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
「艾利斯!你沒事吧!」
格羅利亞焦急的面孔由上往下俯視著他,艾利斯眨了眨眼想起稍早發生的事。
他記得與盧卡斯道別後,豪不費力的點開了被封存的訊息,就像是那些猶豫不曾存在過,接著便一路趕到了這間名為血腥瑪麗的Bar,然後在裡頭見到了那個日夜思念的人。
他記得自己向格羅利亞求婚了。
然後有個人出現,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記得自己被突如其來的猛烈撞擊推向一旁的桌椅,跌倒時撞到了腦袋,接著便失去意識了。
「我沒事,發生什麼事了?」他抬手揉著吃痛的腦袋卻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鮮紅色的液體。
血?
「沒事就好。」格羅利亞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他抬頭望著緊擁著自己的人,絕望的發現那些血原來不是自己的。
鮮紅的血從格羅利亞的胸口和腹部汩汩湧出,他一襲身深黑色的襯衫被染成更深的漆黑。
霎那間,艾利斯全記起來了。
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格羅利亞將他推開,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在看見那把刀子之後慢了下來,就像他愛看的那些電影裡的老套情節,這種放慢鏡頭的時刻就會有人死。
被推開的他向後跌去撞飛了隨意擺放在一旁的桌椅,遭受撞擊的頭部傳來陣陣暈眩,他知道自己要失去意識了卻仍掙扎著。
「伏特加讓開,我得殺了他啊。」利比亞握住了那柄緊握在格羅利亞手中的刀子。
不要拔出來。艾利斯試圖發出聲音,卻只擠出低聲嗚咽。
像是為了回應他般,利比亞猛得抽手將刀子拔出,鮮血立刻從那極深的創口噴濺而出。
「鬧夠了吧?」
格羅利亞原先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像張紙,但他臉上仍是那種面無表情的淡漠,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但艾利斯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額角的冷汗、急促的呼吸和垂在身側顫抖的雙手,他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正承受著極大的疼痛,可當他望向格羅利亞時,那雙墨色眼裡的情緒如此的了然,令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絕望的明白格羅利亞等待一刻已經很久了。
不行,快起來啊!斯普林恩!
艾利斯在心中大喊,但縱使用盡了全力也只將眼皮多撐了5秒,但這5秒卻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瞬。
「完全不夠,我得殺了那個讓你動搖的人才行。」
有著金色雙眼的人說完打算繞過格羅利亞,但格羅利亞一把抓住了他,那人的反應很快,就像精準校正過的機械,他一轉身朝格羅利亞的上臂劃了深深的一刀,但格羅利亞仍沒有鬆開鉗制的手。
看到這一幕,艾利斯感到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寒意竄起,對方如此的不帶感情揮刀,就像在不經意的狀態下輾死一隻螞蟻般,因為沒有察覺自己行為有什麼不妥,所以揮刀時沒有絲毫的猶豫。
「那你得先殺了我才行啊,老闆。」
格羅利亞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的平淡,就像是在解釋一道基本的問題,甚至恢復了一絲那個最初總愛鬧他的人那種戲謔的感覺。
「好吧,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也不是不好說話的人。」那個人變回了那個有著迷人又親切笑臉的人。「既然你現在要離開了,給我個擁抱吧。」
那人不再試圖走向他,一回身抱住了身後的人,艾利斯努力撐開逐漸失焦的雙眼,他驚慌地察覺格羅利亞的下顎的線條猛的一繃,更多的血灑在了磁磚上。
水果刀沒入了格羅利亞的腹部直至刀柄,但格羅利亞抓著那人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鬆手啊,伏特加,你要是被我捅壞到沒辦法修理的地步可是會死的。」那人露出飽含著愛憐、飢渴與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的神情。「難道你就這麼想和那個人一起離開?」
「不,我本來就沒打算走了,該離開的是你。」
艾利斯看見一道鮮血從格羅利亞的揚起的嘴角滑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顯示著正通話中的999。
「啊,伏特加,你真是個壞孩子呢……」
那個人側頭看向手機然後又看著面前的人,惋惜的嘆了一口氣再度將刀刃抽出,接著隨手拋在地上,臉上的神情仍是那副愛憐又飢渴的樣子。
「親愛的別怨我,我的玩具從來不給人玩的,那哪怕是壞得無法修理的,我也不會拱手給人,如果之後伏特加你沒掛。」他湊了過去在格羅利亞的耳畔親暱的低語。「我會把你再要回來的。」
說完那個人轉身消失在吧台後方的漆黑之中。
「艾利斯……」
格羅利亞的嗓音再次將他拉回現實,艾利斯意識到自己仍將重量依靠在對方身上連忙移動身體試圖起身。
「你得立刻去醫院才行啊!」艾利斯驚慌失措的看著格羅利亞腳下那積成小水漥的血灘
「別走,讓我就這樣再多抱著你一會可以嗎?拜託你了……」格羅利亞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要說傻話了,你再不去醫院你會死的。」艾利斯感覺那雙抱著他的手越來越虛弱。「格羅利亞!」
「我叫吳洵。」格羅利亞頭緩緩垂下枕在了艾利斯的肩上。「這是我父母給我的本名,現在我終於可以給你了,真是太好了。」
在艾利斯的注視下格羅利亞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別這樣笑啊,那樣子簡直就像死而無憾了。
看著從傷口流出的血越來越多,艾利斯心頭的恐懼更加強烈,他的直覺告訴他格羅利亞撐不到救護人員來的時候了。
得先止血才行!
「你撐著點!」
艾利斯迅速的將身後喃喃抗議的人轉換了角度輕柔的放在地上,再從吧檯底下搜出一疊毛巾用力的壓在了格羅利亞胸前的傷口上。
「艾利斯啊,對不起……」躺在地上的人伸出染血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又害你哭了。」
「我還沒原諒你,所以你不能死聽見了沒!」
艾利斯手上的毛巾轉瞬間就被鮮血浸濕,他焦急的看著格羅利亞失去血色的雙唇,喊出心中最害怕事。
「你不准死!你不能留我一個人!不准你再留我一個人了!」
那隻手輕揉拭去了他的淚水然後帶著那滴淚重重朝地面墜落,在落地前一刻艾利斯一把握住了那隻傷痕累累的手。
「艾利斯,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再替你拭去淚水也沒辦法獲得你的原諒了……」
格羅利亞的呼吸越來越淺,隨著一陣劇烈的猛咳,鮮血從他的口中噴飛濺而出,灑在了已經無法在吸附更多液體的毛巾上頭。
不行!不能是這樣的結局。
「我費盡了千辛萬苦才終於抵達你的身邊,一路上放下了多少執念、多少原則和堅持,我這麼努力的走到你身邊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艾利斯緊緊的抓住了手中那隻冰涼的手,格羅利亞的眼睛逐漸失去神采,但他看得出來格羅利亞拚了命的保持清醒,為了他努力撐過一秒又一秒。
已󠄊󠄀󠄃󠄎經󠄊󠄀󠄃󠄎用󠄵󠄀󠄀󠄂秒󠄫󠄕󠄑󠄅數󠄣󠄇󠄩󠄒來󠄀󠄨󠄛󠄥倒󠄈󠄇󠄱󠄊數󠄪󠄨󠄷󠄋了󠄆󠄗󠄨󠄽嗎󠄞󠄠󠄧󠄩?艾󠄉󠄐󠄸󠄿利󠄉󠄔󠄠󠄚斯󠄳󠄫󠄣󠄊的󠄡󠄎󠄎󠄃眼󠄯󠄯󠄬󠄤淚󠄙󠄿󠄴󠄫滴󠄙󠄜󠄦󠄎在󠄚󠄘󠄅󠄃了󠄡󠄟󠄳󠄂格󠄙󠄉󠄞󠄛羅󠄪󠄸󠄽󠄩利󠄇󠄧󠄻󠄃亞󠄲󠄣󠄭󠄾的󠄗󠄞󠄘󠄇臉󠄈󠄣󠄅󠄇上󠄷󠄮󠄮󠄊。󠄯󠄖󠄶󠄵󠄻󠄄󠄊󠄒󠄖󠄄󠄦󠄐󠄸󠄍󠄱󠄓󠄰󠄱󠄂󠄇󠄙󠄱󠄵󠄇󠄍󠄢󠄏󠄬󠄺󠄝󠄹󠄇󠄵󠄕󠄠󠄕󠄭󠄁󠄡󠄁󠄲󠄫󠄽󠄧󠄒󠄨󠄍󠄈󠄔󠄡󠄛󠄔󠄌󠄅󠄕󠄷󠄀󠄴󠄎󠄇󠄁󠄕󠄂󠄘󠄼󠄻󠄊󠄅󠄮󠄐󠄼󠄲󠄊󠄱󠄗󠄱󠄺󠄄󠄈󠄸
「你不可以走!你不要走!」艾利斯痛苦的大喊,他放下那隻手,繼續不死心的壓住格羅利亞胸前的毛巾。「今天是耶誕夜啊!你怎麼可以在這天離開我!」
「……外頭是不是又下雪了,好冷啊,等等你回去記得戴我放在置物櫃的圍巾啊,我不能送你回家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格羅利亞的聲音是如此的輕,卻在空無一人的酒館裡激起了偌大的回音。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卻還是自私的想告訴你,這輩子能遇見艾利斯,我也不負此生了。」
「為什麼要說這種像是告別的話?」艾利斯憤怒的對著地上的人大吼,他的手上身上全都是格羅利亞的血。
「得好好的說聲再見,不然之後艾利斯會等我的,天這麼冷,他一個人等在這裡……」格羅利亞此的更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的眼神看向為了應景而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星形燈飾。「不快點的話,他會繼續等的……」
聽到那低聲的呢喃,艾利斯緩緩的鬆開了那雙壓在胸口止血的手,將地上的人攬入懷中,讓格羅利亞枕著自己的胸口,將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瀏海輕輕的撥開,露出底下失焦的雙眼,感受到他的溫度格羅利亞掙扎著將目光投向他。
淚水從格羅利亞緩緩閉上的雙眼滑落,這是艾利斯第一次看見格羅利亞的眼淚,那個人始終將淚水藏的很好,直到這一刻才讓他看見。
「我愛你,吳洵。」艾利斯俯身吻向了那雙失去溫度卻仍柔軟的雙唇。
遠處警笛聲與教堂報曉點的鐘聲在同一時刻響起,初升的旭日照耀著剛睡醒的倫敦。
又是尋常的一個耶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