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001 Reluctor
風沙在這片野地咆哮著。
隨著一個步伐散漫、戴著一頂碩大帽子的身影打開大門,大量的沙土刷進屋裡。這地處邊境的小酒店,在如此惡劣的天候肆虐下,竟然又多了一位客人。店裡的老店長仍不忘趕緊收起詫異神情,露出了招待式的微笑請入這名男子,帶到一處位子上。
戴著紅色大帽子的男人。
隔壁桌是一群喧鬧不已、言行粗鄙的男女,酒氣薰臭。新客人大概對這個位子不太滿意,佇在桌前好一陣子沒有動作。或許是直到看見老店長那副為難的表情,才勉為其難地坐下。
他不喜歡喧鬧的氣氛。
「給我一瓶伯爾帝。」男人道。那聲音很細、很冷漠。
「好的。」
這種天候竟然也有客滿的生意,老店長是好奇大過於欣喜。難道跟幾天前帝國突如其來的邊境封鎖有關?最近的日子,十桌客人大概就有五桌是在談論反拜格倫帝國大一統主義的各種解放軍組織,和他們許許多多傷及無辜、可怕的游擊破壞活動。
一個月前,拜格倫二王子被魔法爆彈炸死了。有謠言說即將舉行的公開追悼會也已經被同一組織盯上。
塞克飛肯解放軍。
「記得要加檸檬。」
老店長有聽到嗎?男人第二次叮嚀了。他狐疑地看著陷入自我思索的老店長倏忽轉身,本想要叫住他的,但自己卻先被另一個人喚住了。
「真是辛苦了呢,外面風沙那麼大。」
是一名年輕女子喚住他的。
「一起坐,可以吧?」這女孩的聲音似流水般清澈,但又帶點恰到好處的黏膩。
「……當然。有這樣甜美的少女共桌是我的榮幸。」他把檸檬暫時拋到腦後,臉上掛起微笑回應道。
嗯,「甜美」兩字的確能夠捕捉這名陌生女孩外表的不少特質。比方說那深刻的雙眼皮輪廓,那彷彿被刀子修飾過的瓜子臉蛋,還有那自然而然的酒窩所點綴的笑靨,以及那紅潤而略薄的唇……
這些似乎都是當代少女們夢想中所謂天生麗質的模樣,但卻都不是真正能夠引起這個男人興趣的地方。她右臉頰上大到醒目的貼布,很難不讓他在意。
「呵,你的帽子真有趣。」女孩道。她已經拉了張椅子在另一頭坐下。
男人方才刻意稱讚她的美,就是等著看她的回饋,但她毫無反應──習慣了似地自然大方──倒是自顧自地評論起男人的帽子來了。
綁著馬尾的紅髮少女。她那稍嫌凌亂的瀏海後頭下的眼神,才是真正引起男人興趣,並為之注目的地方。渙散卻不呆滯,是刻意偽裝來配合主人一副頹廢又隨性的調調吧?然而,人的靈魂之窗是很難偽裝的(至少這個男人如此深信),他會判斷眼前的女孩擁有的,是一雙企圖隱藏──卻無法徹底如願──的野性眼睛。
大部分危險的人都有類似的眼神。
男人毫不避諱地盯著陌生少女的眸子瞧,對方的視線也同樣無所遮掩地鎖定著男人的大帽子。她的目光現在來到帽緣。
「那麼,妳是要搭訕我本人,還是要先搭訕我的帽子呢?」
他的帽子真是十分怪異突兀,而他不將它摘下的舉動更引起酒店內人們側目。本人似乎並不在乎。女孩仍看不清他的臉,只有下顎的鬍渣清晰可見。
她沒回答他的話,只顧著把臉撐在桌上媚笑著。
笑什麼呀?男人心想。
紅色的大帽子,像是一頂幾百年前傳統魔法師的標準配備。外觀看去可以說是精緻且質軟的皮革農夫斗笠,常被現在的人們嘲笑是那個年代太多醉心於「魔法易容」實驗,卻由於操作不慎導致毀容的女性魔法師們,用以遮羞才意外掀起的流行風潮。戴上這種帽子,整張臉孔都會被寬大帽緣的黑影覆蓋住,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或許是帽子太顯眼,所以似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名男子從外面幾乎寸步難行的沙塵風暴走進來,身上卻是一塵不染,連帽子本身都出奇地乾淨,所有人顯然都只注意著它那滑稽的斗大造型。
那麼,這個女孩發現了嗎?
她現在倒是發現男人的眼神也很特別,不亞於他的帽子。
即便是在帽沿陰影、也即便是在這個男人狀似輕浮的語言與態度下,那視線所傳遞的訊息都不受到扭曲──那是某種死氣沉沉、封閉到已經腐爛,充滿消沉灰色的韻味。就彷彿他剛從無數殺戮裡倖存,從一場他雙手親身參與其中的漫長血腥裡走出來。
對,腥味。
男人的眼瞳裡累積著一股厚重腥味。
大概是覺得自己心裡所想到的形容方式十分獨到,女孩兀自發笑起來。
她對他的那一雙眸有興趣,他對她亦然,兩人不厭其煩地互咬對方視線許久。在旁人看來,這真是一幅曖昧十足的畫面。
「妳那雙眼睛很不普通。」最後終於由男人先開口。
「該怎麼說呢?簡直是充滿了獸性。被妳這麼一直瞪著,就如同全身被扒光,毫無防備地赤裸裸攤在妳面前似的,真叫人發寒。」
「放心吧,我不會強暴一個連臉都還沒能瞧清楚的男人。」
她繼續笑。
「……嗄?」
「這是您的伯爾帝。」老店長送上酒,男人順手先付了錢。
「謝謝。」卻是這女孩對老店長揮手示意。然後她動作相當自然地打開瓶蓋,而男人此刻甚至還沒回神呢。
強暴,他在思忖著女孩吐出的那個字眼。
等到她灌了一大口高貴的伯爾帝酒之後(她竟然用灌的!)男人才意識到微妙的現況。
「妳那是什麼喝法?還有,不加檸檬的伯爾帝根本不能喝。」他故作鎮定這麼說,而且是用專家的口吻。
「加了檸檬喝起來就跟尿一樣。」女孩不屑地回應道,然後喝(灌)了第二口。
「像馬尿。」伸手擦拭嘴邊時,她不忘補充。
妳喝過?男人將帽簷微微揚起,只為更清楚一點觀察這名來路不明、給人十足侵略氣息的美麗紅髮少女。他心想對方大概十六歲吧,然後很自然地在內心換算了一下:那是和自己差了將近一倍的歲數。
「妳打算用身體支付這瓶酒的代價嗎?」最後他自以為逗趣地開口試探道。
「未嘗不可。」
什麼?這個十六歲的年輕女孩是怎麼一回事啊?男人的思考被入口那一頭突如其來的聲響中斷。酒店大門再次以相當粗暴的方式敞開。
「邊境盤查!」
是軍隊。
老店長畢恭畢敬地上前接待,但沒有得到這些軍人的好臉色。
帶隊的那名男性中年軍人先用嚴密的視線環掃了酒吧全場一次,發現這個地方還是像往常那般龍蛇雜處,便輕嘆了一聲。
「請各位一一接受我們的身分盤查。」雖然他很想要這麼說,但一看到眼前的亂象,便覺異常無力。
因應拜格倫帝國的邊境封鎖政策,最近盤查變得十分頻繁。
這裡原本就滿是背景複雜的邊境路過客──各國流亡者、零星犯罪集團、異教組織和混混無賴們的匯聚地,因為與大陸中土的自由都市交通非常方便(儘管通過沙塵暴不時肆虐的荒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個地方有許多酒店、旅店都被這些人當作固定據點。
經營者們為了確保營利來源,不會輕易跟任何國家官方誠意合作、提供這些人的重要背景資訊,因為這等於背叛了他們的衣食父母。
身分看似小隊長的男人也不想只是查到一名偷了某家貴族婦女的寶貝首飾、逃至此地銷贓的慣犯,然後就為了將他遣返而虛耗人力。
任誰都想釣大尾的魚。
先看看那些急著在酒桌上進行商賣交易的人,他們八成是趕著脫手竊盜品好結算獲利。嗯,眼前這家店裡,就有三桌的男女看起來是正在交易的模樣,小隊長很快就(熟練地)把這三桌從自己的視野中過濾掉了。
角落有一桌客人看起來像是地方混混在酒聚,這種小角色也過濾掉。
吧檯上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垂頭喪氣地獨飲,八成是被情人給甩了吧?過濾。
一群孩子圍著一個笑得親切的婦人嘻鬧著。她一個人生得了這麼多?說不定是大陸西域來的人口販子,他們最近可猖狂得很。但那些才八、九歲大的孩子們看起來真輕鬆自在,笑容多麼純真啊!過濾掉吧。
然後,小隊長注意到那頂大紅帽。
他意外自己隔這麼久才發現這個突出的存在。帽底下似乎是個男人,小隊長如此判斷的依據在於,一個紅髮的年輕女孩正騎在他身上──跨坐著對方的大腿──熱吻著他。她一隻手還緊握著半滿的酒瓶,包裝上面有南方大陸諸侯領伯爾帝出產的證明圖騰。那一定就是名貴的「伯爾帝酒」了。
紅髮少女應該是邊境賣淫的女子吧?奇裝異服的她兩邊袖子不對稱,像是不同的衣服拼貼在一塊兒;包覆左手掌的皮手套不知怎地讓人看了倍感突兀,渾身不舒服;下半身是一件便於行動的黑色褲裙,這可就真的不太符合她的「職業規格」了。除此之外,那右臉頰上一塊大到礙眼的貼布──幾乎蓋過她半面臉龐了──令人不禁花心思去猜測那底下到底有著什麼模樣的傷疤,得要主人出此下策來遮掩。
有些危險分子(尤其是以暗殺為職業者),會把迷你的利器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話又說回來,現在相當流行以酒對吻的把戲,小隊長這才又回想起上一回那名酒家女的唇邊觸感。
喔,是被軍中上司半強迫地推去光顧的。
但那感覺還不錯。
過濾掉。
……不,那帽子太讓人在意──簡直是刻意要遮住自己的臉孔嘛!
依稀呼應著小隊長正往那方向踏過去的步伐,紅髮的賣淫女子(?)此時動作已更加激情,一手將客人(?)的詭異大帽子往他後頸褪去,男人的面貌因而露了出來,然後女孩開始煽情地舔拭客人的額頭。這又算是哪一招?小隊長從側面看見帽底下的,是個不算年輕的滄桑臉孔。確定是男性。
鬍渣沒理乾淨,灰髮,雙目的眼神看起來像兩灘以眉頭為嶺、相互隔開的死水,甚至有種它在散發著腐臭味的錯覺。
對,陳年的死水。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了。
大帽子的那傢伙過去應該是個殺人犯,又或者軍人、傭兵什麼的。
一定是,但這類的人現在畢竟不是軍隊所關注的對象。小隊長很滿意自己的推論。「好,我們走了。」接著他對老店長說道,語畢還不忘再環視一次酒店,顯然是個沒有實質意義的舉動。
「有任何重大通緝名單上的可疑分子出沒,或者看到你們認為和解放軍勢力有掛勾的可疑分子,記得立刻通報我們。前些日子送來的信鴿狀態沒問題吧?」
那只是幌子,都什麼年代了?帝國在這個地方,幾乎每間酒店旅館中,都已經派了眼線。
「是的,完全沒有問題。」
老店長將嗤之以鼻的心情藏匿得甚好,回以小隊長一個標準答案──就算那隻癡肥的鴿子早就被宰來吃個精光,連骨頭都拿去熬湯了。
大陸東方來的龍地人什麼都吃。
話說回來,即使派了再多眼線,也比不上通信魔法師的效率。如果帝國沒有提倡反魔法,那些更文明、更現代的辦事方法也不會宛若歷史倒退般消失。
當然,只有帝國拜格倫在倒退。
看著門外十幾名軍人們就要離去,老店長不忘拿出店裡最珍貴的酒品伯爾帝,打算好好巴結一番:
「算是一點小小的慰勞,各位大人為了維護咱們邊境的安寧而奔走,這樣的天候還勞駕你們過來……」
小隊長無視於老店長的賄賂──應該說,他很想這麼做。「嗯,辛苦了。」他還是接受了,就像往常那樣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隊長你真是沒有定性。」
「少廢話!」他把一名下屬輕佻的調侃給吼了回去,然後帶隊揚長而去。隨著大門關上,風沙聲歇去,紅髮少女才將她的潤唇抽離男子的嘴邊。
「如何?不加檸檬還是可以很美味的吧?」她笑著說。那樣子嫵媚極了。
「看樣子,我想這瓶酒不給妳是不行了?」女孩沒回應,不過她現在猛灌酒的樣子儼然就是答案。
事實上,有那麼一瞬間,男人竟以為女孩方才的激情是認真的。他很快就把這種感受、這種錯覺趕出自己的腦海。不合理。素昧平生、她必然別有意圖,很會演戲。
「叫我笛兒就可以了。」
酒瓶終於空了,女孩打了一個堪稱豪氣干雲的大嗝後,報上她那可疑的小名。
「為什麼要躲軍隊?」男人不是用自我介紹回應,而是拋出了這麼一句質問。這似乎讓女孩頗為不滿,她皺起眉頭說道:
「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
「呼……」紅髮少女──笛兒──輕蔑地嘴角一揚。
「我可是在幫你一個忙耶。」然後這麼說。
男人還沒能來得及思考那句話的涵義,新的干擾就浮上了檯面,出現在桌面。
「兩位可真享受呀!」隔壁桌飲酒作樂的男女其中一人,很不禮貌地側坐壓上兩人所處的這張桌子。
小桌子不堪重量,搖晃不穩地嘎嘎作響。
「小姑娘,我們也想要一點點妳的熱情服務呢!」
「喔?你想要怎麼樣的呢?」她的應對倒是十分自然,但笑容裡卻藏著其他意圖。
嗯,危險的意圖,而且對方沒發覺,大帽子男人也沒發覺。他重新將帽子戴好,正在想是不是要再叫一瓶伯爾帝,因為他發現自己連一口都沒喝到呀!
對,加了檸檬的。雖然少女蜜唇修飾過的味道也別有一番風味。
他很久沒有和人有那樣子的親密接觸了,一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讓他頓時覺得不大舒服。
「咱們有的是錢。」此時那名側坐在桌上的傢伙正在淫笑,並且已經開始對女孩笛兒的身體上下其手,她卻毫不抗拒。
這個女孩絕對很危險──他再次檢視了她眼瞳中的侵略氣息──心想還是別牽扯上比較好。大帽子男人決定不留戀檸檬伯爾帝了,正要起身離去,卻是那流氓樣子的傢伙搶先起身。對方在發抖,面色突變,但這都不重要。
「喂,你擋住我的路了。」大帽子男人拍了拍混混的腰背說道。
這傢伙的體溫真高。
不,那其實是鮮血的溫度。
轉眼間,流氓男子像個夜半受驚的姑娘般尖聲吼了出來,他雙手抱著自己的腹部,整個人洩了氣般地軟倒下去。
酒店的焦點立刻匯聚於大帽子男人與紅髮少女所在的小桌子處。
「妳、妳這賤貨幹了什麼好事?」
隔壁桌流氓的那幫狐群狗黨們群起騷動。這些傢伙身上可是行頭不小,有刀有劍,更重要的是還全都亮了出來。
「嘖!」大帽子男人甩掉手掌沾上的血漬,並用另一手將大帽子再次褪到頸後去。原本向外延伸的帽緣會讓他在密集的人群中行動不便。
隨著紅髮少女與那幫流氓們肢體衝突爆發的那一刻來臨,緊閉的一扇窗戶也彷彿興奮地欲參與這場盛宴,毫無預警地就整片破碎開來!粗暴地飛撲進來的大量沙塵,將場內的混亂昇華到更高點,大部分客人們開始逃竄,被敞開的大門加劇了惡劣天候對場內的干擾與吞噬。
「把這個賤貨抓起來!」
酒店儼然成為競技場,叫囂的地方混混與凶狠不輸人的紅髮少女,兩方在視線越來越不清楚的環境中纏鬥,已經有無辜的旁人被莫名飛來的利器擊中,正哀嚎著。
更有甚者,大帽子男人無意間瞥見吧檯前那名原本沉溺於獨飲的中年男子,喉間被一把小型彎刀插個正著,當場斷了氣,真可謂慘死。
「……開什麼玩笑!」
這個女孩果然很危險!正當他內心喟嘆之際,另一把飛刀自正面襲來,毫無偏差地吻向自己的額頭。
男人沒閃躲──來不及反應──他毫髮無傷。
飛刀像是撞到牆壁一般無力地滑落。
他不打算淌這渾水,抗拒著擁擠人潮的亂流,賣力地朝大門口前進。許多客人雖然朝大門外移動避難,卻無法遠走。外面沙塵風暴過大,猶如深山霧境,足以迷失一般人的正常五感。
大帽子男人卻沒有在門口躊躇,這風沙可擋不住他。
他不是一般人。
「麻煩帶路囉!」
「嗯。」
……嗯?他轉頭,看見那紅髮少女就緊跟在自己身後。
「等等,妳為什麼──」
「再不快一點他們就要追過來了啦!」
兩人身後是那幫混混的嘶吼聲。
「搞什麼東西呀!」
顯然抱怨也無濟於事,男人右手前伸,一層保護他免於遭風沙吹蝕的屏障,隱約現出了淡紅色輪廓。這就是他得以自在地移動於這場沙塵暴之中的原因。
「你果然是魔法師。」女孩在後頭以「不出我所料」的得意口吻說道。
「……什麼時候發現的?」男人快步走在前頭,手裡拿著磁針探位,與後頭那群漸漸迷失了方向的傢伙距離越來越遠。他邊走邊說,對這女孩的戒心不斷增強。
「窗戶是你打破的吧。」她尾隨男人的背影,肯定地說:「當然,是用魔法打破的。」
「虧妳還有餘裕留神。」男人冷笑一聲。「看來那幫傢伙妳根本不放在眼裡。」
危險的女孩。他內心又一次地做出這個結論。
「彼此彼此。」女孩回應道。「話說,你打破窗戶是想要幫我脫身嗎?還是純粹只為了緩和現場的衝突?」她不免好奇地問。
「哼,要幫也是幫那群混混脫身吧?」
男人憑短暫的印象也能確定,其中有好幾個人已經被這個女孩打成殘廢,說不定還有當場斷氣的,但這女孩身上頂多受了點擦傷而已。聽到男人這般說法,她嘖了一聲,似乎有點失望,又立刻另開新的話題:
「你唱咒的速度真快。不,你真的有花時間唱咒嗎?」
男人沒有正面回應。
「侍神魔法師就是不一樣呀。」
他停下了步伐──出於震驚,也出於那已經逼近臨界的警覺心──轉身正視這名紅髮少女,嚴肅地問:「妳究竟知道多少?」
她跟著停駐了腳步。
「這很難猜測嗎?如果不是和稀有的上位精靈進行契約的魔法師,能夠操作這種程度的魔法現象嗎?」女孩指的是現在保護兩人於沙暴中免於遭到侵蝕的屏障。「再加上你那幾乎沒有時間差的唱咒品質──」
「唱咒時間與契約精靈的『等級』一點關係都沒有。」
「咦?這樣啊?」她對自己的認知錯誤顯得不太在意。「好吧。所以說,你要否認自己是『侍神者』嗎?」女孩當下自信滿滿的笑容,顯示她很清楚知道自己提的這個問題,背後的答案是什麼。
男人沒有給予正面回應,只是沉默。
「就算不是魔法師,也有一小部分的人天生就具備比較敏銳的感受力。這點我總沒說錯了吧?」男人持續沉默。「和你訂下契約的精靈,是足以被人們尊為神祇的上位精靈。這件事實可是逃不了我的感受力的。」女孩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說道。
「侍神者」是人們冠予那些極少數能和神祇等級的精靈,成功締結契約的魔法師之稱呼。但這群人在帝國境內卻被冠上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名字。
「你是『棄神者』。」她繼續說:「所以我才說是在幫你一個忙呀!拜格倫帝國對魔法師很感冒的,如果是侍神魔法師,就更不用說了,絕對是除之而後快。你們是被他們的信仰所嚴厲驅逐的邪惡之人啊。」
「哼。幫我?妳那種激烈的出手方式,我可承受不起。況且重點是:根本沒有人知道我的身分。」
「那是在你踏入那間酒店之前的事情了。」現在我知道了──女孩是這麼暗示著。
「……可不是嗎?」男人舉起他慣用魔法的右手,帶著明確敵意朝著女孩的方向。「所以我非得要處理一下不可囉。」向著女孩的掌心泛起了紅光。
「魔法傷不了我的。」她揚起的嘴角輪廓依舊。
「真是大言不慚的小鬼。」看著女孩始終傲慢的笑容,他心頭最後一絲慈悲也瓦解,決定即使讓對方受些創傷也要奪回當前的主導權。
那右掌瞬間握拳出力,緊接著一聲宛若玻璃破碎、也宛若高頻女音尖吼的魔素粒子振動爆響開來!
然後,女孩的神情幾乎更加狂妄了。
因為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怎麼會?男人吃驚之餘,不自主退開了一步。
方才的魔法唱咒被強制取消了?拔刀聲響入耳讓他回神,冷汗滑向下顎,而鋒利刀刃已經架在自己的脖間。
……這個女人!
他沒看到她拔刀的動作。不,他根本沒注意到她身上還有一把長度中等偏短的刀具。大概是因為女孩身上的奇裝異服妨礙了他基本的觀察力。
「刀劍傷不了我的。」男人鎮定下來,刻意模仿女孩方才的口吻說道。雖然是明顯花了些時間才恢復冷靜,但不影響他現在從容自若的神態。
「魔法師的身體有『魔場』保護──你是想這麼說嗎?」女孩慢慢收回她的刀。
「天真。」
邪惡低語的同時,她一刀橫掃男人身前,然後才俐落地確實收刀回鞘。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膛,衣服橫斷裂開的質料上被溢出的鮮血染紅。
「……『魔劍』?」不,她身旁沒有契約魔法師……還是自己忽略了什麼?印象中那把短刀好似隱約有著魔素粒子的紅光包裹……男人腦中一片混亂,無法縝密思考。他半跪下身軀,撫著自己的傷口,開始急喘。
「快點治療一下吧。侍神者的話,這點小傷應該不成問題?」女孩用無關痛癢的語調說著。
「然後我們可以繼續啟程。」
「……妳……妳究竟是什麼人?」
「我說過了呀!沒有自我介紹的人是你吧?我的名字──」
整個胸膛開始發麻,意識也跟著變得薄弱。
「──笛兒。」
他這一天最深刻的印象,是紅髮少女的笑靨。霸道十足,充滿危險侵略氣息,但不知怎麼的,也非常美麗。
真叫人不甘。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
火焰。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火焰的灼熱溫度與臭味。
火焰燒毀了他所擁有的一切。
面對奪去了自己故鄉同胞們的那群人,他無能為力。「你們是什麼人?」他問:「為什麼要……要這樣做?」
他發抖。
幾乎站不穩腳步。
對方一個個都是魔法師,揮手恣意操弄著駭人的鮮紅色光輝,紅光所到之處無不見血。他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魔法,但他知道:這些魔法殺了自己身旁的每一個人。從陌生而疏離的人,到他所最親最愛的人。
大家全都死了。
「你是最後一個了。」魔法師在幾乎癱瘓的他面前宣告。
對方的表情沒有顯現出破壞所帶來的成就喜悅,卻也看不出存在足以催生這場破壞的極致憤怒。那是什麼表情?看在腿軟、坐倒在地的他眼中,感到不寒而慄。
那是倦怠的表情。
啊,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副表情。彷彿這場殺戮是他們的一種施捨,一種需要消耗心力的付出;彷彿在索求自己的感激──還不快感謝我們花費工夫把你們全都殺個精光?
「……不!不要殺我……」口裡吐出的話語違背了內心微不足道的一份尊嚴。那魔法師聽了,卻面露困惑。
「為什麼你會這麼悲傷,又這麼害怕呢?」
沒有一絲絲嘲諷的意味。對方是真的不懂為什麼這名將死之人,會對於死亡、對於消滅感到惶恐。
「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他用同情的口吻說:「你們都是多餘的呀。」
多餘。當那個字眼還在他腦袋中徘徊時,魔法師手掌心中濃縮成一團的紅光已經急速延展開來,變成利刃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他嘔出大口血來。
紅光之刃從自己的血肉裡抽開時,他覺得整個世界也跟著被抽開,眼中萬物急遽地收縮到一個小黑點,然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什麼也聽不見了。
死去了。
啊,是應該已經喪命了才對,卻依稀又能聽見火焰在焚燒的聲音。火焰在自己耳邊低語。
不,不是火焰的聲音。
是人聲?還是死神的呼喚聲?
「聽得見我嗎?」那聲音這樣說著。
「聽得見我嗎?」
啊,聽得見。但沒有力氣開口回應。
「你聽得見我。」
聽得見……
當他意識到,那股不斷重複的聲音已經從問句轉變為一個肯定句的時候,才勉強有一股勁能微微撐開雙眼。
然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色。
又是紅色。
火焰的紅。奪走了自己一切的紅。他深痛惡絕的紅。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大帽子的紅……
◆
星空夜色下。
有火的聲音。
意識甦醒之時,他十分迅速地坐起了身子。
身旁是簡單升起的營火在燃燒、照明。男人對火焰燃燒的聲音格外敏感,或許是因此才提前於麻醉藥仍發揮效力時醒過來的。
「你總算醒啦。」女孩的聲音。「我忘記自己有在刀上抹麻醉藥。習慣動作了,真是抱歉呀。」她一副稍有愧疚、卻又因等待而顯得不太耐煩的複雜表情,看著男人說道。
啊,是那個危險的紅髮少女。
他在腦中回想。
笛兒。
這女孩當下看來似乎沒有什麼敵意。
「沙塵暴停止了?不,我睡了多久?」他四下張望,荒漠裡一片靜謐。
「大半天吧?苦了我呢!」
沒有人叫妳等我吧?男人將昏迷之前的事情大致都回憶了起來,然後對這個女孩的警覺心立刻再度竄起。
「是要先度過今晚呢?」笛兒習慣性地搔著自己右臉頰上的那塊大貼布,一邊說道:「還是要直接繼續啟程呢?」她笑的時候,臉頰會牽動整塊貼布微微變形。只有一邊的酒窩,倒還是很甜美。
「別用那種和夥伴商量事情的口氣。」男人好沒氣地說,邊檢查自己胸前被劃開的刀傷。很淺,看來是沒有大礙,倒是衣服得要換掉了。
「我們不算是夥伴嗎?」她竟然一臉訝異。
「我可不想和危險分子扯上關係。」
「說得太過分了吧?」她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直到男人的下一句話說出口:「反拜格倫帝國的塞克飛肯解放軍,要我說得這麼明白,妳才不繼續裝傻?」
「……為什麼你知道?」
看到這個傲慢的傢伙終於露出吃驚的神色,男人在內心暗爽了一番。真不成熟啊,但他終究無法克制自己的興奮從嘴角溢出。
「快回答我。」笛兒用壓迫的語氣命令道。
「如果我不說,妳會氣得作掉我嗎?」
「也說不一定。有些解放軍分子很衝動的,我勸你既然知道就應該更安分點。」女孩用的是自我解嘲的口氣。
「妳身上的飛刀。」男人指了指笛兒身上殘留的三把飛刀。腰間一把,左右大腿上各還有一把,與在酒店混亂中奔向自己額頭的是同一款兵器。
「我一直覺得那個奇妙的彎曲角度很眼熟。記得塞克飛肯諸侯國出產的兵器,一定都在某些部分有著跟它的國徽圖騰同樣角度的彎曲設計。如果是彎刀,就直接表現在刀刃上。」
那還真是無聊的心思──他沒說出自己內心這份感想。
有些解放軍分子很衝動。
「所以你是剛剛才想到?」
「是的。」
笛兒露出一副「那沒什麼大不了」的神態。「我還以為你在更早之前就察覺了。」
「我不像妳那麼會裝傻。況且,我也只是稍加推測一下而已,沒想到妳真的自己承認啦?比我想像中還單純。」
「……算你有點小聰明。」她只哼了一聲。顯然這女孩也並非十分在意自己的身分被揭穿。
塞克飛肯解放軍還刻意採用源自祖國的武裝,當然是有原因的。事實上,有八成以上反帝國勢力的軍事組織,採用的都是塞克飛肯出產的兵器。雖然這個諸侯國官方表態並不支持一切「非和平手段的活動」,聲稱那些武裝都是在過去特有的軍事貿易政策下,早就外流的產物。不過誰會相信呢?至少被針鋒相對的拜格倫帝國,絕對不會接納這種說法。遑論塞克飛肯還是個尚武的小國家。非和平手段?恐怕再適合它不過了。
這個女孩一定是害怕邊境盤查的軍隊搜查她身上的武裝。塞克飛肯雖然只是個小國,但它的兵器設計與生產可說是遠近馳名,是軍人就一定認得出來。在這種邊境封鎖的敏感日子裡,身上有著塞克飛肯兵器的可疑分子,一定會被抓起來。
雖然男人事後覺得那個小隊長態度挺隨便的。
他會直說女孩是塞克飛肯解放軍,其實是因為他認為所有在南方大陸搞破壞活動,與游擊戰的反帝國「解放軍」組織,暗中都有塞克飛肯資助。因此,他自己認定解放軍等於塞克飛肯解放軍,雖然事實上並非如此。
結果還真給他猜到啦。
「這麼說來,我可能要合理懷疑,那個時候飛向我的那把飛刀,根本就是妳刻意丟的吧,衝動的解放軍分子小姐?」男人故意調侃她說。
「沒錯啊。」
嗄?
「確認一下你身上的魔場,心裡會比較踏實點。」
「……妳、妳開什麼玩笑啊?那會致命的!妳這種做法……如果我不是如妳所猜的魔法師,妳就因此殺了一個人也無所謂嗎?」
「我知道你是魔法師。」笛兒用沒有異議餘地的高傲口氣回應:「我說了,只是這樣子我會覺得比較踏實。」
「因為妳的衝動受傷、受到驚嚇的那些旅客怎麼辦?那個吧檯上的男人呢?他可是無辜地因此喪命呀!」
對,貫穿那名獨飲男子咽喉的利器,也是這個女孩的飛刀。
他對任何專門搞破壞的反帝國組織勢力都沒什麼好感,雖然說到反帝國,男人自己大概也可以算上一分。他不喜歡帝國提倡的大一統主義,那是一種「所以,和我友好吧」的強迫式軍事外交手段。
「妳的飛刀最好再練精準一點!」他越想越是忿忿不平。對方不過是一個人在喝酒,就慘遭橫禍……
「等等,妳該不會──」
「真是太失禮了,不是很精準嗎?」她邪笑道。
「那個男人一直在跟蹤我,應該是帝國的情報人員吧?早就想要找機會除掉他了,但是當時外面風沙太大,會脫不了身。」剛好軍隊來盤查,趁機在混亂中解決他。
「不殺了他,我不好辦事。」
「妳……」該說什麼好?他覺得頭在痛。
「還真是殺人不眨眼。」最後男人只吐出這句不怎麼著邊際的評論。
「……這叫作訓練有素。」女孩的回答慢了半拍,是為了思考如何反駁吧?他並沒有注意到她掩飾得十分完美的某股特殊情緒。
「口口聲聲說得似乎自己很清白,你原本才是打算要傷害我吧?就只因為被我看穿你是侍神者。」被女孩這麼一說,這次倒真是換他自己陷入思考反駁空間的窘境。
「究竟是誰比較危險呢?恐怕還不知道吧。」
「……妳有什麼目的?」如果只是為了讓他在沙塵暴中開路,不會刻意等到昏迷了大半天的自己醒來。
「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就是對你很有興趣。又或者倒不如說是對『侍神者』感到好奇?」
「解放軍分子應該很忙碌的吧?妳竟然這般清閒。」男人完全不相信女孩的說法。「不用去趕場嗎?二王子的追悼會可是大好機會呀。」他冷笑著說。
「延期了。」
「什麼?」
「還沒公開吧?不過追悼會確定延期了。大概是為了爭取時間配置好陷阱來迎接我們吧?帝國高層也知道他們的邊境封鎖沒有用,因為我們的組織早就已經滲入境內,都到他們的首都裡了呀!」她顯得很得意。
「果然解放軍背後有塞克飛肯的有錢王室實際支持嗎?」他心想難怪能擁有這般情報作戰的實力。
女孩笑而不答。
她似乎是習慣性地,正搔弄著右臉頰上的大塊貼布。
即便是親眼目睹過眼前的她在酒店裡,近乎「大開殺戒」的暴力舉止,男人還是很難去想像,眼前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去進行那些恐怖的解放軍活動的模樣。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他忍不住開口問:「這是牽連無辜的行為,你們真的覺得如此一來就足以對抗帝國?」
「拜格倫帝國才是真正的破壞分子吧!」笛兒收束臉色,並改用嚴肅的語調回應男人。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
「擅自宣示什麼中央一統,壓榨地方諸侯,不服從的就用盡各種手段強迫就範。塞克飛肯遭受所謂的商業貿易制裁已經好幾年了!人民日漸陷入貧困,其他膽小的鄰國也不敢出聲。哼,我塞克飛肯的子民就連出城都會遭受那些帝國軍隊的言行脅迫,什麼自由也沒了!那些軍隊就跟討食物吃的骯髒野狗沒兩樣!」
她義憤填膺,男人如果之後沒有插嘴打斷,或許她還會說更多。
「說穿了,還不都是為了『麻頁岩』?」
那是一種性質上半植物半礦物,難以用一般角度分門別類的神祕「岩土」。是即使於前魔法文明時代,也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資源。
諸侯國塞克飛肯的領地上,有異常豐富的麻頁岩存在──或者該說是「生長」著。然而眾所周知的是,塞克飛肯幾乎不具備能對麻頁岩進行各種加工處理的技術。
眾所周知。
因為各種加工向來都是作為其貿易的一環,委託給其它鄰國著手進行的。因此在遭到帝國貿易封鎖的當下,塞克飛肯也因為缺乏麻頁岩的農、工業製成品輸入,向來專一發展的軍用資源交換又被群起杯葛、無法順利輸出,國家於是迅速陷入了貧困。
「仔細去觀察拜格倫積極伸出魔爪的那些國家,你就可以很清楚他們到底在盤算什麼了,他們想要獨占這種資源──」
「而你們這麼做,反而正好給了帝國拜格倫一個大義名分,足以對塞克飛肯動手動腳,不是嗎?」
「那可不見得。」她蔑笑著回應道:「塞克飛肯家有大陸北方王國立米托雷斯王室血統,拜格倫不敢隨便大動作出手的。」
但也因此才會改用商業制裁的軟性手段。然而長期下來對一個小諸侯國的經濟負擔,實質上也如同飽經戰亂了。
笛兒顯得憂心忡忡,但她在提到北方王國的時候,不經意地流露出一股驕傲。這與她之前那種富攻擊性的狂妄,內涵上似乎有所不同。
「我才不會讓這種野心勃勃的帝國政權統一南方,否則那群傢伙一定會草菅人命,搞得所有人民不聊生。」
「所以妳的結論就是對帝國散居四處的人民,進行軍事破壞的威脅活動?」
「我們已經嘗試過各種可能更和平的手段了!」
她的說法好像她就是那個代表塞克飛肯,試圖嘗試各種更和平手段的人。
「我們盡了一切可能,想要避免人民受到牽連。但是已經好幾年了,一點用處都沒有。國內的狀況不容許我們繼續躊躇。我們甚至想過放棄抵抗、歸屬拜格倫。但你看看其他那些被它給吃下來的小國,下場都是什麼?」
領土上重要的資源全被剝奪、國民都成為廉價的勞力──幾乎可以說是奴隸──只為了讓「階級」上高人一等的拜格倫人民享受更不虞匱乏的生活……
「靠小規模的遊擊與破壞,就想讓帝國撒手?」男人繼續質問。
「要根本地推翻一個國家,就要靠那個國家自己的人民。當他們都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辜受害,是導因於自己國家政權的貪婪與野心,革命的情緒就會高漲──」
「沒這麼容易吧?遑論拜格倫骨子裡可以說是一個神權國家!教會影響著人民的信仰。難道妳覺得你們這些充滿敵意的外人,會更能左右拜格倫人民的思想?」
女孩自己也知道,沒那麼容易。
「那該怎麼辦?要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被搞垮嗎?」她問,並好奇這個男人的答案會是什麼。
她已經有自己的答案。
「怎麼不乾脆向立米托雷斯求助?」
她沒說話。
「北方貴族也有他們自己的問題要解決,是嗎?」男人其實不太清楚,大陸南北兩方眾多所謂「貴族」之間的歷史淵源。
「你倒是還有點國際關係常識。」
身為東方最大國的龍地,也沒有出面調停的意思。他們雖然不會樂見南方統一,但境內魔法師──那些受到精靈蠱惑的魔法師──到處胡作非為的情事,已經嚴重耗損著其國力,不容再花額外的資源去介入遠在大陸另一頭的紛爭。
「我記得你們的塞克飛肯王,仍然被軟禁在帝國內。」名義上是長期作客,但誰都知道那只是拜格倫的片面之詞。
「我們不會因此手軟的。」
「真是愛國呀。」他很不由衷地讚賞道。
「哼。你這個傢伙莫非沒有故鄉?沒有自己的歸宿?」她不滿意男人的態度。
這回換他沒有回應了。
難道問到了敏感的話題?笛兒看著男人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正感到幾許彆扭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當然有。」他說謊。
「雖然是個不足掛齒的小村子,連土地的主權都沒有國家想要爭奪呢!」
嗯,太不自然了。多麼刻意的一個璀璨笑容,與男人死水般的眼神,和落魄頹廢的臉色一點也不相襯
但笛兒沒有對此再過問,接著說道:
「那你應該就能夠理解。如果你的故鄉被這樣粗暴地對待,你就應該能體會我們這種想要做些什麼事情的決心,想要起而反抗的決心──」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嗯?」
「有著想要起而反抗的決心,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問得突兀,女孩自覺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無法立刻開口。
「幸福的?無奈的?或者其實還會很痛苦?」
「捍衛自己的所愛,這應該是一種踏實感吧?如果不能做些什麼,就和根本不存在一樣!」她最後加重語氣這麼回答。
「看來妳並不是結果論者呢。」
「那是什麼意思?」女孩皺眉。
「就算做了什麼,也不代表能改變什麼,不是嗎?」
「做了而知道無法改變,總比什麼都不做、又什麼都不知道,來得好太多。」
「即使那麼做可能造成犧牲也無所謂?如果是妳自己的故鄉──諸侯國塞克飛肯──遭遇解放軍的侵略活動呢?」
「當然是起而反抗。」無庸置疑的肯定口吻。
「……真是堅定的意志,看不出來是個十六歲少女能夠擁有的特質。」
「我十七歲了。」
他「喔」了一聲敷衍過去。
「好,你的問題問完了吧?那就換我這邊提問了。」
「我還想趕在深夜前入境古迦瑪呢!沒空陪妳這個小毛頭聊天了。」他一副轉身就要閃人的樣子,伸了個懶腰說道。
「我可是很乾脆地回應你的疑惑喔。」
「謝謝。」
他踏出象徵離開的第一步。
「你不怕我再補你一刀呀?竟敢背對著我。」
「根據經驗──」他聳聳肩、冷笑一聲:「事實上就算妳從我正面突然出手,我恐怕也阻止不了妳。」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女孩大笑出聲:「直率歸直率,你身為侍神者的驕傲跑到哪裡去啦?」
他踏出第二步了。
這個該死的頹廢男!
「喂,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你的魔法對我沒有效嗎?」第三步被這句話給卡住。男人的背影停佇。
「為什麼?」他頭也沒回就這麼反問。
「你就不能更有誠意一點嗎?喂──」
就在女孩開口叫喚的瞬間,他的大臂一甩,軀體隨同迴旋,強扭過身。捲起的風壓同時到位,粗暴地自女孩的右臉頰強擦而過。如果她不是當事人,就會知道方才掠過自己肩頭的殺意,是在半空中才由魔素粒子特化成形的銳利冰柱。
冰系魔法。
聽得見碎冰在不遠處嵌入地面的聲音。
「顯然並不是無效。」男人放下猛力揮出的右臂,對著還沒回神的女孩說道。
魔法的發動本來就需要各種符合條件的環境。呼喚精靈的感度(有效性)取決於魔法師的資質、能力、經驗,還有他們的心理狀態。如果不想單靠自身的載魔量,那麼環境中的魔素分布狀況以及攝魔效率,也都很重要。
他顯然把之前的唱咒失敗,歸咎於自己的失誤。
但這個想法在下一刻就被嚴重挑戰。
笛兒右臉頰的大貼布被劃破、下半部脫離,沿著她的顏面滑落到肩膀上,然後再被夜風輕巧帶走。女孩那臉皮上的割痕傷口因而外露,裡側鮮紅色的血好似欲奔流而出,但又始終沒有──
◆
「我要怎麼分辨妖精的身分?」男人問。嗯,畢竟他們大部分生得和人類無異。
「他們身上有『味道』。」
用聞的?他一時不解。
「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味道。」他的契約精靈調整了一下自己頭上的那頂大紅帽子,繼續說道:「十三軸的生物呀,用盡你的感受力去捕捉吧。即便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是多麼地膚淺,起碼具備魔法師資質的你,多多少少也還是能感受得出來,他們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吧?」
十三軸生物。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被契約精靈這樣稱呼了,他仍然感到很不習慣。
「他們是悖理的存在。」精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妖精身上,有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味道。」
嗯,那是當然的。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
他們才是多餘的。
◆
──男人眼裡,女孩右臉傷痕裡的鮮血,像是不願意湧出來般死命擠在那兒,十分詭譎。
笛兒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她的第一個動作是急忙伸手確認自己的右臉,對,也就是那個被大塊貼布遮掩住的傷口。
是被我的魔法給切開的?男人心想。不,他自認拿捏精準,只是要下個馬威而已,沒有要傷害女孩分毫的意思(雖然他一度很想)。但那個傷口是怎麼一回事?裡面散溢出妖精的味道,令人作噁。
「你也未免太粗暴了吧?」笛兒重新敷上貼布──她從身上掏出一塊新的, 動作十分熟練。
妖精的味道散去了。
「也罷,一報還一報囉!」
當男人注意力放回當下時,這名紅髮少女已經跨步貼近自己胸前。他這才注意到女孩的身材比想像中還要嬌小。站直的她,臉孔只到自己的胸膛高。
「你在搞什麼?想要嚇唬人,結果自己卻一副吃鱉的模樣?」她抬頭,用質疑且帶有責難,卻又趣味盎然的眼神直瞪著他不放。
那「味道」確實散去了。
妖精的氣息消失了──被那塊布遮住的──哈,怎麼可能?
不可能。但是男人從此刻開始,就下意識地會想像:有個妖精藏匿在那一塊神秘貼布的後面,魔法是被那個妖精抵消的。是他們的話,就擁有這種可能性。他們可以恣意操縱魔素粒子的各種活動狀態,讓魔法師唱咒失敗只能算是家常便飯。
「他們是悖理的存在。」
「妳到底是誰?」男人下意識脫口而出。
「笛兒。」女孩好沒氣地答道:「你要我說幾次?你可是完全不透露自己的事情呀!真是太沒禮貌了吧?」
他不懂這個女孩。
完全不懂。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無法不當作一回事了。
「……找回你侍神者的自尊了嗎?這下子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笛兒將他的沉默視為應許,兀自繼續開口:「最起碼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維格斯。」他回覆笛兒:「維格斯.奧迪姆。」他不再猶豫了──即便他不喜歡提起自己的名字。
「年過四十?」
「妳是故意的嗎?」
男人知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老才對。青壯年,沒錯,他覺得這個字眼應該比較適合自己。雖然頹廢滄桑的臉孔會給人那種衰敗、老化的印象,但也沒那麼老吧?他仍確信笛兒是故意調侃自己的。
嗯,她的確是。
「呼。」女孩微笑。「這樣子一來,總算能夠繼續進展下去了。」
她又伸手搔弄臉上的貼布。那後面藏匿著一隻妖精──維格斯.奧迪姆忍不住這般猜想……
◆
(跟著那個女孩。)
來自契約精靈的呼喚,在男人的腦子裡響起。
那是一場彼此靈魂連結的交談,被開啟的聲音──在契約魔法師的感知才能夠觸及的空間裡迴盪。
「……她的那個傷口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
(我不知道。)
「什麼?」
(不要認為我們精靈無所不知,妖精的存在已經是個血淋淋的例子了。跟著那個女孩,盡量觀察她,但不要過分驚動她。她身上或許會有我們所關心的知識。)
「她是妖精嗎?」
(我不知道。)
「方才為什麼我的唱咒會失敗?」
(我不知道。)
「喂!」
(因為定義『呼應』行為的軸空間,受到某個無法追蹤分析的他軸相轉移干擾,有可能是妖精所為,也有可能不是。聽我這樣說你會比較滿意嗎?)
「……」男人幾乎聽不懂。
(因素太複雜,不要浪費時間在思考這個問題上。維格斯.奧迪姆,如果那個女孩果真是妖精──)
「我會殺了她。」
(的確,或許根本不必我提醒你。就算我不說你也會跟著她吧,因為你──)
「我會殺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妖精。嗯,根本用不著你來提醒、命令我,我也會這麼做。殺光妖精。我會的,一定會。我會殺光所有的妖精……」
好似深怕自己會遺忘,他總是這般不斷自我提醒。
殺光所有的妖精。
殺光他們。
多餘。
對,他們是多餘的。他們才是。
(我的帽子看來果真很適合你。)男人的契約精靈突然岔開話題說道:
(因為,它把你那塞滿了仇恨而扭曲、猙獰的可怕眼神,甚至是整個臉孔,都給好好地遮住了……)
◆
「你真的是連在屋裡都不脫帽子耶。」
「咦?」
紅髮少女笛兒──芳齡十七的塞克飛肯解放軍分子──將她的馬尾解下,耐心地就著水面,梳理那因為暴露於風沙而變得粗糙乾澀的長髮。
魔法師維格斯.奧迪姆坐在床緣,這才回過了神。
他方才大費心思試圖與自己的契約精靈溝通,因而完全沒有意識到,在這小房間裡,女孩一度盯著自己,興味盎然地觀察了很長一陣子。
他是沒有「在任何場所都非得要戴著帽子」的癖好,但如果需要與人接觸時,這個男人會希望有這頂帽子,作為隔開自己與外人的一道距離。因為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眼神裡,充滿了令人不快的晦暗之氣。
笛兒走近維格斯,很自動地伸手替他摘下了大紅帽。
「等等,妳在做什──」
「說話的時候看不到對方的臉,感覺很不舒服。你不覺得嗎?」
她邊說,邊把帽子掛在牆頭專給旅人掛大衣用的鉤子上。維格斯嘆了一聲,沒有出言反駁,也沒有起身去搶回自己的帽子。
這女孩似乎對自己的晦暗眼神不太在意。不,倒不如說反而產生了某種興趣?
「和精靈締結契約,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突然問道,並走回盛水的桶子前。盆裡水面反射著她那雙深茶色的眼瞳,成波形盪漾著。
房間裡那算不上大的桌子上,攤滿了這個女孩身上的各種危險行頭。似乎沒看到那一把傷了自己的刀?維格斯正稍感疑惑之時,就被她的問句轉移了注意。
「我聽說,那就和做愛的感覺一樣。」
──與精靈的結合。
「是真的嗎?」
笛兒解下身上的皮腰帶和短裙,維格斯這才發現原來她的褲子和裙子是分開的。桌上又多了兩把小型飛刀。
「那不過是以訛傳訛。」男人冷笑一聲:「精靈的情緒少有起伏。為什麼他們會願意與我們人類締結契約?那是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能透過我們人類的觀感──各種喜怒哀樂──來重新體驗這個世界。說穿了,這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種娛樂行為罷了。」
但對人類而言,因此所獲得的魔法之力,卻足以撼動整個社會。
「那些不負責任的流言,恐怕有不少是帝國在背後操弄出來的吧?為了硬是讓魔法師背負上色慾薰心的醜名──某些地方的人們可真的是這麼看待──拜格倫教會就是利用這一點來大肆抹黑我們。」
「呼,真有趣。」女孩將身上短外套也褪去。
他們現在共處一室。
這裡是共和國古迦瑪,離邊境不遠的一間旅店,兩人趕在宵禁前租下了一晚的房間。
看著笛兒身上衣物越來越單薄,維格斯開始思考自己視線的容身之處。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當他發現這女孩竟然已經身無分文時,便故意提出自己只擁有能夠租下一個單人房間的預算。算是看著她那吃定人的德性,突發奇想的刁難手段。
「無所謂。」結果這傢伙根本不假思索。
「可以麻煩給我們二樓對外的房間嗎?」她幾乎是搶著對旅店的主人說的。
真是失算。這麼一想,她連那種當眾熱吻一個陌生男人──就為了躲避軍隊盤查──的舉動都幹得出來了,為什麼自己會愚蠢到覺得她會因此害羞地抗議呢?說不定,她根本也不在乎自己的裸體被一個只認識一天的男人看光吧!
「喂,你可以迴避一下嗎?」
「什麼?」
坐在床緣,一時無所事事的維格斯,還是忍不住伸手從牆鉤上取下自己的帽子,但沒戴上,只是把玩著。顯然面對笛兒的要求,他還搞不清楚狀況。
女孩下半身此時已經脫得只剩一條貼身內褲了,那一件亂七八糟拼湊起來的上衣倒還完整掛在身上。
「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在換衣服吧?」
「所以?」
「別用理所當然的樣子,盯著年輕女孩的身體看好不好?」
真是料想不到,她竟然會在意?
維格斯轉過頭去。
「窗戶會映出來的。」笛兒指了指正對著窗的他繼續說:「你該不會是故意假裝欣賞夜色吧?」
外面只有一片黑。街上隱約的燈火應該都是一個個宵禁中巡邏的拜格倫帝國軍人。在別人的國家城市裡「維繫安寧」,可真是霸道呀。
「麻煩你稍微將就一下,把自己和自己的獸性暫時一起收到床上的被子裡吧?」
「好好好。」他只好順勢整個人鑽進被窩裡,把自己給埋了起來。
女孩嗤嗤地笑了幾聲。
這傢伙連帽子也一起埋進被子裡去了。
「妳請便吧。」悶在裡頭的維格斯說道。
什麼嘛!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旅途被這個女孩如此一攪和,他差點忘記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要來到此地。嗯,原先是為了進入拜格倫帝國境內,沒想到邊境突然就被封鎖了。喔,不正是屋裡這個女孩與她的夥伴們所幹的好事造成的結果?擁護塞克飛肯、反抗大一統的激進分子。無論如何,也只好先退到鄰近的古迦瑪,再另覓辦法。
(跟著那個女孩。)
他接著想起了契約精靈的囑咐,體認到自己的行動計畫的確必須整個重新研擬。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問句悶在被窩裡,好一會兒沒得到回應。
「喂,妳有聽到嗎?」他加大音量:「妳接下來的目的是?」
「咦?喔,當然是去拜格倫。有人催促我趕場不是?」
二王子的追悼會。
「邊境封鎖了喔。」
「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裡呀。」原來她當時在荒漠裡的目的也是古迦瑪?所以才會毫無異議地順應自己的方向而來。就連接下來的(預定)目的地也都一樣嗎?不禁讓人嗅出危險的巧合。
被窩外傳來女孩更衣的聲音,卻是一堆正常人換衣服不大會出現的聲音,比方說各種金屬零件的碰撞聲。
「妳打算怎麼入境?」維格斯難免好奇地打探,不過他深信自己不可能用和這個女孩同樣的方法入境。
她的方法會是什麼?八成是搞一場爆炸之類的蠻橫手段吧。
「明天要去驛站。我換好了。」
「妳說的是馬驛站,還是魔法驅動列車驛站?」維格斯的頭自棉被一端冒出來。
女孩換了與之前差不多品味──或許該說是差不多「功能性」──的衣服,就連那左手的皮手套都還戴著。除此之外,他也注意到房間角落多了一團廢棄的白色繃帶,層層堆疊像是乾癟的蛇皮,另外,桌上攤放著一大堆金屬製鈕釦。
「當然是列車驛站。」她回答。
「已經停駛好幾年了吧。」那是需要魔法儀器與魔法師的操作,才能推動的大型載運交通工具,一度被視為全大陸最讓人驚艷的發明之一,但光芒後來被北方王國的空中浮游宮庭搶走了。
南方大陸唯一的魔法驅動列車鐵軌系統,是由帝國拜格倫出資建造。
沒錯,那個如今意圖抹滅魔法師存在價值的國家。
維繫靈魂的純潔──這是拜格倫教會宣示的口號。在北方深土的人們看來,這群傢伙是明顯的反精靈信仰分子。完全沒有魔法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維格斯一時無法想像。
這個世界存在魔法的應用,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精靈這樣的生命更是已經存續了萬年久遠。
「我聽說教會早就在著手拆除,或者說是破壞鐵軌了。」
「嗯?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從這裡直達拜格倫首都的那一條路線的鐵軌還健在。」
「妳打算自己開不成?『魔法驅動』列車。」他特別強調那四個字。
「還不用到這個地步吧?」笛兒邪笑著──是她那一貫的狂妄嘴臉,邪笑這個字眼真的十分貼切。她視線掃向維格斯自棉被端露出的困惑臉孔。
「只要有魔法師不就得了。」她意有所指。
「……不會吧?」他則是一陣乾笑。
「你會幫我吧。」
「別用那種事已底定的口吻。況且,那不是一個魔法師就能搞定的。」
驅動列車需要相當高倍的能量。
「即使是一位侍神魔法師──」他又立刻補充:「列車本體還有鐵軌本身,如果沒有經過定期保養,也不可能說開就開。妳甚至不知道這邊的驛站裡有沒有……」
「別擔心,我不是要你去推動列車。」
「那妳是想?」
「順利的話,我們只要潛入列車內,就可以安穩地一路直達拜格倫首都了。只是以防萬一,可能需要懂得駕馭那複雜動力爐的人。」
維格斯的疑惑並沒有因笛兒這麼解釋而消除。她注意到了,於是再開口:「魔法驅動列車已經再次運作了。」
「不可能!」
宣示「讓靈魂純潔」的帝國,怎麼可能會聘用「人性因精靈契約而汙穢」的魔法師來推動列車呢?
「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事實就是如此。」
「再󠄊󠄀󠄃󠄎次󠄊󠄀󠄃󠄎行󠄵󠄀󠄀󠄂駛󠄫󠄸󠄼󠄱,為󠄂󠄎󠄅󠄱了󠄮󠄽󠄘󠄝什󠄨󠄯󠄼󠄚麼󠄺󠄉󠄑󠄤?」󠄛󠄓󠄢󠄨󠄌󠄵󠄲󠄤󠄣󠄆󠄿󠄠󠄚󠄶󠄀󠄯󠄰󠄎󠄘󠄦󠄛󠄑󠄑󠄵󠄑󠄁󠄄󠄮󠄑󠄈󠄒󠄘󠄓󠄒󠄽󠄁󠄔󠄽󠄎󠄖󠄔󠄯󠄞󠄛󠄸󠄣󠄡󠄁󠄑󠄏󠄳󠄦󠄢󠄓󠄩󠄸󠄒󠄓󠄫󠄖󠄪󠄹󠄷󠄢󠄘󠄖󠄿󠄈󠄣󠄝󠄡󠄸󠄺󠄏󠄯󠄙󠄬󠄰󠄭󠄶󠄕󠄪󠄪󠄎󠄦󠄙󠄎󠄨󠄹󠄉󠄱󠄶󠄚󠄾󠄷󠄶󠄷󠄲󠄞󠄅󠄽󠄤󠄄󠄓󠄕󠄕󠄢󠄉󠄀󠄳󠄵󠄳󠄻󠄮󠄹󠄪󠄽󠄨󠄅󠄳󠄴󠄼󠄫󠄶󠄬󠄸󠄬󠄮󠄴󠄔󠄱󠄙󠄣󠄹󠄍󠄿󠄠󠄷󠄼󠄿󠄽󠄖󠄯󠄺󠄦󠄓󠄈󠄋󠄋󠄏󠄾󠄐
「運送軍隊。」
運送那些帝國核心派出,用來對各國彰顯其軍威的兵力。
「他們應該會在過境這個地方──古迦瑪驛站──的時候暫停。這部分就沒有明確的情報了,不過這裡的妓院,尤其是那些東方人作主的,可是經營得有聲有色。你問十個帝國兵呀,會有十一個告訴你,他們有玩過古迦瑪的女人!」女孩大笑道。
關於妓院這點,男人倒是有所耳聞。他個人沒什麼興趣就是。
「如何?」她語焉不詳地問。
為什麼會再次推動魔法驅動列車?這樣的消息如果傳入教會的廣大信仰者、他們的國民耳中會怎麼樣?拜格倫帝王……至少帝國軍事長不可能沒想過這個問題才是。維格斯完全陷入自我的思考中,根本沒在聆聽笛兒對他的繼續勸誘。
少了魔法師的支持,就算是統一了南方的拜格倫,又要如何和大陸其他擁抱魔法文明的強權分庭抗禮呢?在東方的大國龍地,有大巫師體系下的「咒術士」們服侍著他們的朝廷;於北方深土,「魔法騎兵」更是各個貴族勢力征戰沙場上的主力。
拜格倫究竟打著什麼算盤?帝國高層已經向他們的子民宣稱,即將掌握超越魔法文明可能性的替代資源,用來安撫那些害怕一旦失去魔法應用,就得返回原始人生態的老百姓。然而野心需要力量的支持,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魔法更具可能性的力量嗎?
或許的確有。
妖精。
不畏懼失去魔法師的支持,甚至認可屠殺他們!帝國政權難不成是被極少數的妖精掌控了嗎?半年前的維格斯.奧迪姆就決心要確認此事,以解開他一直以來的困惑。這就是他遠道而來,想要進入帝國領土的主因。
答案已經近在眼前。
「以妳的情報而言,知道這次推動列車的動力來源是什麼嗎?」
「還能有什麼?」笛兒面露不滿,那是因為維格斯完全不理會自己方才的邀約,一回神就先是單方面拋出自己的問題。
「要多少報酬都可以給你。雖然如果你獅子大開口,這邊可能要等到塞克飛肯的經濟狀況好轉之後再說。不過我的信用你儘管放心吧!」
「解放軍分子的信用?」
「可別用那個字眼來全盤解釋我這個人。」
這個女孩說起話來倒是別有深意。
是不是要利用紅髮少女笛兒──塞克飛肯解放軍的一員──來行動呢?如此一來的確能夠同時達成契約精靈的吩咐。遑論維格斯自己也對這個女孩十分在意,尤其是她臉上那個散溢出妖精氣息的傷口。
然而,她又是為什麼會想要和自己合作?
……等等,這女孩的頭髮變色了。
「妳什麼時候變成黑髮的?」
「方才換衣服的時候就弄掉了呀,真遲鈍。」
那顯然是一種偽裝。
「也罷,這證明你對我沒有非分之想,看得一點都不仔細。」女孩嘻笑著這樣說,男人只是擠出個乾笑回應。
「如何?和龍地人一樣烏黑亮麗吧!」她撫著自己散在肩頭的髮絲,一副自豪的模樣,甚至還原地轉了一圈。嗯,這才像年輕女孩嘛。
「列車何時過境?」維格斯問。
「最快是明天傍晚。」
「嗯。」
「所以你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考慮。」
「為什麼就這麼放心地想要與我合作?我這麼說吧!妳可是把自己身為一個解放軍成員的計畫,透露給我一個外人了。妳根本不了解我吧?不知道我的背景,也不知道我的動機──」
「你是侍神者,這樣就夠了。」她說。
「拜格倫帝國反精靈,教會公然處刑擁有魔法師體質的人,那麼身為與精靈締結契約的你,自然就更是他們的敵人了。對吧?」
「妳去首都的目的,是又一次的解放軍軍事活動?」
「有點不太一樣。」
不是鎖定公開追悼會嗎?他心想。
「這次是要去把……被軟禁的塞克飛肯王救出來。」
這個女孩真是無所不言!這種計畫內容一般會告訴一個剛認識的人嗎?男人實在搞不懂她的邏輯。
「可行性你就不必操心了,反正我只是想順便借助你身為侍神者所具備的能力,心裡比較踏實。到了首都就彼此分道揚鑣。」
「那我的報酬怎麼辦?」維格斯冷笑著刻意這麼問。他可還沒決定牽涉其中。
「你會找得到我的。」笛兒這話說得相當篤定。「況且,這也是我對你表示信賴的一種方式。如此一來你還是不肯接受嗎?侍神者的思維,應該有著與常人迥異的大格局才對。」她雙手叉腰,直盯著男人露出棉被外,正在沉思的臉孔。
「魔法驅動列車會再次啟動,代表還是有魔法師願意為帝國效勞。」不一會兒後,他開口這麼說道。
「所以?」
「身為帝國的擁護者,我就有義務讓危險分子的攻擊性計畫泡湯──」
「那我們早就大打出手了吧。」
「或許等到妳入睡?」
「以你唱咒的速度,呼,根據經驗,即使是背對著我,我也阻止不了你。根本不必用上入夜偷襲這種小人手段吧。」
「傷口還好嗎?」
「嗄?」維格斯沒頭沒腦地拋出那個問句,笛兒一臉困惑。「臉上的傷。」他表明。
「原來你說這個呀。」她摸了摸右臉頰上的貼布。
「又不是你的魔法傷到的,別誤會了。」
「……也是。」
她顯然不想多談自己臉上的那個傷口狀態,在那之後維格斯的關注,一概都沒有得到正經的回應。
「話說回來,你要維持那個姿勢多久?」她看向床頭。
維格斯俯臥地埋在被窩裡,只露出他那一顆頭。
「活像一條蟲。」
「呃,謝謝妳的提醒。」
他從被窩裡鑽出來,突然發現帽子還埋在裡面,又趕緊回身拿取。笛兒看著男人這有點笨拙、與他堂堂身為上位精靈契約者的身分不太相稱的滑稽行為,又忍不住低笑了好幾聲。
他那消瘦的臉孔上,似乎不曾掛上真正的笑容。除了那種冷笑,以及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形式上的笑容,這個男人像是不曾真心地開朗笑過。女孩一度去想像他的笑臉,但無疾而終。
她好奇他的過去,但卻壓抑了想要過問的衝動……
「真虧妳身為一名解放軍分子還能活到現在呀。」維格斯重新把帽子掛上牆說道。
「嗯?你那是什麼意思?」
「隨隨便便就相信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還想要馬上和他合作。」
「我才不隨便。如果真要我說為什麼會看上你,你才願意和我合作的話,那我便直說也無妨。」
維格斯用「妳說吧」的表情看向女孩。
「我們是同一類的人。」
「哈,我可不是什麼解放軍──」
「你的眼睛。」
他接下來的話卡在喉間。
「殺人者的眼睛。」她視線咬著男人的雙瞳說道:「大量殺人者的眼睛。我應該沒說錯吧?因為我的和你很相似。你要否認嗎?」
不,無法否認。
「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會要殺那麼多人?你希望我問你這個問題嗎?不,就算你願意回答,我也不會問的。因為,如果有人這樣問我,也會讓我很為難。」
那背後的答案雖然簡單,卻難以用言語傳遞給別人,也難以被人接受。
大量殺人的理由。
「你這個人並不像是個嗜血的大壞蛋,對吧?你和我都一樣,基於某個理由──想必是對我們而言很重要的理由──累積了大量的殺戮,才有了今天的眼神──任何人都會退避三舍的可怕眼神。我們是同一類的人,所以我願意信任你。你呢?」
「……妳的意思是,妳不會為自己波及無辜、傷害他人的這個事實,向別人提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嗎?」
「如果人是如此容易互相理解的生物,我就不會是今天的我了。」
「妳為了成就自己國家人民的幸福,選擇去犧牲外人。」
「我不會反駁你的說法。」
「我們不一樣。」
「咦?」
女孩還以為男人打算出言攻訐自己的所作所為,但他卻只是想要表達這麼樣的一句話而已嗎?「我們不一樣。」他複述了一次。
「背後的理由或多或少有差異,但我們都是累積大量殺戮的罪人。這一點是不會有差別的。」女孩回應道。她靠近桌邊,開始整理自己原本衣物上那些雜七雜八的零件。一旁的男人則陷入了沉默。
「黑色和這綠色真是不搭。」
「嗄?」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嘴裡才突然又迸出那麼一句話。
她低頭看著桌上剩下來的一堆金屬鈕釦。幾乎都是同一種鮮綠色的款式,但其中參雜少許純黑色的另一種款式。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女孩引導男人的視線來到桌面上。
「黑色和這樣的綠色混在一起,真是礙眼。」
維格斯只是發出一個氣音──就像他慣有的那種冷笑之縮減版本──同時動了手。他把一堆十幾個鈕釦裡面,那四個黑色款的挑了出來。
「這不就得了?還不簡單。」
「……可不是嘛。」
女孩伸手接過男人掌心的那四顆黑鈕釦。
「還不簡單?」她彷彿在自語。「正因為簡單……」那語尾末入了細碎的呼吸聲裡,沒能讓人聽見。
她當下的表情近乎哀傷。
男人沒有選擇過問。
「總之你再考慮看看吧!」她突然一改方才氣氛,以刻意輕快的口吻這麼說,接著便席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明天記得給我答覆。」語畢,女孩打了一個不修邊幅的大呵欠。她打算就這麼睡嗎?膝蓋曲著,雙手環抱。
「習慣了,睡在床上太安穩。」沒等到維格斯好奇問出口,笛兒預料到似地先解釋道。
「哼,連讓我展現紳士風範的機會都沒有呀。」
她沒再開口應答,就這麼闔眼入睡了。她能睡得安穩嗎?一個藉由犧牲他人,來成就自己國家人民幸福的女孩。她看起來卻沒有絲毫迷惘,有著某種堅定的信念。
解放軍成員。
維格斯凝視女孩的睡臉,感到不可思議。
他無法輕易入眠。在每個像這樣騙局般靜謐的夜晚裡,故鄉的模樣,總是霸道地佔據著自己心頭思緒。
不──
「我根本就沒有故鄉。」他對精靈說。
「那就去毀掉它。毀掉你那些虛偽的、根本不應該存在的故鄉。」精靈回應。
──一切都已死去。
左胸裡一陣抽搐,是心頭又在發酸。
故鄉死去,同胞也死去。
他要讓那些妖精也一同全都死去。維格斯又想起那一片藍色花海;想起那個妖精男孩臨死前的慘絕喊叫……
那一晚,他整夜沒睡;
而她,則是擁抱了最後一個安穩入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