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笑問客從何處來
炎熱的大七月中,只剩夜深時分還能保有些許涼意。夏蟬卻好像不必休息似的,即使入夜了仍輪番鼓譟不已。
只有今夜例外。
從剛剛開始,蟬鳴聲就像一場戛然而止的暴雨一樣,忽然一丁點兒也不剩了。
戚雨和蕭湘手上各提一盞紙糊的小燈籠,在幽暗的林中徐緩地前進著。因夜色濃重前路不清,又恐地上苔滑,所以兩人的腳步放得很慢。
蕭湘一直忍耐著這股異樣的靜謐,直到他再也受不了了,才開口說:「小戚哥,你說這條路是不是……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你難道不覺得……靜得有些過分嗎?」
「是嗎?我覺得你挺吵的。」
「可是……」
「老蕭,你別那麼婆婆媽媽行不行?你都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不過是在林子裡走個夜路,你就怕成──」
忽然戚雨閉上嘴巴。
因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靜謐中,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低吐息。
戚雨愣在原地,豎耳細聽,立刻明白了那是野獸蓄勢待發時刻意壓低的喘息聲。他輕輕晃了一下手中的提燈,就著火光,隱約能看見林中有十幾雙火炬般銳利的眼睛。
這時他臉色也有些綠了:「你聽這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蕭湘苦著一張臉說:「我聽這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提著燈籠的手微微顫抖著。
被包圍了。
戚雨說:「一會兒我喊一、二、三,我們就一起跑。」
「往哪裡跑?」
「當然是往前跑!準備好了,一、二、三──」
兩人一動也不動。
戚雨怒說:「你幹嘛不跑?」
蕭湘哭喪著臉說:「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彷彿不耐兩人的爭吵一般,一聲低吼從林中傳來,兩人嚇得縮頭抱成一團,燈籠脫手摔在了地上,燭芯的火焰一下子將燈紙點燃。
為首的一頭猛獸向前踏了幾步,長得雖像黑豹,體型卻大得異乎尋常。牠似乎是忌諱著火光,瞇著一雙金黃色的眼細細打量兩人。
戚雨和蕭湘就像被蟒蛇盯上的老鼠一樣,僵在一處動彈不得。那巨豹觀察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兩人毫無威脅性,便仰頭朝夜空長嘯了一聲。
彷彿以此為信號,其他豹子也紛紛跟著首領咆哮了起來。緊接著,牠們便揚起前蹄,以駭人的速度朝兩人狂奔而來。兩人連逃跑的餘地也沒有,只能弓著身子閉上眼睛等死。
只聽勁風響處──
忽然,一道熱浪擦過兩人的面頰。
預想中的尖牙利爪並沒有撲上來,反而響起了野獸此起彼落的負傷低鳴。蕭湘微睜一隻眼,只見無數火花從天而降,如殞星一般炸裂疾馳,黑豹們被這突來的天火嚇得四處逃竄、戰慄哀號,沒一會兒便紛紛消失在濃暗的密林之中。
蕭湘訝異地瞪著眼前的景色,他抬起頭,想看這天火何處而來──
仙女從天而降。
只見一個浮在空中的白衣少女緩緩降了下來,一圈銀色的清冷薄輝圍繞著她,令她彷彿沐浴在一片月光之中。她闔上雙目,像要穩住身形似的平舉著雙手,冷月沾衣,清風滿袖,有如一頭振翅的海燕。
海燕收翅,少女穩穩地落在兩人面前。
那一圈銀輝漸漸淡去,她睜開一雙明亮的大眼。
少女約才十三、四歲年紀,生得嬌俏可愛。烏黑的秀髮高高紮成兩束,用鑲了青金石的銀環箍住。一身白衣勝雪,衣上繡著石青色的梅花紋。
她才一落地,便一手扠腰,朝地上猛跺了幾腳,朝森林深處大罵道:「再過來就把你們全部烤來吃!」罵了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問兩人道:「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戚雨和蕭湘都呆愣愣地著看她。
「喂!你們兩個,不會是嚇傻了吧?」少女偏著腦袋看著兩人。
這時戚雨才回過神來,顫著聲說:「沒、沒事,多謝仙女姊姊救命!」說著便朝少女連磕了好幾個頭。
少女笑說:「這有什麼,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戚雨仍磕頭不止,並低聲罵道:「老蕭,你在幹什麼,還不快給仙女磕頭!」
蕭湘卻一動也不動,只傻傻地望著遠方的林子。良久,才抖著嗓子開口道:「火、火──」
只見林子在不知不覺間已被熊熊烈焰包圍。
少女佇立在火海之中,一對鴿卵大的藍寶石耳墜被火焰染成了薄暮的天色,她看著一片大火,微微蹙起了眉,秀致的側臉在火光映射下顯得高貴凜然。
她說:「糟了,我又忘了這回事了,這可是件大麻煩啊。」說著踢了地上著火的小燈籠一腳。
蕭湘心想,怎麼她不怕燙呢?
又想:但引起大火的應該不是那兩盞小燈籠吧?
◆
三人累癱在地上。
幸好左近之處就有一條小河,三人想方設法打了水來,終於免了森林一場祝融之災。蕭湘本來以為天女能招手為雲,揮手成雨,原來滅火的方式也和所有老百姓都一樣。
天女雙手抱膝,一臉愧疚地說:「不好意思啊,我一時下手沒了分寸,差點沒釀成大禍!我師父也為這件事念過我很多次了,說我瞻前不顧後,會放火又不會收拾。」
戚雨連喘了幾口大氣,才說:「仙女姊姊別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了,今天若不是仙女姊姊仗義施援,我和老蕭都要死無葬身之處啦!」
天女分別看了兩人一眼,說:「說到這我還想問呢,這兒是怎麼回事,哪裡來那麼多的玄猙?」
「呃……妳說玄、玄什麼?」
「玄猙。那不是普通的豹子,是食人的妖獸。玄猙身長六尺,尾分三股,凶猛異常,剛才實在是千鈞一髮。」
「嗯……」蕭湘心想:對他們而言,到底是黑豹還是那個玄什麼的其實沒多大差別,橫豎都要進牠們肚子裡。
天女又說:「玄猙雖然好食人肉,但只能住在靈氣旺盛的地方,平常多半隱居在山澤之間。這兒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怎麼會引來這麼多玄猙?」
蕭湘想了一會兒,心想:要說靈氣旺盛,難道說的會是連大仙的事?正考慮著要不要說出來,一旁戚雨已經大剌剌地說:「我看最近村裡面沒什麼太大變化啊!」
天女聽他這樣說,忽然微微頓了一下,問說:「村裡……你們是四時村的人嗎?」
戚雨點點頭,說:「是啊,我們進城裡去看我哥,剛剛正要回村裡去。就是因為時間太晚了抄近路,才碰到那一群黑豹子!」
天女的笑容一下明亮了起來,說:「那太好了,我也要去四時村,跟你們一道兒走好不好?」
她這話一說完,蕭湘忽然心口一跳,盯著她的臉細細打量起來。
戚雨爽快地說:「當然好,哪有不好的道理!」說著兩人便並肩同行,少女渾然不覺蕭湘異樣的眼神,只是一邊輕快地走著,一邊問著戚雨村子裡的近況。戚雨倒也挺樂,一口一個「仙女姊姊」叫得親熱。
◆
一直到東方天際大白之時,三人才回到四時村附近。
村前水塘盛放了一池的白蓮。
少女默默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會兒才感嘆似的說:「這兒現在已經變成這樣子了啊。」說著竟垂下眼來,蕭湘直直凝視著她,也不說話。
終於戚雨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便扯了扯蕭湘的袖子,低聲說:「老蕭,我說你從剛才開始就怪怪的,一直盯著人家仙女姊姊看。你都三十好幾了還沒成親,該不會是因為你特別喜歡這種……」說得一向溫文的蕭湘也忍不住給了他肚子一拳:「少胡說八道!」
那少女回頭瞥了兩人一眼,戚雨捂著肚子打哈哈道:「沒事、沒事。」蕭湘則忍不住又偷瞄了她兩眼,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對戚雨說:「你不覺得那位天女長得很像誰嗎?」
戚雨翻一個白眼說:「老套,這招連我都不想用。」
蕭湘急道:「你別胡扯,再仔細看看她──你應該比我更有感覺才對啊!」
「什麼感覺?」戚雨冷嗤一聲,這時那白衣少女忽然回頭,嚇得戚雨退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仙、仙女姊姊,妳接下來要去哪兒啊?」又忙說:「不妨上我家坐坐吧!我和老蕭也該好好答謝妳呢!」
天女笑說:「不了,我要去戚家。你知道戚家嗎?就是北邊磨麥子的那個戚家。」
這時就見戚雨一張臉扁了下來。
天女一下子睜大了眼,露出小鹿一樣無助的神情,說:「怎、怎麼了?難道戚家……已經不在了?」說著竟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
戚雨搖搖頭,一臉困惑地說:「這倒不是。不過仙女姊姊,妳上我家來幹什麼?」
這下換天女瞠目結舌了。
「你、你、你是戚家的人?」
「是啊!我叫戚雨。」
天女指著他的鼻頭,斷斷續續地說:「你你你……你是戚雨?」
戚雨皺起眉頭,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仙女姊姊,妳難道認識我嗎?」
天女「哇」的一聲大叫道:「戚雨,你不認得我了?」
戚雨一張臉都要捲起來了,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這時就見蕭湘走到那天女面前,有點試探性地問道:
「霜霜──妳是霜霜,對不對?」
天女上上下下打量了蕭湘一番,只見他生得有些單薄,臉皮白淨白淨,看起來很和氣的樣子。她對蕭湘沒什麼印象,便說:「你又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誰知蕭湘一聽,雙眼立刻瞪得跟兩顆鈴鐺一樣,指節都因緊握而泛白。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爆發似的大叫了一聲:「霜霜──」一邊緊緊抱住天女,激動地說:「我就知道妳是霜霜!妳化成了灰我都認得!」
天女捂住耳朵,幾乎沒被蕭湘這嚇死人的嗓門震聾,又被他抱得很不好意思,連忙推開了他。只聽戚雨在一邊急著跳腳道:「你們這唱的究竟是哪齣啊?什麼霜霜雪雪的,我怎麼都聽不明白──」
蕭湘聞言便拉開了天女,一臉嚴正地看著戚雨,說:「戚雨,你給我張大眼睛仔細看好,難道你還認不出這是什麼人嗎?」說著將天女推到戚雨面前。
戚雨和那少女兩人大眼瞪小眼,只見少女氣鼓鼓地看著他,戚雨卻仍是一臉迷茫之色,半點摸不著頭緒。
終於蕭湘受不了了,朝他大吼道:「你仔細看清楚了!這個人是你妹妹、你二十年前丟了的妹妹──戚霜。」
◆
戚老爹坐在門口一張長凳上,翹著一隻腳,一邊搧著破爛的藤扇子,一邊「喝唷喝唷」喘著大氣。他生得很瘦小,滿臉都是皺紋,雖然才六十多歲年紀,看上去卻更老一些。
正納涼間,忽然就見到不遠處一個小女孩朝自己的方向小碎步跑過來,待跑到院子口了,忽又煞住了腳步,只目不轉睛地瞪著自己看。
他打量這女孩,十來歲年紀,一身青梅紋的俏麗白衣,耳上懸著好大一對的藍寶石耳墜,想必是哪個好人家的女兒。
他正猜著這小姐是哪兒來的呢,就見她慢慢朝自己走過來,兩眼竟然淚汪汪的。他一面嚇得不知所措,一面又隱約覺得這女孩好面熟,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這時他的妻子薛氏正拿著麵篩子出來外面晒,一看見那女孩,雙眼一瞪,連篩子都掉在了地上。
戚老爹正懷疑著,就聽薛氏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
「霜霜──我的心肝小寶貝兒!」
那女孩聽了,也「哇──」的一聲大哭道:「媽──」和薛氏抱著哭成了一團。薛氏一面掐她的臉,一面哭得話不成聲:「我是不是在作夢?我是不是在作夢啊?」
戚老頭這下腦子燒成了一團漿糊,不知妻子何時在外面生了一個野丫頭來,正慌忙間,那丫頭忽然脫出薛氏懷抱,轉而撲向他大哭道:「爹──」
他嚇得三魂去了一半,忙推開那丫頭道:「妳認錯啦!我不是妳爹!」
薛氏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狠狠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說:「要死了,你不是她爹,誰是她爹?難道是我在外頭偷生的嗎?」
那丫頭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說:
「爹󠄊󠄀󠄃󠄎爹󠄊󠄀󠄃󠄎,你󠄵󠄀󠄀󠄂難󠄫󠄠󠄖󠄢道󠄢󠄄󠄱󠄲不󠄃󠄘󠄺󠄦認󠄬󠄉󠄹󠄗得󠄟󠄕󠄮󠄰我󠄉󠄲󠄷󠄙了󠄨󠄼󠄟󠄕?我󠄭󠄼󠄊󠄝是󠄯󠄢󠄪󠄆霜󠄇󠄗󠄱󠄂霜󠄉󠄼󠄗󠄼,我󠄦󠄏󠄁󠄤是󠄜󠄺󠄡󠄺霜󠄓󠄽󠄞󠄉霜󠄷󠄿󠄹󠄇啊󠄋󠄙󠄡󠄴!」󠄼󠄎󠄯󠄡󠄀󠄸󠄸󠄶󠄫󠄍󠄊󠄹󠄂󠄵󠄣󠄊󠄿󠄐󠄍󠄼󠄶󠄉󠄐󠄅󠄒󠄨󠄗󠄤󠄮󠄸󠄰󠄌󠄲󠄾󠄋󠄢󠄵󠄄󠄫󠄞󠄰󠄕󠄒󠄍󠄉󠄍󠄺󠄾󠄭󠄘󠄕󠄣󠄒󠄲󠄜󠄭󠄓󠄑󠄴󠄘󠄽󠄍󠄕󠄗󠄶󠄗󠄚󠄁󠄇󠄕󠄥󠄯󠄯󠄈󠄕󠄻󠄥󠄄󠄌󠄀󠄷󠄎󠄍󠄹󠄗󠄜󠄅󠄾󠄦󠄑󠄪󠄝󠄵󠄠󠄞󠄧󠄡󠄏󠄯󠄿󠄙󠄛󠄕󠄐󠄥󠄆󠄛󠄈
戚老頭張大了嘴,上上下下細看了那丫頭一番,這時候遠遠的有兩個人走了過來,是他的小兒子戚雨和蕭家老三蕭湘。
戚雨慢慢走過來,說:「爹,別看啦!這就是二十年前給神仙帶走的霜霜。」
戚老爹仍傻愣著,就見薛氏擦乾了眼淚,說:「我們家霜霜一定是成了神仙了,都二十多年了,模樣一點兒沒變!」
戚霜忙笑道:「什麼神仙,我只是個半調子而已,我師父才真是神仙呢!」
原來二十年前,戚霜才八、九歲年紀時,忽然有一個白髮金冠的年輕男人來戚家,說戚霜資質很好,若能刻苦修行,將來或能飛升成仙。本來戚家以為是騙子,便要趕那人走,誰知那人只一揮袍袖,便帶著戚霜不知所蹤了。戚家找遍所有地方,仍沒有那男人和戚霜半點消息,只能日夜以淚洗面。
過了半年,忽有人捎了兩封信來,一封是戚霜寫的,說她過得很好,讓爹娘不要擔心。一封是戚霜師父寫的,為他當時擄走戚霜的舉動道歉,信裡又附了一封紅色小信。
戚家夫婦將紅信拆開來,誰知裡面竟竄出一道細細青煙,待煙霧散去,出現了一口小鐵箱。打開鐵箱來看,裡面都是金銀珠寶和華美衣冠。
這時戚家才漸漸相信戚霜是讓神仙帶走了,薛氏雖仍有許多疑慮,卻也無可奈何。他們靠這些錢做資本,家裡漸漸寬裕起來,後來兩個兒子娶媳婦、開店鋪,靠的也都算是這筆錢。
薛氏又問這幾年都過得怎麼樣,戚霜說:
「我隨師父在紫金山冰華洞裡修行,修得約四、五年,已能不食五穀,師父讓我服下一顆九轉脫神丹,此後便不會像凡人一樣生老病死了。」
薛氏默默地垂下淚來,戚老頭卻大喜道:「那我們霜霜就真成了神仙啦!如今我戚家也出了一尊神仙啦!」
戚霜道:「我不算神仙,頂多是個半仙。也不是完全不會老,只是老化的速度比平常人慢很多而已。」又說:「因我小修有成,師父允許我下山服侍爹娘兩年。師父說了,以後就是回了紫金山,逢年過節還是讓我回來。」眾人聽了都是大喜。
◆
戚家留了蕭湘用午飯,戚霜雖已能絕五穀,但還是放開來大吃了一頓。倒是蕭湘,一整頓飯下來沒動幾下筷子,默默的不說話。
飽餐之後,戚霜忽像想起什麼似的,指著戚雨的鼻子道:「這個死沒良心的,竟然認不出我來,還是湘哥先認出來的!」
戚老爹被熱茶狠狠嗆了一口。
戚雨忙反駁道:「妳自己還不是沒認出我!」
「那又不一樣,我的模樣沒變多少,但你一口氣老了二十歲啊!不然為什麼湘哥認出我來了?」
「說得好像妳有認出蕭湘似的──」
戚霜歪著腦袋瞥了蕭湘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便嘟著嘴說:「我……我……」畢竟蕭湘是二十年前的青梅竹馬,猛然一看還真想不起來。
蕭湘低著頭輕輕笑了兩聲,說:「沒事,我不介意。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霜霜回來,我就很開心了。」
薛氏笑說:「是啊!連大仙果然靈驗,我日日去拜他,求他讓我的霜霜回來,果然他可憐我這個老婆子,真的實現了我的心願。」說著,拈了幾炷香在神桌前敬拜。戚霜看她拜的卻不是祖先牌位,而是一個烏木小架子上的三盞蓮花燈,覺得很奇怪,便問說:「娘,那是什麼?」
薛氏笑著一一指過蓮燈說:「這是妳爹的,這是我的,這一個是霜霜的。」
戚雨懶洋洋地說:「那是連大仙賣的長生保命燈。」
「連大仙?什麼連大仙?」
「妳才回來,所以不曉得。連大仙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神仙,如今村裡人人都信他,不知道妳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厲害?」
戚霜正要問到底是哪一路神仙,就聽戚雨感嘆著說:「妳都沒了二十年了,娘還是執意要買妳的蓮燈,日日夜夜祈禱著妳的平安。」戚霜聽了,不覺有些紅了眼眶。
一會兒,她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怪道:「咦,二哥,那你的呢?」
戚雨說:「我和大哥都娶親成家了,我們的蓮燈自然擺在自己家裡啦!」
戚霜瞪大著眼,好一會兒,才說:「說得也是,你們也都三十好幾了,早該成家不知多少年了。」忽然,又「噫」的一聲叫道:「對了,大哥!我都忘了大哥了!大哥現在人在哪兒?我要去看他!」說著一下就蹦了起來。
薛氏忙按住她,說:「妳別給妳大哥添亂了!」
戚雨也跟著幫腔說:「反正大哥現在也不住在四時村裡,他住在城裡面。」
「咦?大哥去城裡了?是在城裡做生意嗎?」
「也不是這樣子……總之,這裡面原因很複雜,日後再慢慢說給妳聽好了。」
戚霜說:「那還不容易嗎?我進城找他就是了。」
戚雨說:「妳現在去了,他大概也沒空理妳,他和連大仙──」話才說到一半,忽然就聽戚老爹「唉──」地長長嘆了一聲,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說:「霜霜啊,既然妳也是個神仙了,那妳是不是也會那個什麼托生蓮啊?」
「什麼?什麼蓮?」
「我看我們是不是也來開個壇子就好了?」
「壇子?」
戚老爹卻沒回答她,只自顧自地說:「是了,妳就叫戚大仙。不好不好……聽著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啊!這個好了,叫戚仙女!」
戚霜好氣又好笑地說:「什麼七仙女八仙女的。我說過了,我不算是神仙。」
戚老爹蹙著眉說:「沒關係,我們也分不清楚什麼神不神仙的,只要人家覺得妳是,那不就好了嘛!妳看妳二十多年都沒有老,大家一定都覺得妳法力無邊。我戚家也出一尊神仙,不讓連大仙專美於前,那才叫揚眉吐氣呢!以後也不必大清早起來磨麥子了,只要妳動動手指頭施施法術,自然大家都忙著來我戚家供奉香火錢啦!」
戚霜忙說:「爹別胡說,法術豈是能隨便亂用的呢!再說了,修道之人,助人是本分,哪有向人收香火錢的道理?」
這時眾人面色都沉了下來。
戚霜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一時心裡有些打鼓,就見母親薛氏皺眉說:「好了,別再說這個啦!」說罷起身就進房裡了。戚霜不明所以,忙以眼神向父兄求救。
一會兒,戚雨才很小聲地說:「媽信連大仙信得都瘋魔了。」
戚霜說:「從剛剛你們就一直說什麼連大仙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一直沉默的蕭湘終於開口了,他說:「連大仙是大概四、五年前來到這裡的一位神仙。」
「神仙?」
「嗯,但他不住在村子裡,而是住在村外幾里路的青蓮寺裡面,那座廟是城裡一位很有錢的信徒替他蓋的。」
「他的信眾很多了?」
「對,因為他會很厲害的法術,就是剛剛戚伯伯說的『托生蓮』。」
「托生蓮是什麼?」
戚雨插口道:「那托生蓮可厲害啦!是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呢!」
戚霜愣道:「豈有此理!」一會兒,又說:「是騙人的吧?」
蕭湘解釋道:「不是的,我們都曾親眼見識過托生蓮復生死者,所以不會是騙人的。」戚霜皺著眉頭不說話。
戚雨也附和道:「是啊,若不是親眼見識了他的厲害,我們哪裡會這麼死心塌地地信著他呢?要知道蓮花燈一盞就要十兩銀子,那可夠我們過上小半年的。」
戚霜「咦──」的一聲叫道:「什麼?太貴了吧!」
「是啊,但村裡幾乎還是人人都買了,只是不一定一家都買齊,就好比我家裡四口人,只買了──」
戚霜急急忙忙打斷他,說:「這是斂財啊!這連大仙擺明了是神棍──」
話猶未已,三人同時捂住了她的嘴巴。
「別說那麼大聲,娘會聽到的……」
「要讓附近的人聽見了麻煩就大了!」
「霜霜,這話以後可別亂講!」
「嗚──」
戚霜好不容易掙脫了三人,連喘了幾口氣才說:「我不曉得他會變什麼戲法,但讓人起死回生,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是神仙啊……」
「就算神仙也不可能。」戚霜義正詞嚴地說:「干預生死,有違天道,天底下絕對不存在這種法術。肯定是他做了什麼手腳,把你們欺瞞過去了!」
三人都沉默了下來。
半晌,戚老爹才一臉悻悻然說:「這話就不要再說了,如今我們戚家在村子裡名聲都黑了!」
戚雨接腔說:「因為大哥得罪了連大仙,因此村裡待不下去了。」
戚霜瞪大了眼。
蕭湘聽了也嘆道:「我和小戚哥進城去,也是為了去看看大戚哥他們。大嫂為這件事,都氣病了。」
戚老爹長嘆一口氣,說:「藍丫頭也犯不著如此,須知那杜宇背後是連大仙在撐腰呢,哪裡就鬥得過他了?」
戚霜一下聽見好多生疏的名字,左顧右盼著說不出話來,蕭湘便為她解釋道:「其實倒不是妳大哥得罪了連大仙,而是妳大嫂子……」戚雨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大哥那人軟綿綿的,哪敢去招惹連大仙!」
蕭湘道:「我剛才不是跟妳說連大仙住的青蓮寺,是信徒為他建蓋的嗎?那信徒叫杜宇,是城裡的大財主,他對連大仙不只是奉若神明,簡直是死心塌地。偏偏這連大仙最大的施主杜宇,和妳大嫂有些過節……」
戚霜聞言只覺胸中一陣不平,氣憤道:「你們不是說他是神仙嗎,怎麼能貴賤分兩眼看?」
戚雨便不說話,偷偷瞄了一眼架子上的蓮花燈。戚霜一看見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三盞小燈,就是白花花的三十兩銀子,夠這一個小莊家過上一年多日子,這下真是氣得炸了起來,激憤道:「無恥!神棍!看我這不去拆了他的老窩──」邊說著雙手竟燃起火光來,有如兩塊燒紅的烙鐵一般。
戚雨和蕭湘見了都嚇壞了,忙死死拉住她,蕭湘尤其怕她一時衝動,又開始火星亂射,把戚家都給燒了。
戚老爹倒是摸了一把鬍子說:「說起來我家霜霜也是神仙了……」
◆
鬧了大半天,總算暫時安撫下了戚霜。蕭湘怕戚家一老一少心直口快,一下又對戚霜搧風點火了什麼,只好自告奮勇帶著她到村裡四處走走。
戚霜倒是安分,也不再鬧騰著要找連大仙決鬥,乖順地跟著蕭湘出門。本來蕭湘以為戚霜釋懷了,沒想到才走沒半炷香功夫,戚霜就對他說:「湘哥,那連大仙的事,你得一五一十跟我說個明白,我看你還算有點理智的。」
蕭湘說:「要我說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啊。」
戚霜偏著腦袋想了一會,說:「你先跟我說他的法術好了,那『托生蓮』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湘點點頭說:「連大仙本名叫連遲,他的法術『托生蓮』,據說能讓人投胎轉世、起死回生,非常厲害的。」
戚霜皺眉說:「到底是投胎轉世,還是起死回生?這兩個差得可遠了?」
蕭湘搔搔腦袋,笑說:「我也不太懂。總之,就連大仙自己說的話,這『托生蓮』能讓人脫去血肉凡胎,以蓮花蓮葉重鑄潔淨之身。我也不曉得這算不算是起死回生。」
戚霜聽了面色有些凝重。
一會兒,她才說:「湘哥,你要知道,世上可沒有起死回生的法術,人是不能操弄天命的。」
「你們神仙也不行嗎?」
「當然不行,逆天而行會遭報應的。雖然我不曉得『托生蓮』到底是什麼樣的法術,但這個連大仙八九不離十是個大騙子。」
蕭湘嘆道:「妳小聲點,要知道如今村裡的人都很崇敬大仙,妳隨便說他的壞話,要出事的!」
戚霜冷笑道:「明明一聽就是騙人的,為什麼大家這麼信他?」她想起竟連自己家裡都點著三盞蓮花燈,心裡便有些火大。蕭湘卻說:「他不是騙子。」
戚霜看他一臉篤定,心裡也覺得奇怪,便說:「你憑什麼這樣說?」
「因為他身邊就帶著一個蓮花托生而來的鐵證。」
「什麼?」
蕭湘說:「他當初來到四時村,就是為了找一個能方便施行『托生蓮』的場所──因為他的弟弟快死了。」
「咦?弟弟?」
這時蕭湘就慢慢說起連大仙是怎麼出現的。
大約在五年前,連大仙來到了四時村,還帶著一個約五、六歲大的男孩。那男孩病得非常重,瞪大著一雙眼,整張臉慘白得有如蠟像。只剩進來的氣,沒有出來的氣了。
那時也正是大七月中,是個熱得能把人都融化掉的溽暑。連大仙就帶著那個將死的孩子,暫時睡在村前的大水塘邊。正好水塘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地公廟,村裡人有些較熱心的,便勸他們兄弟倆先在那兒棲身。
戚霜聽他說到這裡,便點點頭說:「我知道那座廟。」
他弟弟看起來病得很厲害,村裡人也有看不過去的,想替他弟弟請個大夫,連大仙卻婉拒了。
他說:「這孩子已經撐不下去了,只有我能救他。這個水塘能不能借我使用呢?」
他既堅決表示自己能救那孩子,眾人也就不方便說什麼,加上大家對他的行徑多少也感到好奇,因此村長便答應將水塘借給他。那日之後,他便在水塘裡種蓮花。
「種蓮花?」
「對,但沒有人見過他是怎麼種的。只知道將水塘借給他幾天以後,水塘裡就長出一朵含苞的蓮花。初時只有拳頭大小,看上去很普通的樣子。後來花苞愈長愈大,長到幾乎有一個嬰兒那麼大。」
「天下哪有這麼大的蓮花?」
「但這是真的,整座池子就只供養那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苗,池上蓮葉只有一張,但大得能承載住好幾個成人呢!」
「那麼那個孩子呢?」
「當我們看見蓮花長到那樣不尋常的大小時,都知道連大仙一定不是普通人,因此不太敢靠近過去,自然也就不清楚那孩子到底怎麼樣了。到了當月十五之夜,連大仙在水塘前開始作法。」
村民們對他雖然頗有些敬畏忌諱,但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還是偷偷溜去看了。連大仙對此也不以為意,仍泰然自若地施展著他的法術。
池上一花一葉。
他將自己的弟弟放在那片蓮葉之上。
自從他們兄弟搬進地公廟之後,幾乎沒有人看過這孩子的情況,有些人甚至暗自猜測他早已死了。
那孩子就和連大仙一樣,身如冰砌,面若玉裁,生得非常俊秀。他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只剩胸口還有一點點起伏。
連大仙輕輕晃動衣袖,伸出雙手。
那一夜本來月華清冽,但連大仙施法的時候,忽然招來滿天濃雲,遮斷了皎潔的月光。大地一片黑暗,只剩連大仙的手中漾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輝從他的手中,如香煙裊裊,綿延著一道細線向前拉去,溫柔地包圍住了池中巨蓮。這時,一顆銀色的光球從躺在蓮葉上的男孩身上浮起,漸漸移到了蓮花之上。連大仙額上滲著薄薄的一層汗,兩眼專注地盯著那顆銀球。
含苞菡萏終於緩緩地綻放,是一朵宛如冰雪般的白蓮,在濃暗的夜色之中,讓人不禁產生曇花一現的錯覺。蓮花一瓣一瓣地舒展開來,這時,令人訝異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蓮心之中,靜靜躺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有如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偶像,清潔神聖,蜷曲著身子被花瓣緊緊地含住,彷彿不沾上半點濁世紅塵。所有人都沒有想過花中竟然藏著一個嬰兒,紛紛驚叫出聲來。
戚霜聽到這兒就笑了,說:「這算什麼戲法?幾乎是送子鳥的故事了。」
蕭湘卻一臉嚴肅地說:「妳還沒把故事聽完呢。」
那嬰兒被金色光芒緩緩托起,浮在半空之中。
銀球緩緩沉入那嬰兒的胸口中,彷彿一顆巨大的珠子沉入湖面一般,無聲無息地溶了進去。
當銀球完全消失的同一剎那,所有的金光也漸漸淡去,躺在蓮葉上的男孩,本來還緩緩起伏的胸口變得如一片沉靜的大海一般,再也沒有半點聲息。
男孩死去的同時,嬰兒也發出細細的啼哭聲。
蕭湘說:「後來那嬰兒慢慢長大,現在大概也有五歲了。他一直跟在連大仙身邊,我也曾見過一、兩次的,是個很安靜秀逸的孩子。」
戚霜卻問:「那個死去的孩子呢?後來怎麼處理他的屍體?」
蕭湘聽出她這話裡有些意思,說:「這我倒不曉得。」
戚霜沉默了很久,才皺著眉頭說:「不管怎麼聽,都像是事先套好的戲法,你難道不覺得這事兒簡直像一場精心策畫過的表演嗎?」
蕭湘便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蕭湘才說:「當時有一個人也在現場,親眼看見了連大仙的神蹟,自此他便對連大仙死心塌地,甚至出錢蓋了那座青蓮寺供他清修之用。這個人就是杜宇──城裡的大財主。」
戚霜說:「就是這個杜宇和我嫂嫂有仇,連帶著我哥也被趕出了四時村,我們戚家在四時村也快待不下去了?」
蕭湘淡淡地說:「現在妳回來了,事情應該會有些轉機的。」
戚霜嘟著嘴不說話。
她和蕭湘在黃昏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曾經蕭湘和她是差不多的個頭,如今她的腦袋還搆不著蕭湘的肩膀了。
走到村子中央的大池塘時,戚霜說累了,便在池邊坐了下來。夜風漸漸涼了,戚霜抬頭往南邊望去,遠遠地可以看見一座高塔樓閣,非常氣派,看起來是在林子裡面。她從沒想過在四時村裡也能看見這麼華麗的建築,便問蕭湘說:「那是哪裡?」
蕭湘考慮了一下,還是照實回答:「就是連大仙住的青蓮寺。」
戚霜一聽,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她說:「那是什麼,那是寺嗎?那叫七級浮屠吧!」一下臉又垮了下來,說:「太荒謬了,難怪他一盞蓮花燈要賣十兩銀子呢!否則就是那個杜宇任他揮霍無度,也不可能蓋得起那種東西。」
蕭湘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霜霜,這話妳不可再隨便說了。」
戚霜愈聽愈生氣,說:「可我說的是實話!我才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又氣憤地說:「你們盲信他,繳了那麼多錢買蓮燈,難道果真一路無病無災?」
蕭湘還想勸她,就見戚霜回過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盯著他,說:「湘哥,你老實跟我說,你自己信不信那個連大仙?」
蕭湘想了一會,才低聲說:「我……我也不知道。」
戚霜聞言大喜:「那就表示你其實也有點懷疑他,對不對?」
蕭湘嘟噥了一會。戚霜說:「今天晚上,我們一起過去青蓮寺好不好?」
蕭湘嚇了一跳,說:「妳要幹什麼?」
「當然是去探他一探,看看這連大仙究竟在搞什麼花樣。」
「可是──」
「有我在,你儘管放心好了!」戚霜一躍而起,精神飽滿地握拳說:「這傢伙,我雖不知他賣的是什麼戲法,但一定好好叫他知道神仙兩個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