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lude 0000 Somnium9

為了掌握世界,人們必須丈量世界;

為了掌握幸福,人們也去丈量幸福。

Prelude 0000 Somnium

他喜歡作夢。

男孩索姆喜歡那一個世界──母親說夢不是真的,與現實是隔開來的──儘管總是被叮嚀不要過分沉浸在那個地方,但他表面服從,背地裡則依然故我。男孩早上作夢,中午作夢,晚上也作夢……

發現母親對自己說謊,是男孩八歲時的事情了。

「夢是真的。」他義正詞嚴。

那時候,年紀還太小的索姆,分辨不出母親遭到自己質疑時所顯露出來的表情,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把那裡的東西帶出來了。」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夢是真的,男孩昨夜在那一大片沒有邊際、隨清風如波浪舞擺的美麗花海中,將他迷上了的藍玫瑰,摘下一朵遞給母親欣賞。

女性接過兒子手上的那一朵來自異界的花時,什麼話也沒說。沒有褒獎,也沒有責難,只是又露出那個同樣的表情。

「夢是真的。」我就說吧?男孩很神氣地挺胸對著母親道。

「別再這麼做了。」

「咦?」

冗長的沉默之後,母親脫口而出的話語讓男孩失望透頂。「以後別再這麼做了。」女性掩飾著自己的情緒,用壓抑的口吻對兒子說:「知道了嗎?答應我。」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是羞愧?

還是憤怒呢?

直到今天,男孩仍舊不得而知。以後也不會知道。

那其實是強烈的憂愁,並且纏附著無法與之分離的危機意識。帶著已經十二歲的兒子四處奔波,讓她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密。女人必須帶著自己的兒子躲避那些受到精靈誘導,思想因而變得偏激的人士。

那些狩獵妖精的魔法師們。

於是他們的生活呈現如一片一片拼湊不起來的斷面,有時候才剛吃下早晨的第一口麵包,便得突然展開令人膽顫心驚的逃亡,接著從另一個不知名的鄉村角落,繼續試圖擁抱屬於常軌的生計……

而那常軌仍隨時都可能遭到扯裂。

或者該說他們的生活根本沒有常軌可言。但索姆卻從來不會向母親抱怨孤單,也不會抱怨疲憊、抱怨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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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認識的同齡孩子們,都叫他「說謊的索姆」。喔,當然,因為這孤僻的傢伙老是在談一些鬼扯蛋。但對於索姆來說,搞不清楚狀況的則是那些指稱自己說謊的人,他們才是不願意承認事實的騙子。

就連母親也對自己說謊。但因為是母親,所以是可以原諒的。

他不在乎被排擠、被視為異類,他相信自己的確是個異類。夢裡的那一個世界,男孩有許許多多眷戀的事物,偶爾他會偷偷把那些事物帶到大人們名為「現實」的這一個世界,其中大部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

紅色森林裡一片乾枯大葉子的殘留莖脈,彷彿古老神祕文字靜靜躺著。

某顆穿透雲端的巨樹上掉落的迷你蘋果,精巧到可以被人一手整個包住。

原野中怪異足跡裡裹著泥巴遊走的小爬蟲,每次都看到兩兩成對並排出現(所以他一次都抓兩隻的倍數)。

那像派一般的奇異月亮,突然掉到地上摔成碎片的其中一塊。

還有──

那個陌生女孩留在自己額頭上的吻痕。

即使是母親也不曾留意到。而那些成天只懂得和大人撒嬌、鬧脾氣的小鬼頭們,更是沒有一個擁有接受事實的器量──

夢是真的。

──「聽你在說謊!」

算了,無所謂。

面對攻訐,他總會淺笑一聲帶過。

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比起讓別人也都曉得,還來得更刺激、更有趣,不是嗎?這樣一來讓他更有優越感。但唯獨對母親,索姆希望能夠全盤分享。他想把夢裡的一切都傳達給她,只因為他不希望連母親都指稱自己是騙子。

說謊的明明就是母親。

啊,沒關係。

今天晚上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母親的生日。男孩決定要給她一個十分正式的驚喜,就算得冒著可能挨罵的風險,他也想要展示給母親看。

今晚,他要送母親一份空前的禮物。

「索姆?」母親的叫喚,沒有得到回應。「你在屋裡嗎,索姆?」沒有動靜。

「晚餐的時間到囉。」她邊喊,正準備離開餐廳(嚴格來說是只擁有一張破爛餐桌的小隔間)的時候,屋門被敲響。

她前去應門。

打開屋門時,首先闖入她視線的,是一頂遮蔽了來訪者臉孔的紅色大帽子。如果沒有那頂突兀又怪異的帽子,她就能看得見對方的表情;如果能看見對方的表情,她就會立刻把門關上。

她沒有看見男人的表情。她沒有把門關上。

常軌,她最後心裡所浮的字眼。

常軌根本不存在。

即使是自己母親在臨死前,發出的激烈駭人尖吼聲,也沒能把(再度)沉溺在夢裡的兒子給喚回現實。

來訪者跨過身前女性倒臥血泊中的屍體,循著那個味道──妖精的味道──走至男孩房間緊閉著的門口,且隨手推開房門。房裡的男孩視線並沒有對上來訪者的臉孔,而是失神地不知道望著何方。

房間裡,那藍花群不可思議地滿開著。

地面的木板上、牆壁上、天花板上。

窗邊、門邊、手邊。

幾乎能讓觀賞者依稀感受到,連自己心房都滿開了花。

一片美麗花海的清淡香氣填滿空間。但儘管這份男孩欲送給他母親的禮物,是再怎麼溫柔、再怎麼美好,也化不開這名來訪者的濃稠殺意──

「你們,都是不應該存在的。」

◆

──世界像一大片崩裂的玻璃,將每一個他能夠感知的角落都拆解得支離破碎。

大紅色帽子的男人強壓在自己胸前的手掌心,是壞滅的起始點。可以聽得見這世界被硬扯開來的聲音,連耳根也被扯壞了。然後是數不盡的世界碎片,猶如暴風般朝四面八方吹散紛飛。

好多好多的碎片,狠狠嵌入了他的皮肉,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

直到暗紅色幾近埋葬自己的身形,青年才如同被嗆醒似的,意識從十年前的那場回憶裡抽離出來。痛覺接著蜂擁而上,從胸膛上的那塊傷口一路襲捲到腦子裡某一深處。

他痛到大喊出聲。

「還好吧?」同伴上前關心。

跪倒在地的青年沒回答,那真是一個蠢問題。「又失敗了。」他的另外一位夥伴用不帶同情、甚至還有點責難意味的口吻說道。

青年只是急喘著氣,沒有替自己辯駁。屋門此時被打開,一對夫婦將他們臉上凝重的氛圍一起帶了進來。

「情況如何?」屋內夥伴立刻有人開口問。男子搖了搖頭,回覆說:「我們又痛失了五位同胞。」夫妻倆身後一名女童靦腆地竄了出來,她哭腫的雙眼仍泛著淚光,雙手緊握著一個半毀的破布偶。在場的每一位大人幾乎都沒有把眼光放在她身上──除了仍在試圖穩定呼吸的青年索姆尼爾以外。

「又是紅帽子幹的?」

「嗯,從現場殘留的痕跡來看。」

死於冰系魔法,屍體卻又遭到事後刻意的火焰殘酷焚毀。

「那傢伙不是只有一個人嗎?憑什麼可以輕易地殺掉我們那麼多人?混帳!這些年來,他究竟已經殺害了多少我族同胞!」

「冷靜一點。」

「冷靜?區區一個魔法師──」

「這些年來發生的事已證明他不是普通的魔法師。或許,和他契約的精靈是……」

「索姆尼爾,難得你回來。你……又嘗試了一次嗎?」沒有繼續參與屋裡氣憤同伴們的交談,女童的母親注意到跪坐在地休憩的索姆尼爾,便問道。他微點了頭。

「……有結果嗎?」

沒得到回應。

他緩緩起身後,兀自開了門就要往外走去。「我需要攝魔。」他搶在同伴開口詢問前低語。女童看了看青年孤單的背影,跟了出去。她的父母親默許了女兒的行動,沒有阻止。那孩子受到索姆尼爾的吸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啊,畢竟那青年是那樣地特別。

「即便是他,想要透過『夢裡化』重建對他自身具衝擊性的那段回憶,果然也還是沒輒嗎?」女童的父親對屋內眾人嘆道。

「索姆,你看起來好累。」小屋子外,女童道。

閉目養神的青年索姆尼爾只是點頭回應,沒有出聲。女童似乎對這樣的互動模式已經十分熟稔,表現得一副怡然自得。

他席草地而坐,女童湊了上去,在長自己十幾歲的青年身旁自然地一屁股坐下,感覺兩人彷彿沒有一點年齡上的隔閡。

「如果,我也能作夢就好了。」

他睜開了眼睛。

「嘻嘻。」女童笑。

為了確認她說那番話時的模樣,索姆尼爾才睜開了眼睛。她只是在傻笑。

「這樣就不會只有索姆一個人累了,對嗎?」

他跟著輕輕笑了笑,然後摸摸女童小巧的頭。

「我們『作夢』是需要付出很沉重的代價的。」

「代價就是會很累很累,不是嗎?」她天真地回應道。

「嗯,是呀。」他又笑了笑說:「很累,很累。」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後,女童緩緩開口:

「我的……一個好朋友死掉了。」她凝視地上草皮──好像這樣能幫助自己轉移一些悲傷──青年只是應了一聲。

「媽媽不准我看她。說她的樣子變得很可怕,我不會想看的。但是我明明就很想看。」

「所以才哭了嗎?被妳母親教訓了?」

「才不是呢!」女童皺眉。「是因為好朋友死掉了。」

「……說的也是。」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們?」女童抓緊手中那已經殘破不堪的布偶,自問似地說。「他們都是壞人,大壞蛋。」

「嗯。」索姆尼爾半敷衍地點著頭。

「我也想要作夢。」女童繼續說:「要作一個夢,讓那些大壞蛋通通死掉。不公平,為什麼我不能作這樣的夢?這樣的夢需要多少的代價?我想要那些欺負我們的人通通死光光!索姆,你能作這樣的夢嗎?其他大人是不是也要你作這種夢?所以你才會這麼累嗎?你都不說話,告訴我嘛……」

她伸手拉著青年的肩膀晃啊晃的,原本緊握著的殘破布偶因而掉落在草地上。索姆將那布偶撿了起來。她還在搖晃著自己。

這個小男孩外型的布偶幾乎要斷成兩半了,從原本腰身的縫線處裂了一個大開口;它還缺了一顆眼睛,空洞的右眼窩裡,說不出成分的髒污匯聚一團,左邊那顆淡藍色寶石的眼珠子也已經向外凸出,慘不忍睹。

索姆尼爾將這破爛的布偶收到自己身後的腰袋裡。女童沒說話,兩個人都有默契,知道這樣的動作代表什麼意思。

「你什麼時候要走?」

「明天一早。」

「為什麼最近都很少很少回來?」

「因為有重要的工作。」

「是和作夢有關的嗎?」

那問題讓青年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答覆:

「嗯。」他點頭。「我在實現妳的夢。」

女童困惑地抬頭看向青年。

「夢想一個不會有那些壞人欺負我們的地方,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地方。沒有任何外人可以入侵,專屬我們的家園。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的任何朋友受到傷害。」

索姆尼爾看著女童聽得出神的模樣,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說:

「喜歡這樣的夢嗎?」

「喜歡!」

「那麼,我會讓它實現的。」

啊,即便是需要付出再怎麼巨大的代價。

「真的會實現嗎?」女童挑眉問道。

「當然。」索姆尼爾微笑。

「記得我在這裡說過的這些話。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在不遠的未來,我就會讓它實現。」

「嗯!一定要實現喔!」

「沒問題。」他回覆道:「一定會實現的。」

「因為索姆的夢都會成真!」

他笑著點頭──

「你們,都是不應該存在的。」

──胸口又突然隱隱作痛。

「是呀。」他無視那又突然闖入自己腦海的記憶,說道:「我們的夢,都能成真。」

一個夢想中的美好家園。

女童帶著一股無限憧憬的心情,在那一晚,睡得比過去都更香甜、安穩。

隔天起床的時候,索姆尼爾已經離開了。但他留下一份給她的禮物。「妳的最愛。」母親將布偶遞給睡眼惺忪的女兒時,她立刻整個人醒了過來,笑得好開心。

「我就知道,索姆一定會幫我弄好的!」

看著女兒神氣地展示她那恢復原貌的心愛布偶,夫妻倆都不約而同展露了笑靨。而在屋裡,那沒能沾染上這難得喧鬧氣氛的角落──冰冷冷的雜物堆裡──已經斷成兩截的布偶被深埋其中,只見一顆作為眼珠的淡藍色寶石,還勉強保有黯淡的光輝……

那是女童最後一次見到索姆尼爾。

他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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