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CⅠ Ⅰ雪中的足跡

Ⅰ 雪中的足跡

這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在人們稱為「麥香之國」的國度某處,有個偏僻的小鎮,離各城市都相當遙遠。下著雪的夜晚,鎮裡一片寧靜,唯獨某間旅店的氣氛依然熱鬧。燭光透過窗戶搖曳,在雪幕中帶來朦朧的暖意。

旅店內,客人們一桌桌聚攏,喧嘩、吵雜聲四起,木笛伴隨著小鼓的聲音從角落流洩出來,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木頭味道,混著一股肉香與酒味。

「來了!來了!」女孩端著三個大盤子,靈巧地穿過幾桌擁擠的人群,讓盤子落在一桌鬧哄哄地玩骰子的客人桌上。然後她又快速回到吧檯,倒了五大杯啤酒,再紛紛遞到朝著她揮手的客人那兒。

「依蕾亞!肉串!」老闆娘從廚房內捧出來一個大烤盤,超過百串的烤肉滴著油脂滋滋作響。女孩奔了回來接過烤盤,轉身再走一輪,從容地分發給每桌客人。

她收過客人給她的銅錢,從吧檯底下的櫃子裡拉出錢箱,將錢幣投了進去,然後又被老闆娘叫過去端一整鍋燒野菜。

這樣來回好幾趟,等到客人們不再使喚她,好不容易才有休息的時間。名喚依蕾亞的女孩走回吧檯後面,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輕輕嘆了口氣。

她為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肚,然後坐在高腳木椅上,隨手拿起抹布在檯面上擦拭。這是她早已習慣的工作,不需要思考,就能快速反應客人們的要求。從早到晚的忙碌,讓依蕾亞覺得每天的時間都過得相當快。

算一算,她已經在老闆娘這邊工作了三年多。這樣日復一日,沒什麼多大的變化,生活相當規律。

但往往就是像現在這樣,在忙碌中短暫的歇息時,會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在空白之中,莫名的沮喪再次浮現。依蕾亞抿了抿嘴,看著旅店裡形形色色的人們。有一大群人圍著桌子,輪流擲骰子,有時大聲嘆息、有時齊聲歡呼,現在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舉起骰子叫喊,另一個戴著羽毛帽的青年爬到椅子上唱起歌。在一旁的桌子,三個裹著厚重披風的人喝著啤酒,似乎在商討著什麼事。旅店的最裡面一個留著翹鬍子的浪人在說故事,面前坐著一個穿著花色斑斕服飾的女孩、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人,以及捲髮的男孩。在一旁,吹著木笛的女藝人頭上編著一串串貝殼,她身旁的青年則面帶微笑,手掌輕輕擊鼓。有對情侶單獨坐在角落,男人正遞給女人一朵藍玫瑰。

依蕾亞呆滯地盯著這些人。只要一停止工作,望著旅店裡頭喧嘩的人們,她就會隱約感到一股失落。呆滯得越久,這感覺就越來越強烈。她要常常深呼吸或嘆口大氣,才能得到舒緩。然而最令她沮喪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那股失落感從何而來。

每天晚上,當客人們都離開,旅店再度回到深夜的寧靜,依蕾亞打掃完畢回到自己的小房間之後,她會躺在硬梆梆的小床上望著天花板。油燈裡的火光在牆壁上晃動。她常常弓起身子,覺得胸口有點鬱悶。

許多客人們在猛灌啤酒下肚之後,表情都像悶著一口氣,彷彿有種不滿累積在胸口。依蕾亞常常想,他們是不是跟自己一樣,有股莫名的怨氣在淤積?是不是因此旅店生意才會這麼好,因為很多人都需要靠著啤酒下肚,才能把胸中那股怨氣給一併嗝出來?若是如此,這些來來往往的客人都在煩惱些什麼?

然而,女孩時常提醒自己,生活還是知足一點的好。她的酬勞讓她能夠支付每天的三餐,還有住宿。老闆娘租了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給她,也偶爾會讓她免費吃烤肉。依蕾亞心想,自己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人了。每年的寒冬,有許多人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而且在旅店工作其實也有一些有趣的事;這讓她有機會觀察往返的客人,看看他們在交談之間臉上表情的變化,以及喝醉酒後的樣子。

她想起許多說故事的人最喜歡用的開場白:「在寒冬,能夠像我們這樣窩在一起聽聽故事,表示我們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不得不同意。

「啤酒!再來四杯啤酒!」

客人的叫聲就像驅動神經的鞭索,依蕾亞反射性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雙手馬上熟練地抓過杯子、倒酒,再抓過杯子、再倒酒。身體的活動令她感到解脫,因為只要像這樣投入於工作,她就可以避免思考,迷惘也不會隨之而來。

所以現在,依蕾亞在百忙中並沒發現客人們的異樣。

門打開時,旅店內的人們個個神色驟變。依蕾亞奔波在各桌之間忙著遞啤酒,直到所有人統統靜了下來,只剩下門口風雪的呼嘯聲,她才停下腳步、抬起頭。

一󠄊󠄀󠄃群󠄎󠄊󠄀人󠄃󠄎󠄵走󠄀󠄀󠄂進󠄫󠄳󠄬了󠄐󠄬󠄦旅󠄊󠄲店󠄵󠄈。他󠄋󠄼們󠄻󠄠穿󠄵󠄶著󠄖󠄪大󠄓󠄃皮󠄠󠄒靴󠄈󠄬、身󠄪󠄶披󠄼󠄴長󠄉󠄿披󠄎󠄮風󠄖󠄄,肩󠄇󠄐頭󠄏󠄍覆󠄼󠄦蓋󠄻󠄌著󠄶󠄴雪󠄻󠄜片󠄗󠄋,每󠄚󠄦人󠄁󠄠手󠄇󠄖中󠄤󠄭都󠄆󠄣拿󠄼󠄛著󠄚󠄆的󠄔󠄴大󠄔󠄧刀󠄿󠄰,在󠄕󠄟燭󠄗󠄤光󠄴󠄈下󠄽󠄔微󠄜󠄦微󠄼󠄧發󠄌󠄺亮󠄛󠄨。領󠄖󠄗頭󠄮󠄍的󠄴󠄱是󠄷󠄖個󠄸󠄸黑󠄵󠄍髮󠄙󠄛壯󠄜󠄉漢󠄻󠄘,單󠄡󠄭眼󠄓󠄧覆󠄐󠄯著󠄴󠄽眼󠄨󠄇罩󠄭󠄼,背󠄨󠄜上󠄞󠄸的󠄧󠄙刀󠄌󠄝比󠄁󠄏所󠄊󠄡有󠄌󠄈人󠄨󠄈的󠄈󠄐都󠄶󠄢要󠄇󠄦大󠄊󠄑。他󠄝󠄕從󠄢󠄰獨󠄛󠄄眼󠄴󠄮中󠄴󠄘露󠄹󠄮出󠄊󠄻兇󠄯󠄥光󠄄󠄹,掃󠄚󠄑視󠄭󠄋著󠄯󠄕安󠄣󠄀靜󠄽󠄖的󠄏󠄛人󠄂󠄜群󠄮󠄐。

「想活命,就把錢箱交出來。」獨眼男人對著老闆娘說。

旅店老闆娘出言哀求了幾句,但幾個強盜馬上以刀尖指著她的喉嚨,嚇到她立刻彎下身打開櫃子。

依蕾亞握著兩個酒杯,害怕地站在人群中。她知道這些人。他們是在鄰近這幾個小鎮間相當有名的黑幫,聽說換了首領之後,這陣子越來越惡名昭彰,總是恣意妄為,連各鎮的鎮長都拿他們沒輒。據說他們還跟這國家的皇室有些私下交易,所以仗著這層關係,天不怕地不怕。

櫃台後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錢幣聲響;外頭的風雪颳進旅店,揚起彷似淒厲的哀號。老闆娘冒出頭來,臉上充滿了恐懼,以顫抖的雙手將錢箱捧上。

突然,從那群玩骰子的客人當中,有個高壯的男人捲起袖子走了出來,帶著醉醺醺的表情。他紅著鼻頭,指著那幫人大喊:「你們這些土匪!想白吃白喝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讓所有人嚇破了膽。一個強盜抓住他的頭髮,另一個強盜用刀背直接砸在他臉上。男人才剛發出尖叫就被擊倒在地,臉部被連續踹了幾腳之後昏死過去。

旅店裡沒人敢吭一聲。所有人膽怯地屏住呼吸數秒鐘,然後紛紛低下頭來。

領頭的獨眼男子瞥了他們一眼,嘴角帶著冷笑。然後他單手撈過老闆娘懷中的錢箱,轉身走出大門。他的手下也一個個跟了出去。直到最後一個強盜消失在大雪紛飛的夜幕中,門才再度闔上,死寂的寧靜籠罩整間旅店。

客人們面面相覷一陣子,然後漸漸恢復交談。壯漢的朋友們把他扶起,在老闆娘的指引下抬進某個房間。女藝人再次吹起木笛,放鬆大夥兒的心情。人們的恐懼慢慢淡去,湊近了身子,在彼此的陪同下找回膽量。他們的言談間也提高了音量,甚至出現笑聲。

依蕾亞發現自己的心跳仍然撞擊著耳膜。她逼自己深吸一口氣,設法整理思緒,並在人群中左顧右盼,有點想不起來手中的兩杯啤酒應該要拿給誰。

然而,她的雙眼被某樣東西給吸引了過去。

旅店的最深處,幾個正在聽故事的人之中,有個捲髮男孩站了起來。

他離開人群,朝大門走去。男孩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袍,手上拿著一根比他還高的木杖。他推開門,席捲周圍的雪片與他的白袍一般純淨。依蕾亞站在原地,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

不知為什麼,一股莫名的衝動讓依蕾亞隨手放下酒杯,她也不管是否給對了桌,就奔向門口。她輕輕推開大門,在細縫之間瞇著眼往外瞧。然後她立刻跑回廚房,溜進儲藏室,剛好從一個小窗子看見轉進巷內的那幫強盜,以及從後頭跟上來的男孩。

強盜們紛紛停下腳步,回過頭。男孩的個頭比所有人都矮上一截。他走向獨眼的首領。

「你要我把錢箱還回去?」依蕾亞輕輕將窗子拉起一個小縫時,聽見強盜首領的聲音。「小鬼,你當自己在跟誰說話?」

「夏天來臨時,連結東西方大城的道路會開通,旅客不會選擇逗留在這個小鎮。」男孩說:「所以他們在這個季節所賺的錢是一整年的生計,你不該奪走。」

獨眼男看了一眼他的手下們,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聲音迴盪在幽暗的巷道裡。「小子啊,你開口前應該先去打聽一下,」在獨眼男身旁,一個將錢箱扛在肩上的強盜說:「在你面前的,可是人人畏懼的黑幫老大。」

「如果你將錢箱歸還,並且答應不再騷擾他們,」男孩沒理睬其他人,只對著首領說:「我可以答應你,不會告訴你的手下。」

強盜們聚了過來,獨眼男更是滿臉不解,似乎感到相當莫名其妙。他皺起眉頭,往前跨出一步,不悅地拎起男孩袍子的領口。「小鬼,如果你覺得這種遊戲很好玩,那你完全惹錯對象了。你曉得我們每年把多少像你這樣年紀的小鬼給──」

「伊斯坦恩的森林。」男孩靜靜地說出一個地名。

盜賊首領的話在喉間中斷。唯獨那隻剩下的眼睛睜得極大,嘴巴半開卻說不出話來。就這樣,他愣在原地數秒,動作僵止。手下們感到奇怪,也開始相互張望。

男孩什麼也沒說,直盯著強盜的首領。

獨眼男突然手往後伸,打算拔出背後的大刀。

「你可以試試是你的動作快,或是我下一句話說得快?」男孩說。

躲在窗後的依蕾亞,覺得自己好像看見獨眼男握著刀柄的手在顫抖。然後不可思議地,強盜首領竟從他手下那兒,粗魯地將錢箱搶了過來扔在雪地上,旋即轉身離去,並憤怒地叫其他手下們跟上。

那幫人走後,男孩彎下腰去拿錢箱。依蕾亞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看見在男孩寬鬆的袍子下,他的胸口發出了銀光。

依蕾亞將窗子整個拉起,探出頭來。

「這裡!給我吧。」她對著底下的男孩伸出雙手。

男孩轉過身來。兩人對望時,依蕾亞發現他的瞳孔中是片渾濁的白,有點像盲人,但很明顯的他絕不是瞎子。男孩站在雪中望著依蕾亞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走過來,踮起腳尖將箱子遞給窗口的女孩。

他連頭髮都跟雪片一樣白啊……依蕾亞心想。她接過箱子時開口:「你…你好厲害。為什麼能憑一句話就讓那些強盜罷手啊?」

蒼白的捲髮蓋住男孩的額頭,盯著女孩的白色雙眸令她感到些許不自在。「他們的幫派剛剛換了老大,」男孩告訴她:「原先的首領是個相當受成員敬重的人物,但幾個月前他秘密去了白樂絲城之後,就突然失蹤了。他們一直設法找他卻音訊全無,所以那個獨眼男人成了他們的新首領。」

「白樂絲城…伊斯坦恩的森林就是在那裡。」依蕾亞曾經聽許多來旅店說故事的人提到過。

男孩點了點頭。「在那森林裡面有座鐘樓,裡頭可以找到他們首領的屍體。」

依蕾亞偏著頭想了想。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表情無比訝異。

她發出驚嘆,欺身向前問道:「但是你怎麼有把握他會照著你的要求做?他看起來像是非常兇狠的人啊!」

「他是個聰明人。和旅店這些錢比起來,稍有閃失就能讓他失去一切。」男孩說:「只要賦予人們能預見的未來,誰都知道該走哪條路。」

依蕾亞似懂非懂地猛點頭,心裡卻感到相當詫異。突然間,她的胸口又痛了起來,一股鬱悶湧上心頭。她趕緊轉身將錢箱放在地板上,掩飾自己莫名的不安。在維持這樣的動作好一陣子後,才回首問道:「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咦?」

男孩已經走了老遠,準備步出巷口。

「等等,你要去哪裡?」依蕾亞將整個身子探出窗口大喊。

男孩回過頭來。「我該離開了,免得那個強盜首領回來找你們麻煩。」

「可是現在正颳著暴風雪,外面的道路都封鎖了啊!」女孩緊張地說。

「沒關係。我知道該怎麼找到庇護之處。」男孩的聲音迴響在寂靜的夜裡。他朝著女孩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紛飛的大雪中。

依蕾亞愣在窗前大半晌,然後垮下肩,倚著牆壁坐了下來。她面色呆滯地抱著雙腿,盯著眼前的一個麵粉袋。

「只要賦予人們能預見的未來,誰都知道該走哪條路。」男孩這句話迴盪在她腦海中,一次又一次。霎時,她才了解長久以來,自己胸中的鬱悶代表著什麼。

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未來。也因此,她沒有屬於自己的道路。

在旅店裡從未間斷過的忙碌,讓她沒機會真正去思考未來的模樣。這樣日復一日,忙碌成了習慣,習慣變為本能,等到她靜下來設法想像自己的未來時,卻發現自己早已喪失了「希望」的能力。只知道胸口的那個洞不斷在擴大,無力感漸漸蔓延。

那些每天來喝到爛醉的客人,和我的感覺一樣嗎?依蕾亞空洞地盯著麵粉袋。她不想要有一天,酒杯成為唯一能讓自己期待的東西。依蕾亞想到此處,不禁流下淚來。

或許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未來的模樣,卻無力改變,只能選擇不去面對。當她逼著自己睜開眼,她已經可以清楚預見那既定的未來是條不歸路。她會在旅店工作一輩子,幫人遞啤酒。偶爾能吃到烤肉時,會讓她歡欣無比。然後當強盜來臨時,她會跟老闆娘一樣無能為力,只能發抖。外面世界的模樣,也只能夠從說故事的人口中聽來。

女孩抹著眼淚,輕聲啜泣著。

「依蕾亞,妳在哪裡!快過來端烤肉!」老闆娘的聲音牽動了她的本能,讓她差點就站了起來。

而這一次,依蕾亞卻抱緊了雙腿,逼自己坐著不動。

「依蕾亞!客人都在叫了!給我過來!」外頭的喧嘩聲越演越烈,老闆娘大聲叫嚷著。

老闆娘每喊一次,她的身體就命令自己要趕緊起身,回到大廳去服侍客人。但她卻頑固地坐在地板上,對抗著這幾年間已經成為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本能。她想起在大廳裡,當所有人低頭接受現實的壓迫時,有個男孩站了出來。

現在,那男孩獨自走入黑夜中,或許需要奇蹟才能讓他穿越暴風雪,安然抵達下一個目的地。但他確實已經讓依蕾亞見識到了奇蹟,從眾人畏懼的強盜手中奪回了錢箱。

某個聲音從她的心底響起。

凡是能預見的未來,誰都有能力改變。只要有勇氣選擇不同的道路。

依蕾亞抹乾眼淚,站起身。她決心去找那個男孩。

她從廚房的階梯溜回地下室的小房間,抓起自己的披肩時這才注意到,真的準備離開時,自己其實沒有任何能帶走的東西。她奔回儲藏室,臨走前將錢箱擺在老闆娘容易看見的位置。然後她爬出窗外,感到冰冷的雪花融化在臉上。

她回頭看著旅店的燈火,在漫天飛雪的夜空下,為人們帶來溫暖的慰藉。向來熟悉的喧鬧聲,伴隨著酒杯敲響的聲音與怡人的音樂,現在卻感到如此遙遠。

但這不是她想要的世界。

依蕾亞轉身,拉緊披肩,隨著男孩尚未被風雪覆蓋的足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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