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伊斯頓的日記
1897年5月15日（星期六）
「伊斯頓小姐，伊斯頓小姐，我寫完這些單字以後，就可以出去玩了嗎？」
葛蘭特家的少爺伊利亞抬起那雙乞求的藍綠色眼睛看著我。我覺得很不耐煩，這個惱人的孩子，同樣的話是要問幾次？但我只能壓下快要湧上來的不悅感，耐心地說：「當然可以。不過，要寫對喔。你看看，這個字拼錯了，重來一次。」我指著其中一個字。
伊利亞露出驚訝的神情：「我都沒注意到我寫錯了。」他抬起筆，將寫錯的字劃掉之後，又在旁邊寫上正確的字。
伊利亞平時是挺乖的孩子，作業都會好好做，也能認真上課，但今天大概是因為下午跟鄰居班特利家的孩子約好要一起玩，所以從早上開始就坐立不安吧。我也是工作了一週，很期待下午去街頭散步，來個放鬆的下午茶呀。但我怎麼可以跟孩子一樣心不在焉呢？
我打起精神，盯著伊利亞一筆一劃地寫下單字。他終於把規定的單字都寫完，我檢查一遍，全都正確以後，才讓孩子離開。
收拾東西時，葛蘭特家的女傭莫莉走進來說：「伊斯頓小姐，午餐準備好了，夫人說如果方便的話，也請您一起去用餐。」
「好，我馬上過去。」我把紙筆收一收，趕緊提著裙子走出書房，來到一樓的餐廳。
當然要用餐，這可以省下我一筆錢。葛蘭特家給的薪資已經不算多了，我怎麼還能再花錢呢？
葛蘭特先生今天不在，似乎是跟俱樂部的朋友有什麼約，大概也是葛蘭特先生拓展人脈的其中一環吧。餐桌前只有葛蘭特夫人與心浮氣躁，等著吃完飯就要跟隔壁班特利家的孩子一起出去玩的伊利亞。
餐點很簡單，蔬菜湯、烤羊肉、約克夏布丁、花椰菜、餅乾和咖啡。今天只有莫莉在，真正的料理好手廚娘克萊爾太太休假，所以蔬菜湯幾乎沒有鹹味，羊肉也烤得有點乾癟，花椰菜烤過頭，只有約克夏布丁和餅乾是昨天克萊爾太太做的，還算可以。
在葛蘭特家待了十年，餐點都是那幾種口味。不是克萊爾太太手藝不好，而是主人的葛蘭特夫妻品味很差，或者說他們對吃不怎麼講究吧，也不要求克萊爾太太多做點變化，都吃這些一成不變的食物，真是受不了。要是以前在我們伊斯頓家，可是每天都會做變化，我母親以前還時常跟廚娘商量菜色，尤其是宴客的時候，更是精心打點。
哪像葛蘭特夫妻，幾乎很少宴客。葛蘭特先生有時候會帶生意上的夥伴或客戶回家用餐、討論事情，但他們都是一些粗俗的生意人，也不懂得品嚐食物的美味。葛蘭特夫人更是不講究，宴客時出的那什麼餐點，還叫克萊爾太太不要花太多錢在買食材上，真是小家子氣。
不過，這家人給家庭教師的薪水這麼低，確實是小家子氣。
用完午餐後，得到母親的首肯，伊利亞隨即一溜煙出了門。我趁著莫莉收完桌上的殘羹菜餚後，趕緊走到即將離開餐廳的葛蘭特夫人身邊。
「夫人，有關我前幾天詢問的事情…」
「什麼事情？」葛蘭特夫人一臉懵懂地看著我。真是受不了這個天真的女人，出嫁前娘家保護得好好的，出嫁後也有幸遇到一個願意好好照顧她的丈夫，才讓這個女人都過了35歲了，還是一副天真大小姐的模樣。看她操持家務的樣子，我實在是看得有點不耐煩。她太少讓克萊爾太太發揮，卻又太過縱容莫莉的偷懶，我這個家庭教師都在這個家生活這麼久了，幫助她照顧孩子這麼多年，她卻從沒想過要漲一下薪水！
「我前幾天向您跟葛蘭特先生詢問過的，就是我的推薦信的事情…」
葛蘭特夫人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喔，你是說推薦信呀。我跟葛蘭特先生商量過了，反正還有半年多的時間，也不急嘛。最近葛蘭特先生又有點忙，晚一點再說吧。」她露出得體的微笑。
我硬是擠出笑容說：「既然這樣，就等葛蘭特先生比較不忙時再說了。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儘早拿到推薦信，您知道，這年頭工作也不好找…」
葛蘭特夫人突然說：「哎呀，伊斯頓小姐，你不是說今天下午休假想出門嗎？是不是跟人有約？時間來得急嗎？」
「呃…是…是呀，確實呢，我得走了。」我盡量露出和煦的表情，但卻感覺臉頰有點僵硬。「那麼下次再跟您討論推薦信的事情。」
出了餐廳以後，我不斷地告訴自己，腳步放輕，不要奔跑，要像個淑女一樣走路。我一步一步地，耐著性子走上階梯，來到二樓角落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後，大大地吁了一口氣。沒想到近30年前在女校念書的訓練，到現在還是很受用。
但是一進房間後，我就忍不住把我的手絹丟到床上。這麼做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手絹又輕又薄，只是在空中飄來飄去，就無聲地落在床墊上。我只是覺得不丟個什麼東西，難洩我心頭之恨，但是又不想讓葛蘭特夫人知道我在發洩脾氣。
真是個小家子氣的女人，小家子氣的家庭！
我在這兒忍耐了十年，不過就是為了求一口飯吃，但這家人卻是這樣侮辱我。如今我也即將要離開這裡了，卻連個推薦信都不幫我寫，怎麼有這麼卑劣的人呢？
算了，像我這樣寬容大量的淑女，不跟他們計較！
重整心情以後，我換上我最好的套裝，在裙子底下墊了最新款式的裙撐，製造出現在最流行的臀部曲線。戴上帽子，調整一下位置以後，我就滿意地出門了。
我坐上出租馬車，來到西區，想看個戲劇。我看到有劇院在上演狄更斯的《小氣財神》改編的舞台劇。葛蘭特先生大概就是這個小氣財神吧，我真想看到他大徹大悟地向我道歉的樣子。可是今天經歷過這些事，還要我去看一個待人苛刻的小氣鬼的故事，會讓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變得更糟，還是算了吧。
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蠻高級的咖啡廳，點了一份下午茶，一個人慢慢地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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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也不在乎有沒有朋友。其實一個人多好，不用管教不專心上課的小孩，不用應付小氣卑劣的雇主夫妻，不用跟教育程度低落的僕人周旋。一個人喝茶輕鬆多了。
但這茶泡得有點澀，司康餅做得太乾，倒是小三明治和蘋果派還不錯。這咖啡廳外表看起來挺有水準，也花了我這麼多錢，卻端來這樣的餐點，實在是坑人。現在的咖啡廳和餐館都這樣嗎？以前我父母還在的時候，吃得可是更高級呢。
要不是我父母已經不在，我又沒能找到好的婚配對象，哪會淪落到現在得在葛蘭特家過著屈辱的生活，甚至還只能到這種二流咖啡廳喝下午茶？
伊斯頓家跟葛蘭特夫人的娘家也沒有多大差距，不，甚至我們伊斯頓家的地位還高一點。我父親雖然是三男，沒能繼承爵位，但上一代可是男爵的後裔。我父親也在軍隊內官拜上校，還比葛蘭特夫人父親的中校高一階。差只差在葛蘭特夫人找到了婚配對象，而我沒有。
要是她當年沒能嫁出去，現在也不過是跟我一樣，只能當個小小家庭教師，混口飯吃而已。
但是我這家庭教師的工作也即將結束了。葛蘭特家的大女兒蘿達兩年前被送去了肯特郡的寄宿女校，而半年後，滿12歲的伊利亞也會被送去寄宿學校。家庭教師的任務結束，捲鋪蓋走人。
我用稍微涼了，味道更澀的紅茶嚥下乾硬的司康餅。
我已經過40歲了，就算有葛蘭特家的推薦信，還能找到家庭教師的工作嗎？都這把年紀了，還要我去求住在伯明罕的哥哥收留，我也實在是拉不下這個臉。雖然蠻久沒跟他們聯絡了，但哥哥的孩子們似乎大多都離開家了，我也不能用幫忙照顧孩子這個藉口。在他們眼中看來，現在的我不過是個不事生產的米蟲。
下次的週日去教堂參加禮拜，向教友們打聽打聽有沒有人在找家庭教師吧。雖然要我去問人找工作實在是很屈辱的一件事情，但我又有什麼辦法？這個世界對女人就是這麼殘酷。
我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氣。隔壁坐了一家人，年輕的父母帶著個10歲左右的孩子，3人都有點裝模作樣，看得出來是穿了最好的衣服出門，但神情和舉止就是透著一股寒酸。大概是拚命存了一點錢，總算可以在週末上個好一點的餐館的勞工階級吧。真是有點看不下去。
是什麼出身就該去什麼地方，我從小就是受到這樣的教育。沒這個命就不要硬撐著來這種不習慣的餐館。但這麼說來，我也沒好到哪裡去。我的出身比這些人高貴許多，現在還不是沒錢去更高級一點的餐館呢？
真是太無趣了，來想想該怎麼回覆我前幾天收到的信吧。寄信人讓我嚇了一跳，我真是沒想到會收到那女孩的信。信裡雖然說得不多，但我可感覺到，那女孩似乎也面臨了什麼問題吧。
女孩叫做安普洛西亞•卡辛，前一個月蘿達念的寄宿學校休假時，帶著這個據說是她室友的女孩回家來住了幾天。她個頭不高，纖瘦又蒼白，似乎有點內向，非常客氣。我很快就察覺到，這孩子的家庭大概有點狀況吧，她可能是個寄人籬下的孩子，所以面對周遭的大人時有點唯唯諾諾的。
後來聽蘿達說起安普洛西亞的狀況，果然是如此。我的直覺還是這麼靈敏呀。她在父母雙亡以後，被經常不在英國的叔叔收留，靠著叔叔提供的金錢才得以進入收費頗貴的達特福德女校就讀。完全是仰人鼻息的生活，跟現在的我倒是挺像的。
既然是蘿達帶回來的朋友，我也得客客氣氣地招待，只是沒想到一個月後，我會收到安普洛西亞的來信。而且來信內容，竟然是問我某天晚上隨口告訴兩個女孩的怪異故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了，竟然會對她們說起那個故事，或許是兩個女孩天真無邪的模樣，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吧。那時候我也跟她們一樣，不懂世事，無憂無慮，只是盡情享受父母的寵愛…不，大概就只有蘿達是這樣吧，安普洛西亞的狀況就比較複雜了。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受到蘿達的邀請與葛蘭特夫妻的盛情款待，讓安普洛西亞受寵若驚。這孩子果然是很少得到周遭大人的關愛。
總之，兩個女孩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記憶，那個故事就這樣脫口而出。都已經過了30年了吧，沒想到我還能清晰地憶起許多細節，包括那棟宅邸的外觀，雄偉莊嚴的主房，兩側各有一座對稱式的偏房，主房三層樓，偏房二層樓，主建築的前後都圍繞著樹林與花園。外觀看來是一棟非常氣派的建築，但誰知道，那裡面卻透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以我當年還未滿10歲的小孩的感性，可以輕易感覺到這裡頭不祥的氣氛，那時候我還想，為什麼周圍的大人都感覺不到呢？
即使是現在，那宅邸內帶著微微潮濕的灰塵氣味，樓梯底下幽暗的空間，走廊轉角散發的詭異氛圍，都能輕易地回想起來。就連我現在坐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咖啡廳內喝著下午茶，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都還感覺到脖子後方的寒毛豎了起來，背脊發涼。
那是我這一生中最詭異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