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伊斯頓的日記
1897年7月30日(星期五)
一大早的碼頭區人潮洶湧,到處擠滿了上船下船的人們,以及進進出出忙著卸貨的工人們。地上一片潮濕泥濘,被人們豪不在意地踐踏著。工人們邋塌的穿著與粗鄙的言談讓我不甚自在,但如今的我也不得不忍耐,只能一手提著沉重的行李廂,一手拉著裙襬,穿過工人們來來回回的泥濘小徑,前往碼頭區。
傳來潮濕而腐臭的氣息。汙濁的河水,人與動物糞溺的氣味,腐壞的食物,這就是泰唔士河的氣味,但是充滿人的氣味,跟「林蔭邸」的氣味不一樣。
「林蔭邸」是什麼氣味?我茫然地想著。那雖是不亞於泰唔士河的臭味,但卻是混雜著驚駭、痛苦、憤怒、執念、悲傷、絕望、悔恨的氣味。非常的人類,又不是人類的氣味。
我多麼想要忘記那一天我在林蔭邸看見的景象,聽見的話語,但是我做不到。
我幾乎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回到肯辛頓的葛蘭特家。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二樓房間的床上,之後連續發燒3天。莫莉說我當時一臉茫然地走進門後就倒了下來,還好當時葛蘭特家的家庭醫師威金森醫生來訪,便幫忙將我送上二樓的房間,並順便診治一下。
莫莉還抱怨地說,最近照顧葛蘭特夫人已經夠辛苦了,竟然還要多照顧我這個突然發病的病人,幸好我3天後就痊癒了,而葛蘭特夫人,已經近一個月沒有走出房間。
我想,只要蘿達不回來,葛蘭特夫人應該就不會再走出房間了。
兩頭燒的葛蘭特先生有許多事情忙不過來,便在這個月中提早將伊利亞送去寄宿學校。原本該由父母親自送行的,但葛蘭特先生與夫人,一個是抽不出空來,一個是連走出家門都沒有辦法,所以我自告奮勇送伊利亞去學校。
這是一所位於倫敦北部,頗具規模與歷史的男校,設備完整,教育嚴謹,從學校教職員的態度,我知道伊利亞可以在這裡得到很好的照顧。我看著那孩子朝我揮揮手,走進校門。我知道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伊利亞了,但我的心情還算平靜,因為我知道,即使從此之後我們再也無法相見,但我知道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這樣就夠了。
伊利亞離開家以後,我這個家庭教師已經無用武之地了。我向葛蘭特先生請辭,他允許我在葛蘭特家待在月底,收拾一些行李用具。昨天是我待在葛蘭特家的最後一晚。
晚󠄊󠄀󠄃󠄎上󠄊󠄀󠄃󠄎睡󠄵󠄀󠄀󠄂前󠄫󠄤󠄿󠄿,我󠄆󠄘󠄇󠄦來󠄟󠄊󠄣󠄪到󠄪󠄋󠄋󠄌葛󠄜󠄚󠄒蘭󠄊󠄓󠄾特󠄿󠄺󠄮夫󠄑󠄠󠄞人󠄝󠄍󠄩的󠄺󠄶󠄿房󠄐󠄹󠄉門󠄺󠄣󠄶前󠄄󠄨󠄉,敲󠄂󠄆󠄱敲󠄳󠄵󠄎門󠄰󠄋󠄖,對󠄕󠄩󠄙她󠄬󠄠󠄜說󠄊󠄙󠄟我󠄿󠄘󠄐要󠄶󠄯󠄃離󠄇󠄖󠄷開󠄼󠄗󠄐葛󠄬󠄖󠄫蘭󠄸󠄚󠄖特󠄹󠄮󠄡家󠄕󠄼󠄐了󠄗󠄽󠄢。門󠄠󠄮󠄞內󠄶󠄄󠄶沒󠄏󠄿󠄓有󠄳󠄇󠄺聲󠄵󠄯󠄺音󠄇󠄬󠄲,沒󠄤󠄾󠄛有󠄲󠄛󠄿回󠄆󠄼󠄚應󠄣󠄵󠄔,我󠄛󠄄󠄅甚󠄸󠄓󠄆至󠄾󠄨󠄔不󠄘󠄯󠄲知󠄪󠄴󠄂道󠄰󠄈󠄫葛󠄲󠄘󠄁蘭󠄫󠄖󠄒特󠄨󠄷󠄆夫󠄄󠄟󠄷人󠄩󠄑󠄏是󠄃󠄸󠄲醒󠄤󠄼󠄷著󠄓󠄳󠄞還󠄫󠄶󠄤是󠄖󠄕󠄩睡󠄕󠄷󠄁著󠄔󠄶󠄔。
那個時候,如果我說出口的話,葛蘭特夫人會是什麼反應呢?
啊,但是我太膽小了,即使是在那最後一刻,我還是沒辦法告訴她,蘿達和安普洛西亞不會再回來了。我害怕被怪罪,害怕她會崩潰。給她一個女兒有一天會回來的美夢吧。我只是這樣安慰我自己。
我無法說出口,不敢說出口。但我想,那個高大的紅髮警探似乎有懷疑什麼。我的身體恢復健康後沒幾天,他來葛蘭特家和葛蘭特先生討論一些事情時,突然來向我打招呼,並問我維多利亞女王鑽禧遊行慶典那天,我人在哪裡?
我不禁發抖,盡量裝作面無表情,鎮定地說,我原本想散散心,上街頭去看遊行,但半路覺得身體不適就回來了。
紅髮警探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我聽說他們在找「林蔭邸」倒塌前從宅邸內跑出來的女人。我當時太匆忙了,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原來有人看到我。這一個月來,我始終提心吊膽地,想著那個紅髮警探會不會有一天又過來跟我說,你就是那個女人吧?你看到了什麼?那兩個女孩去了哪裡?
但是,沒有人來找我。
沒有人來制裁我。
我走進狹窄的巷弄,來到船務公司的簡陋櫃台,想要買一張船票。
「女士,你要去哪兒?」
「哪裡都好。」
「哪裡都好?我這裡是有今天出發船班的票,不過…」
「就給我那一張。」
我拿著那張目的地不明的船票,走向船隻的停泊處。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沒有地方可以去。這艘蒸汽船要往哪裡去呢?大概是去某個殖民地吧。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對,我是走投無路的女人。安普洛西亞,你說「林蔭邸」是走投無路的女人去的地方,所以你去了「林蔭邸」。可是,安普洛西亞,在「林蔭邸」已經消失的現在,走投無路的我,該往哪裡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