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蓮池無日不花開
蕭湘焦慮地在戚家門前打轉踱步。
因為怕被人發現,他特別隱身在那茂密濃綠的矮灌木叢後。但他又怕戚霜看不見他,因此時不時便從樹叢間探出腦袋左顧右盼一會。
等了足足有兩刻鐘,正當他煩躁不堪,甚至想索性留個臨陣脫逃的信息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銀鈴般的輕響──
「喂!」
他的身子微微一顫,回過頭來,就見戚霜雙手負在背後,笑吟吟地看著他:「等很久了?」
「嗯……也還好。」
「我等爹媽都睡了才溜出來的,走吧!」
正是月朗風清之時。
抬頭望去,只見一輪銀盤般的明月高掛夜幕之中,冷冷幽輝浸潤著大地。蕭湘說:「青蓮寺在林子裡,從這兒走上去起碼有大半個時辰,會很累的,妳要有心理準備。」
戚霜嘟著嘴說:「湘哥,再怎麼樣,我也算個半仙,哪裡就走不動這一點路了?」蕭湘一時無語,戚霜又笑說:「而且,我也沒打算走過去。」
蕭湘還沒問她要怎麼做,忽然一隻冰涼柔軟的小手按上自己的左腕,就聽戚霜低聲說:「要走了──」
下一瞬間,蕭湘的身子忽地騰空拔起,連驚呼聲都還堵在喉中,他便隨著戚霜浮在空中。低頭一看,只見四時村盡收眼底,在濃濃夜色中陷入安穩的沉眠。
他轉過頭去,戚霜的側臉與自己近在咫尺。彷彿刀削出來一般小巧而細緻的五官,專注而清明無垢的眼神,微微垂落的幾綹烏黑細絲──蕭湘忽然覺得心裡的恐懼一下都如春冰一般,漸漸融化。
他想:二十年了,霜霜還是一點都沒變。
意識到這個想法的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口狂跳起來。
兩人在夜色中滑翔了一段時間,如今已進入林中,看不見四時村了。蕭湘被戚霜牽著,在忽高忽低的枝椏中穿梭飛舞,戚霜看上去很嫻熟此道的樣子,縱躍起伏,如履平地。
忽然,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往下拖,他感到胸口一陣猛然緊縮,戚霜足尖輕點,蜻蜓點水般掠過了青蓮寺的屋瓦,輕輕落了下來。
她柔軟的秀髮輕輕拂過蕭湘的面頰,伴隨著一陣臘梅的清香,蕭湘不覺一陣恍惚。這時銀光漸漸淡去,戚霜已站穩了身形,面色有些凝重。
兩人已潛入青蓮寺。
「霜霜,怎麼樣?」
「……」
戚霜鬆開握在蕭湘腕上的手,輕輕向前踏了幾步。青蓮寺既深且占地寬闊,最深處是一座高聳的樓閣,類似廟宇的鐘樓,只是未免巍峨得不像話,在這樣偏僻的林間顯得格格不入。戚霜瞇著眼看著那座樓閣。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湘哥,那裡面是什麼?」
「我、我也不曉得,我從來沒進去過。」蕭湘雖然也跟著大家一起供奉這位外地來的「神仙」,但他心裡總對這裡抱著些忌諱的意思,從來不曾真正踏進一步。
「那兒有什麼不對勁嗎?」
「豈止不對勁,簡直是……」話音未落,忽然戚霜低呼了一聲,嚇得蕭湘也渾身一顫。原來石地上用孔雀藍色的顏料描了好大一朵青蓮,圍著蓮花外面是一圈雲雷紋,用的也是一樣的顏料。
戚霜就站在蓮花的中心,被那雲雷紋團團圍住,青蓮的顏色太過鮮烈,像要深深鐫刻在觀者眼中一般,即使在夜色之中,仍顯得異常照眼。她以為自己踩在什麼法陣之中,才驚呼了那一聲。
「霜霜……怎、怎麼了?」
「沒事。」戚霜慢慢退開,只是靜靜盯著地上那朵青蓮。一會兒,就聽她低啐了一聲,罵道:「不佛不道的,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走上階梯。
階梯扶手上每隔一階便刻著一朵半開的蓮花,兩側則刻著船舵一樣的法輪。兩人越過階梯,踩上那片寬廣的墀台,墀台和階梯扶手一樣,以白石打磨而成。
大殿森然緊閉。
「裡面供的是誰?」
「這……唉,我不曉得。」
就見戚霜一笑,說:「我就說你不信。」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只是繞過了大殿,兩邊皆設有香爐禪堂,爐上幾炷殘香,爐香靜逐游絲轉。
「這裡實在是不倫不類、鬼鬼祟祟。」戚霜打量了青蓮寺一陣,最後下了這樣的評價:「我看就像我說的,鐵定是神棍不錯。」
西邊禪堂門上掛了一個黑色大鎖,蕭湘心想:要進去裡面的院子,勢必要穿過大殿或禪堂才行,但這幾個地方都鎖上了,看來今夜要鎩羽而歸。
誰知戚霜忽將自己蔥管般的纖指點在門上,蕭湘還不明白她要做什麼,就見她在門板上沿著鎖的外圍畫了一圈圓形,一道紅光凝聚在她的指尖。
蕭湘暗叫不好,果然連阻止的話都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見一陣火星爆濺開來,門板上依著她畫的軌跡被火焰切割出一個圓形,連著鎖頭整塊掉到地上,兀自有小小煙火躍動著。
戚霜若無其事地踩熄了火,伸手輕輕一推,禪堂的門便應聲而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蕭湘只覺得腦袋一陣火燒火燎的,他想:一會兒一定得出事。
禪堂內冷冷清寂,兩邊長桌上供著無數牌位,正中央九瓣重蓮,蓮台上一座白玉觀音,手拈露瓶禪枝。
「原來是拜觀世音菩薩?」
戚霜偏著腦袋,似乎有些不明白,兩人穿過寂靜森然的偏殿,果然有一扇門通往後院,一樣掛了道鎖。戚霜也不猶豫,故技重施,又燒壞了連大仙一道門。
出了禪堂偏殿走一小段路,眼前便豁然開朗起來,竟是一處十分寬廣的庭院。
戚霜驀地瞪大雙眼,摀住了嘴巴。
庭院雖然寬廣得不像話,但真正令人驚訝的還是這麼偌大一個院落裡,竟然半株花木不生,整個院中只有一座巨大的池塘,塘上覆滿蓮葉,上面長了千千百百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各自大小不一。
千花萬葉,疏疏落落地填滿了一座大池,那種景色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就連蕭湘也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比起訝異,戚霜流露出的更多情緒卻是嫌惡。
「這是什麼?」
「噓……霜霜,小聲點,要是吵醒了──」
「這就是你說的『托生蓮』?」
蕭湘忙搖頭說:「不是,呃……我也不知道,當時看到的蓮花比這裡的都大得多。但這裡的蓮花除了多了點、大了些,好像也沒什麼不尋常的地方,都只是些普通蓮花而已──」
戚霜眉頭緊蹙,大聲說:「這不是普通蓮花。」
蕭湘雖也覺得這光景令人不舒服,但倒還不至於引起這麼大的反應。誰知這時就見戚霜向前踏了一步,指著那些蓮花,凜然道:「我要將這座蓮池毀掉,此處簡直妖氣橫生!」
隨後,一團火焰便自她的掌心旋出。那烈焰一瓣接著一瓣,竟也宛如一朵複瓣紅蓮。隨著那些飛舞的火焰愈聚愈大,她本來平舉的雙手也愈舉愈高,最終好像抱著一朵巨大的火球一般──
「等等──別衝動啊!」
但戚霜哪裡聽得進他說的話?
如󠄊󠄀󠄃󠄎機󠄊󠄀󠄃󠄎括󠄵󠄀󠄀󠄂之󠄫󠄟󠄹󠄗發󠄺󠄳󠄃󠄶──󠄮󠄈󠄞󠄷󠄴󠄻󠄗󠄺󠄂󠄲󠄍󠄌󠄥󠄄󠄤󠄉󠄰󠄻󠄐󠄷󠄶󠄰󠄷󠄚󠄝󠄎󠄲󠄇󠄅󠄐󠄤󠄄󠄞󠄊󠄛󠄫󠄅󠄋󠄄󠄛󠄝󠄡󠄶󠄌󠄏󠄏󠄒󠄥󠄂󠄃󠄚󠄾󠄑󠄣󠄦󠄃󠄧󠄸󠄰󠄏󠄤󠄦󠄞󠄝󠄿󠄔󠄃󠄖󠄙󠄼󠄡󠄎󠄹󠄑󠄢󠄸󠄠󠄑󠄈󠄷󠄎󠄻󠄼󠄢󠄙󠄼󠄠󠄻󠄱󠄸󠄅󠄗󠄇󠄜󠄢󠄆󠄤󠄞󠄬󠄱󠄺󠄷󠄈󠄼󠄏󠄏󠄤󠄁󠄗󠄔󠄾󠄩󠄖󠄬󠄖󠄕󠄞󠄻󠄢󠄙󠄄󠄥󠄮󠄦󠄕󠄏󠄠󠄇󠄥󠄄󠄫󠄿󠄽󠄤󠄊󠄬󠄭󠄵󠄫󠄊󠄯󠄗󠄗󠄇󠄦󠄧󠄫󠄘󠄶󠄖󠄈󠄟󠄲󠄨󠄺󠄛󠄕󠄑󠄝󠄔󠄴󠄦󠄄󠄠
只見火球化為一道道猩紅利箭,朝蓮池疾射而去。
利箭破空而去,直接打進池中,燒穿了一朵腦袋大小的大花苞,戚霜手中沒有半刻停歇,火紅箭雨如天降流火,大大小小地砸穿了連大仙的池塘。
然而,池塘裡的蓮花實在太多了。火球就算打穿了一朵,只要落入水中,還是會立刻熄滅,根本無法有效地燒毀這座蓮池。戚霜一下變得不耐煩起來,直接用火焰包圍住了整座池緣。因為池子非常大,幾乎已經是一片小湖泊,因此看上去簡直像整座青蓮寺都陷入火海之中。蕭湘覺得戚霜做得太過了,她自己又沒有能力滅火,恐怕會引發太大的災害,因此便想打斷她。
誰知就在他躊躇的片刻,激變陡生。
他甚至沒看清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只看到身邊戚霜忽然整個身子向後屈起來,就像被一記重拳猛擊腹部一樣。她連驚呼聲都還來不及發出,整個身子便呈一個弧形被拋飛了出去。
冰冷銳利的風。
當意識過來的時候,蕭湘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也被彈飛數尺之遠,好像被冰冷的刀鋒狠狠地擦過皮膚一樣,在他面前,隱約可見一道金色薄膜形成的障壁。
然而──戚霜卻在那障壁之內。
「霜霜──」
他扯著喉嚨大喊,只見無數金色劍雨朝戚霜疾飛而去,那種數量根本連閃躲都來不及。戚霜踉踉蹌蹌地支撐起嬌小的身子,嘴角上掛了一道鮮血。但她全然沒有閃躲的意思,只是支起胸膛,凜然望著鋪天蓋地而來的金色飛劍──
下一瞬間,兩束火焰從她掌中噴薄而出,與方才形成的強力箭束不同,這次火舌如螺旋一般向外鋪展開來,宛如鳳凰自涅槃展翅重生。那雙火翅愈展愈大,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然而──
不起作用。
「霜霜──」
蕭湘撕心裂肺地叫著,就見那些銳利的黃金小劍如疾風穿林,直接割裂了戚霜手中的火盾。戚霜「啐」的一聲向後翻滾側避,卻哪裡快得過那些劍?眼看劍尖就要刺穿她的身體──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劍忽然慢了下來。
劍身就像被冰住了一樣凝凍在空中,不再向戚霜前進。戚霜低伏身子,抱住頭部,本來已閉眼準備等死,誰知預期的劍雨並沒有下來。
隔了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只見數百把黃金色的利劍圍繞著她懸浮在空中,最近的離她的鼻尖只有幾寸的距離。
她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本來被緊緊揪住的胸口一下鬆緩了些,冷汗自額際沿著她的面孔滑落。
黃金的障壁與劍的輪廓都漸漸淡去,終至消失。
蕭湘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忙吼了一聲:「霜霜!」也不顧全身還發著軟,立刻就朝戚霜奔去。戚霜大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虛無地盯著遠方,身子僵著一動也不能動。
會死。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只有這個念頭。不是以半仙之身,而是以一個人類的生存本能,刻骨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過的戰慄感。
蕭湘大力晃著她的肩膀,她這才從濃濃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她盯著蕭湘看了好一會兒,瞳孔的焦距才慢慢恢復了。
她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就聽見青蓮寺深處傳來一陣風聲,圍著大池子的火圈一瞬間都被吹滅。戚霜幾乎是本能地尖叫道:「趴下!」隨後就立刻按著蕭湘伏倒,剛才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再次包圍了兩人,蕭湘只感到一陣勁風擦過,幾乎要將身上的肌膚撕破。
隨後,風聲靜了下來。
一切歸於平靜。
蕭湘先抬起頭來,只見兩人面前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個男人。他正垂著眼,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戚霜,說:「妳沒有事吧?」
戚霜抬起頭來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瞬間面色就變了。
那男人扶起了戚霜,戚霜沒有反抗,像隻小貓一樣地乖順。他又確定了一遍戚霜沒有被劍所傷,這才慢慢地開口說:「妳擅闖此處,燒毀蓮池,是什麼用意?」
戚霜沒有說話,幾乎是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就像徹底傻了一樣,只是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死死瞪著他。
蕭湘囁嚅地開口道:「連……連大仙,其實……」
這個男人,就是能施行「托生蓮」之法,被稱作「連大仙」的連遲。
就連蕭湘也不曾在這麼近的距離仔細地看過他,平日但能遠遠一瞥。他只約略記得連遲身形頎長,衣著素雅,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高貴的氣派。
細看連遲,只覺得他的面孔非常精緻,肌膚如白雪一般,五官挺立而深邃。一頭烏黑的長髮像上好的墨色緞子一樣,整齊地垂在胸前。
他垂著眼看戚霜,眼皮的摺子很深,眼珠子在月光的漂染下,有如一對打磨得光亮的石榴石一樣,帶點琥珀般的晶蜜色。
真是俊美。
簡直不像真人。
想到這裡,蕭湘忽然記起連遲身邊帶著的那個孩子。一樣是精緻有如玩偶般的面孔,珠子般深邃而虛無的眼……
連遲見戚霜連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便說:「罷了,下次不要再來胡鬧。若我剛才來不及收手,妳已身受千刀萬剮了。」說罷,淡淡掃了一旁的蕭湘一眼,便轉身走了。
直到他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戚霜才覺得身體慢慢恢復了知覺,她雙膝發軟,幾乎立刻就跌坐到了地上,還是蕭湘拉住了她。戚霜的身子小小的,很輕,蕭湘半抱半架著她,並不吃力。
「霜霜,到底怎麼回事?」蕭湘帶著點疑惑和責怪的意思問道。
戚霜只是瞪大著眼,喃喃說道:「這怎麼可能……太荒謬了。」
◆
等戚霜和蕭湘回到家裡時,早已過了四更天了。因擔心戚霜回家裡鬧出太大的響動,因此蕭湘便暫時帶她回自己家裡來。他尚未娶親,分家出來,如今一個人住,並無什麼不方便之處。
戚霜和蕭湘是慢慢走出青蓮寺的,那段時間戚霜一直保持沉默。一直走了大半個時辰,戚霜才說:「別走了。」搭起蕭湘的手,如蒼鷹展翅一般帶著他疾飛起來,比起來時的徐緩,蕭湘這次可以清楚感受到戚霜的不安和煩躁。
回到蕭家,蕭湘默默替戚霜熱了幾個饅頭和茶,戚霜卻動也沒動,蕭湘便自己吃了一個。又問戚霜道:「霜霜,妳得跟我解釋清楚了。」
戚霜花容慘澹,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湘訝道:
「妳也不曉得?我剛才都快嚇死了,以為今天就要送命在那兒了!幸好連大仙最後沒有和我們計較。妳先前說他是神棍,又說蓮花池裡妖氣橫生,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連大仙是仙呢?還是妖?」
戚霜苦著一張臉說:「我本來也以為他是神棍,及至看了那座蓮池,則以為他是妖怪。可我哪裡知道,他、他──」
「他到底是什麼?」
「他是一個真正的神仙啊!」
「真正的……神仙?」
「嗯,湘哥,對你們而言,可能只要是不老不死,能施展仙術的就是神仙。不過其實世上的仙人是分很多種的。」
「哎……是這樣子嗎?」
「就以我來說,我潛心修道二十年,能辟五穀、行仙術,容貌體態長年不老,但是我還沒有飛升,因此只能稱是個半仙。」
「那……」蕭湘心想,做官好像也是這樣子,節節高升的,於是便順口問說:「霜霜妳什麼時候能飛升?」
卻見戚霜搖搖頭,說:「天曉得,還要幾千年或更久吧?」
「咦?要這麼久?」
蕭湘聽到這裡,不知怎地忽然落寞了起來。等霜霜飛升成仙之時,自己又在哪裡呢?恐怕已重入輪迴無數次,再也認不出戚霜的面容了吧?
「嗯,有些山精野怪,自行修練元丹,也能成仙,這種我們姑且不談。就以凡人修道來說,至少得修上數百甚至數千年才有機會飛升。而且以肉體凡胎之身,亦不能飛升成仙,必須先經過『元嬰』或『屍解』這一關。」
「師姐……呃,要過哪個師姐的關?」
「為了取得仙人純淨的軀殼,必須讓身體蛻殼回到嬰孩的狀態,這就叫『元嬰』;『屍解』則是在屍身朽敗之後,元神直接飛升,由魂再生出魄來。」
蕭湘聽不大明白,只好應付著點頭。
「不過屍解非常困難,通常還是以元嬰之法來破除血肉之軀的限制。以我師父來說,他曾施過一次『元嬰』之法,當他修練大成之日,便是飛升成仙之時。那時的他才稱得上『神仙』,我們一般稱這種神仙為『飛仙』。」
蕭湘說:「原來要成為『飛仙』這麼難,所以連大仙是『飛仙』才令妳這麼驚訝!」
誰知戚霜卻搖了搖頭,說:「不……我想他不是飛仙。」
蕭湘訝道:「可是妳自己剛才才說他是神仙……」
戚霜皺著眉頭道:「我也不敢確定,可是湘哥,我好歹也修練過一段時間了,神仙的品級我多少還是能夠感覺出來的,他的那副軀殼,並不是飛仙所能企及……」
「他若不是飛仙,那又是什麼呢?」
戚霜像是很痛苦似的,考慮了一會兒才說:「他是天人。」
「天人?天人又是什麼?」
「天人就代表他生來就是神仙!」
「咦──生、生來就是神仙,有這樣的事嗎?」
「有,你們平日敬拜的許多神明,其實多是天人之屬。光是他那種壓倒性的誇張力量,我就敢說他不是普通的飛仙。再說了,你不覺得他跟平常人比起來,長得也不太一樣嗎?」
「呃,這……」
這樣說起來,連遲確實帶著一種離塵之美,身上彷彿不帶半點煙火之氣。
戚霜抱著腦袋,嘶啞著聲道:「我就是這一點搞不明白啊!如果他是一位真正的天人,那他那麼死要錢幹什麼?一個堂堂的天人,竟然來當神棍……簡直是豈有此理啊!」
蕭湘愣了一下,說:「雖然我也不明白連大仙為什麼要收錢,但是……霜霜,妳為什麼說他騙人呢?既然妳也承認連大仙是真正的神明,那他的法術應該不是騙人的吧?」
戚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不對,一定是騙人的。」
「為什麼?」
「我說過很多次了,因為這世上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那是有違天道的。」
蕭湘反駁道:「可是妳剛才不也說了,妳們神仙修練之法中,也有那什麼……『元嬰』之法,能讓自己的軀殼重新化為嬰孩──這不是和連大仙的『托生蓮』很像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元嬰之身仍是自己原始的血肉,只是使其淨化與變貌而已。他的『托生蓮』卻是無中生有,憑空把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
蕭湘一知半解,只辯駁道:「可他既然是天生的神明,擁有這麼厲害的能力也未可知啊……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妳才誤將他的力量當作妖怪了!」
戚霜嘟著嘴巴不說話。
一會兒,她才悻悻然說:「我也不曉得,只是我師父就是這樣教我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荒唐的法術,所以不能相信……」
蕭湘道:「算了,也不必執著這個了,連大仙的法術是怎麼回事與我們又有何干呢?妳剛才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戚霜說:「沒有,多虧他手下留情。」蕭湘可以感覺到她話裡充滿一種不甘心的意思:「我剛才真是沒用,那樣就被嚇壞了,因為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她又低下頭,恨恨地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天人,嚇都嚇傻了,連跟他把話問清楚都不記得。我還以為自己小修有成呢!真是太高估自己了。」
蕭湘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霜霜,我總覺得……我們這樣侵門踏戶,燒毀了人家的半座池子……」
戚霜知道他要說什麼。她耷拉著一顆小腦袋,垂著眼看地上。
「我……我知道,如果他不是神棍,我應該去向他道歉。可是,我還是覺得他一定有什麼地方是騙人的,還有那座蓮池,太奇怪了……只要這一點沒有釐清,我實在做不到……」
蕭湘嘆道:「好吧,我替妳去道歉。」
戚霜聞言嚇了一跳,忙抬頭道:「怎麼可以!」又忙拉住蕭湘的手說:「湘哥,我們還沒摸清楚他的底細,你這樣貿然前去,太危險了。」
蕭湘笑道:「什麼話,說得我好像要夜探敵營似的。我是什麼東西,那連大仙需要為難我嗎?頂多攆我出去罷了,不會有什麼事的。」
戚霜忙正氣凜然地說:「湘哥,你別說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今天的事,是我莽撞了,我會親自去向他道歉的。」又說:「但我只就毀壞他蓮池之事道歉,至於『托生蓮』,在我還沒查明真面目之前,我說什麼也不會認可他的!」
◆
後來戚霜趁著天亮之前偷溜回了家裡,雖然她已不必像凡人一樣飲食起居,但在青蓮寺消耗了不少力氣,加上剛從死亡邊緣虎口餘生,讓她渾身疲倦脫力,只想躲在溫暖的床褥中好好歇息一番。因此一鑽進床上,立刻一頭沉沉睡了。
隔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戚霜睜開眼時,驚見外頭天色早已大亮了。她擔心蕭湘自己一個人去找連遲道歉,因此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薛氏正在外頭晒篩子,見了她便慈和地笑道:「霜霜醒了啊。」
戚霜四顧一周,只見左鄰右舍仍都是一副平常的樣子,看來昨晚鬧的大騷動還沒有傳開,又或者連遲並沒有把事情聲張開來。
她一邊心裡鬆了一口氣,一邊又暗暗鄙視自己這種心態。這時,就見薛氏收了篩子,拉著她的手說:「妳整理整理,一會兒我帶妳去青蓮寺。」
戚霜聞言瞪大了眼,說:「去、去青蓮寺幹什麼?」
「當然是去跟連大仙道謝呀!我先前日日跟連大仙祈求,希望祂能保佑我們家霜霜早日平安回來──」
戚霜忙道:「我回來是師父放我回來的,跟連大仙有什麼關係?要謝也該去謝我師父。」
薛氏卻似乎有些不以為然,說:「他把我女兒擄走二十年,我還沒跟他算帳呢!」又說:「妳和連大仙都是神仙,一定有很多話可以聊啊!」
戚霜心想,神仙之間有話聊,這是哪來的偏見?又想,她現在寧可吃下十鍋粉紅色的田螺也不想見到連遲,於是便敷衍著說:「好,一會兒去吧!」
這時幾個鄰舍的婦人紛紛走過來,一面打量戚霜,一面說話。其中一個對薛氏說道:「現在也見不到連大仙,青蓮寺都封寺了,妳難道忘了嗎?」另一個看著戚霜,讚嘆道:「這就是妳那個成了神仙的女兒霜霜啊!」說著就上來拉她的手,撫摸她手背的肌膚,說:「真好!都不會變老了。」
戚霜嚇得忙抽回了手,又問:「青蓮寺封寺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薛氏這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地叫道:「唉喲!我都把這回事給忘了!」
鄰居的婦人說:「最近林子裡很多妖魔出沒,連大仙怕信眾去青蓮寺參拜會遇到危險,因此從上個月起便封寺了,不讓人進去參拜。現在只能等他老人家自己過來村子裡了。」
另一個少婦嘆說:「畢竟是連大仙啊,這樣擔憂我們的安危,實在是悲天憫人。」
戚霜撇了撇嘴,不予置評。
聽這些人一提,她才想起了那天在林中從妖魔手裡救下蕭湘和戚雨的事,當時她便覺得奇怪,為何四時村附近會出現這種怪物。現在想一想,說不定和連遲那詭祕的寺院有些關聯。
「媽,林子裡出現妖魔是什麼時候的事?」
薛氏圓睜著眼想了一下,似乎也沒有個結論,便說:「我也記不得了。」又說:「對了,霜霜啊!妳既然也是神仙,不如去助連大仙一臂之力啊?」
「我?」
「是啊,連大仙雖然很了不起,但要應付那些妖魔,一定也很辛苦。」
鄰居的婦人說:「如今要到城裡去,我們都往西邊的道路走,雖然繞得遠些,但也比較安全。因為連大仙為了保護我們,便將所有的妖魔都吸引到青蓮寺去了。」
「這麼說來,也有好幾天沒聽說連大仙的消息了,他老人家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幾個婦人講著講著,竟紛紛露出了擔憂的神情。戚霜見她們對連遲崇拜憧憬的樣子,心裡有點焦躁。
她想,妖魔集中在青蓮寺附近,這倒未必是連遲悲天憫人的結果。寺裡的蓮花池妖氣太重,說不定妖魔根本是被青蓮寺吸引而來的,眾人倒因為果,反而對連遲更加死心塌地。
這時其中一人忽然說:「小仙女啊!既然妳也修道成仙了,是不是也會用那個『托生蓮』大法呢?」只見那人兩眼放光,直直盯著戚霜看。
戚霜忙搖頭道:「我不會。」
「哎?可妳不是神仙嗎?」
眾人都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我、我不是神仙──」
「那妳會什麼啊?」
「咦──我……」
「我奶奶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右腿給折了,妳能不能幫她看看?」
「我、我不會醫術啊──」
「哎?可妳不是神仙嗎?」
「我家裡的魚塭前一陣子不知遭了什麼瘟神,魚苗都死光了,損失很大啊!妳能不能替我把魚都變回來?」
「我、我哪有那種本領啊?」
「哎?可妳不是神仙嗎?」
「我丈夫下個月要去城裡做生意……」
眾人七嘴八舌地講著,戚霜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她抬起頭來,只見母親也帶著期望的眼神看著自己:「霜霜啊,妳大嫂子最近病得很厲害,妳能不能用法術給她治治病啊?」
這話像一句重拳一樣狠狠打在戚霜心上。
不能。
她很想斬釘截鐵地這樣回答母親,但看見她期待的神色,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只能圓睜著一雙大眼看著薛氏。
這時,忽然一個聲音出來解圍道:「又不是神仙就什麼事都會做!」那聲音很快地撥開人群,在戚霜耳邊停下,同時一只寬大的手掌緊緊握住了戚霜的手腕。
是蕭湘。
他伸出一隻手來擋在戚霜身前,就好像將她環護在懷裡一般。
他說:「親家母,我剛才還正和戚雨說,今天帶霜霜過去見她大哥呢!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只見薛氏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一會兒才說:「去吧!」戚霜如獲大赦,忙拉著蕭湘鑽出人群。這時就聽薛氏在她背後喊了一聲:「霜霜啊,妳別給妳湘哥添太多麻煩。要記得,如今不比二十年前,你們早已不是以前那種青梅竹馬的玩伴了。」
戚霜不太懂母親的意思,便隨意應了兩聲。回頭時卻看見薛氏的眼神看的不是她,而是蕭湘。
蕭湘別過頭去,輕易地避開了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