,但仍心繫因為身體不舒服,在宿舍房間裡休息的室友安普。
斯德福校長總是穿著一身黑衣,摻著白絲的深棕色頭髮束成一個緊緊的高髻,她直挺挺站在講壇上,用那雙銳利的鷹眼掃視全場後,以尖銳的聲調告知朝會結束。我隨即站起來,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可是學校又規定學生不可以奔跑,要像個淑女一樣從容,所以我也只能站在那兒,等著前排的學生走出教堂。
接下來馬上就是第一堂課了,但我想趁上課前這一點時間,回去宿舍房間內看看安普的狀況。她這幾天狀態很不好,一直都有點魂不守舍地,朝會時發呆,上課時不專心,昨天被教數學的戴維森小姐點名作答時,露出一副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說什麼的呆愣表情,氣得戴維森小姐要她在教室後頭罰站。
我看著安普一臉蒼白,垂頭喪氣地站在教室後頭,有幾個同學還不時回頭看她,嘲笑似地吃吃笑著,我就覺得心痛。安普是怎麼了?一向品學兼修,認真唸書的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一早,聽到起床的鐘聲響起,我就醒了。我一向是不會賴床的人,所以通常都是我先起床,再叫醒有時候會賴床的安普。我起身,把被子折好,順了順睡亂的床單後,先叫了隔壁床的安普。
「安普,起床囉。我先去梳洗了,你動作要快點喔。」
我只聽到安普在被窩中應了一聲,但她通常早上都有點精神恍惚,所以我也沒在意,逕自拿著盥洗用具走出房間。浴室鬧哄哄的,一群女孩子擠在鏡子前梳洗,綁頭髮。達特福德女校收的是12歲到18歲的女學生,我是在兩年前13歲的時候入學的。這是全員都得住宿舍的寄宿學校,二人一個房間,我一開始就跟安普成為住同一個房間的室友,後來也成為最好的朋友。
我們一起上課、唸書,吃住也都在一起。我覺得我這一生可能都不會再遇到像安普這樣親密的好朋友了。
梳洗完畢,綁了頭髮以後,我沒看到安普也來浴室,所以又匆匆回去房間,結果發現安普還躺在床上。
「安普,你怎麼還沒起來?快點,不然會來不及喔。」我放下盥洗用具,拿出束胸衣、襯裙穿上。但被窩裡的安普只是稍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呻吟。
「…」
「嗯?怎麼了?安普?」
「…蘿達,我的頭好痛…」
「安普?你生病了嗎?」
僅露出一張臉的安普臉色異常地蒼白,連雙唇都毫無血色,一頭金髮散亂在枕頭上,冰藍色的眼瞳無神。
我嚇了一跳,趕緊匆忙套上學校制服的水藍色洋裝,頸部的扣子也沒扣好就衝出去找舍監的布魯克夫人。她跟著我來到房間,看了看安普的狀況後,說應該是感冒了,她會照看安普的狀況,並且找醫生過來,說完就把我趕出房間,要我快點去餐廳用早餐。
安普這幾天的狀況不佳,難道是因為生病嗎?我每天跟她一起同進同出,但是竟然沒有發現,不禁覺得懊悔。
出了教堂後,幾乎所有人都是往校舍前進,只有我逆向而行,走在通往宿舍的迴廊上。我急得忍不住跑了起來時,忽然有人叫住我。
「葛蘭特小姐,不可以在走廊上跑步。還有,上課時間快到了,你要去哪裡?」
這聲音清脆,但帶著濃濃的法國口音,我轉頭一看,果然是法語教師魯瓦西小姐。她穿著整齊的深紅色上衣與裙子,一頭黑髮盤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掛著一副小眼鏡。
我趕緊停下腳步,對魯瓦西小姐行一個屈膝禮。「早安,魯瓦西小姐,我是…想要在上課前回宿舍去探望安普…」
「安普?啊,你是說安普洛西亞•卡辛吧。」魯瓦西小姐走過來,用和善的眼神看著我說:「我剛剛才從她的房間回來。布魯克夫人已經找醫生來診治了,醫生說卡辛小姐應該是得了傷風,剛才我看著她吃了藥之後睡下了。」
「她󠄊󠄀󠄃󠄎沒󠄊󠄀󠄃󠄎事󠄵󠄀󠄀󠄂了󠄫󠄫󠄦󠄴嗎󠄽󠄵󠄘󠄣?」我󠄍󠄩󠄹󠄀急󠄟󠄝󠄤󠄡切󠄝󠄒󠄀󠄘地󠄌󠄝󠄎󠄃問󠄾󠄃󠄻󠄍。󠄮󠄄󠄫󠄯󠄻󠄧󠄍󠄒󠄄󠄩󠄫󠄐󠄸󠄘󠄊󠄒󠄟󠄔󠄚󠄰󠄤󠄎󠄫󠄐󠄬󠄁󠄡󠄖󠄃󠄹󠄳󠄽󠄵󠄒󠄑󠄶󠄹󠄺󠄆󠄢󠄽󠄼󠄟󠄦󠄤󠄃󠄑󠄵󠄱󠄐󠄮󠄆󠄜󠄖󠄰󠄬󠄹󠄑󠄋󠄳󠄑󠄃󠄘󠄺󠄚󠄁󠄰󠄫󠄱󠄏󠄡󠄡󠄕󠄄󠄂󠄕󠄲󠄵󠄌󠄎󠄳󠄱󠄏󠄅󠄚󠄷󠄎󠄋󠄮󠄵󠄉󠄦󠄏󠄁󠄃󠄭󠄟󠄶󠄲󠄷󠄊󠄕󠄇󠄻󠄳󠄺󠄨󠄗󠄷󠄷󠄨󠄛󠄯󠄥󠄎󠄞󠄊󠄦󠄉󠄈󠄰󠄔󠄞󠄳󠄨󠄯󠄨󠄗󠄆󠄮󠄱󠄂󠄹󠄺󠄖󠄧󠄿󠄥󠄽󠄍󠄟󠄩󠄢󠄤
「目前是沒事了,吃了藥以後頭痛有改善。」魯瓦西小姐說:「我正要去跟校長報備,讓卡辛小姐今天先在宿舍休息。如果下午身體狀況好轉,再回去上課。」
「太好了!」我撫著胸口,喘了一口大氣。
「所以葛蘭特小姐,我知道你擔心室友的狀況,不過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了,你先回去教室吧。布魯克夫人會照顧卡辛小姐的。」魯瓦西小姐說著輕輕拉了拉我的手臂,要帶我走向校舍的方向。
「可是安普…」
「她沒事的,我也會在下課時間過去看看。你呢,就專心上課,中午休息的時候再回宿舍去看她吧。」
確實上課時間快到了,今天的第一堂課就是那個嚴肅又嚴厲的歷史教師班克斯小姐的課,要是遲到了,可是得面對她手中那支大尺,我想到就不寒而慄。且既然被魯瓦西小姐給逮到了,我也只能聽從教師的指示,乖乖回到校舍去上課。
如坐針氈地上完了早上的課程,終於到了中午休息時間。我跟著同學們一起到餐廳去用餐,匆匆將馬鈴薯泥和肉排嚥下以後,我就飛奔回宿舍。中午的宿舍很安靜,只有少數幾個人回來拿東西或是換衣服,木頭地板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房間內有人輕聲說話。
我輕輕地打開門,「安普?」
「蘿達嗎?」隨即聽到安普細小的聲音。
我看到安普瘦小的身子坐在床上,身上還穿著當作內衣的連衣裙,旁邊的桌上擺著一個餐盤,上頭有吃剩的麵包和湯碗、水杯。
「你吃過飯了?藥也吃了嗎?」我進入房間,坐在安普身邊。
安普點頭。「剛才布魯克夫人幫我拿了午餐跟藥過來。」她小聲地說:「早上吃了藥,頭痛好多了,所以有胃口吃點東西。」
我仔細看著安普的臉,雖然還是一樣蒼白,但面頰有一些血色,確實比早上好多了。但看她這樣虛弱的狀態,可能下午也是無法回去教室上課吧。
安普聽我這麼說了,又再點點頭。「魯瓦西小姐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她會幫我向校長請假。」
「嗯,你好好休息吧。」我握住安普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有點冰冷。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安普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她很瘦小,手腳纖細,一雙藍色的大眼鑲在蒼白的臉上,讓人感覺她總是有點不知所措。安普身體瘦弱,不是很擅長運動,但是課業成績很好,尤其擅長英文與法文。她面對師長時順從有禮貌,甚至給人一種謹慎過了頭的印象,後來我才知道,這樣的態度大概是跟她的出身家庭有關係吧。
我發現,學校放假的時候,安普幾乎都不會回家,總是一個人待在宿舍。剛開始的時候,安普只是告訴我她的家人都在國外,後來她才一點一滴地告訴我她的家庭狀況。
安普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現在的監護人是她的叔叔,但這個叔叔長年在國外,有時候在印度,有時候在非洲,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其實安普也不是那麼清楚,只知道叔叔幾乎跑遍了大英帝國的各個殖民地。叔叔跟安普沒有什麼互動,應該說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所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安普就過著寄宿學校的生活。那是很寂寞的童年。
所以後來,有幾次放假時,我就邀請安普跟我一起回家。安普起初有點猶豫,因為她似乎很少拜訪友人家,過去的經驗也讓她覺得不可以隨便依賴別人的好意。但在我幾次邀約以後,她終於點頭了。上個月的休假,我帶著安普回到我位於倫敦肯辛頓街的家。
我事先寫信跟家人說明了原委與安普的狀況,於是爸爸媽媽很熱情地招待她,讓安普有點受寵若驚,甚至有種「自己可以像這樣接受別人的好意嗎」的想法。但我還是很希望讓安普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冷漠的。
那一次我過得很開心,因為這也是我第一次邀請朋友來家裡玩。我跟安普不一樣,直到去達特福德女校念書以前,我都是在家裡學習,爸爸媽媽請來一位家庭教師伊斯頓小姐,負責教導我和弟弟,一直到我滿13歲以後才去寄宿學校,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交到朋友同年齡的朋友。
我原本希望這樣子可以讓安普開心一點,確實自從拜訪我家以後,安普一直都心情很好,直到上週為止。
我很想問安普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但現在的安普看起來這麼虛弱、可憐,感覺如果問她這個問題,她好像就會崩潰一樣,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不知道安普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只是回握我的手,輕聲說:「休息時間快結束了,你不回去的話就要遲到了喔。」
看來安普今天不想說,所以我點點頭。「你再休息一下。」
安普又躺了下來,我起身,整整裙子上的皺紋,正要走向門口時,忽然聽到安普虛弱的聲音。「蘿達,你還記得那個宅邸的故事嗎?」
「宅邸?什麼宅邸?」我回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安普。安普躺在床上,一雙藍眼睜得大大的,不知為什麼,我卻覺得這雙虛弱的眼瞳內有一股熱切的情緒。
「你不記得了嗎?上次伊斯頓小姐告訴我們的故事?」
「喔,那個故事呀。」我皺了皺眉頭。上個月邀請安普到我家裡小住幾天時,有天晚上,家庭教師伊斯頓小姐突然對我們兩個人說起了一個奇怪的故事,記得是有關一棟神秘的豪宅,進去的人都會消失的怪異故事。讓我驚訝的不是這個故事,而是向來嚴謹自持的伊斯頓小姐,竟然也會說這種好像在坊間流傳的都市傳說,還有另一點是,安普聽得非常認真。她什麼時候對這種故事有興趣了?
「怎麼了嗎?那不過是一個騙小孩的故事罷了…」
「可是伊斯頓小姐說,她小時候去過那棟宅邸呢。」安普微微起身看著我。
我歪著頭想了想,伊斯頓小姐是怎麼說的?在倫敦市中心有一棟豪宅,以前是屬於一個貴族家系的,但這個家族的人發生了一些事情,全都死絕了以後,就轉手給別人了。可是,每個經手這棟宅邸的人都感覺到一些怪事,例如宅邸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存在,以及住在這棟宅邸,或是來到這棟宅邸工作的人當中,常有人莫名其妙消失…
「伊斯頓小姐有這麼說嗎?」大致的故事內容我都記得,但我倒是不記得伊斯頓小姐有說她去過那棟宅邸。因為伊斯頓小姐只說這棟宅邸位於倫敦市中心的某處,也沒說確切的地點,所以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個嚇小孩子的鬼故事而已。
「好像吧。」安普說著又躺倒下來,閉上眼睛。「吃了藥以後又好想睡。蘿達,你別遲到了喔。」
安普說完,就躺著一動也不動,好像真的是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關上門。
安普可能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精神上脆弱了一點,等她身體比較好了,應該就會沒事了。那棟奇怪的宅邸的傳聞也不算什麼,不過是嚇小孩的故事而已,安普怎麼可能會在意這種事情呢?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安普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