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在身後像一頭窮追不捨的惡獸,血紅的夕陽西下,點燃了整座山林,灰白的建築彷彿滲漏出滿牆的鮮血,鐵樹劇烈喘息,乾咳,用力甩掉一路拉扯著自己的手。
正要掉頭去邊坡查看,白樺卻伸手從後方架住。
「冷靜點,來不及了,下去只會——」
耳畔聽到了某種斷裂的聲音,鐵樹回頭,推了白樺一把。
「那些、都是、小孩子吧?」
又冰又熱的血液直衝腦門,光是推還不夠,遠遠不夠,他箭步上前,扯住了白樺的領子,「你瘋了!你都做了什麼啊?!」
鐵樹不由自主的硬化了身體,全身上下隨著動作,發出了關節掰折一樣,奇怪的聲響。
白樺機敏的後退,舉起手。
「放鬆,聽我說——」
「怎麼放鬆??那到底是什麼?你的任務、就是欺負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小孩子嗎?他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垃圾反倒、血水蔓延的骯髒巷道閃過腦海,電流竄動似的、大腦一陣一陣抽痛,大家明明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在眼前,爛了,斷了氣——
鐵樹踉蹌地推搡著白樺,鬆開,又再度衝撞,一步一步,雙手拉扯自己的髮根,方才奔跑時沸騰的血液依舊鼓動著心臟,他呼吸不到空氣。
「鐵樹,你這樣會受傷的…我知道你會生氣,所以本來才想著迴避。」
白樺苦笑著拍了拍肩上的皺摺,一時竟有餘裕分神,伸手輕撫掉塵埃。
總是那麼的從容,那麼的優雅,總是教導著他,什麼時候,該怎麼做。
現在,當下,依然。
鐵樹,卻只想往這樣的他臉上揍一拳,看能不能讓對方、或自己,清醒過來。
「時間拖到了點。是我低估了一二三,我的鍛鍊也有待加強呢。不過,都一樣。」白樺搖頭,目光專注,沒有一絲遲疑,「鐵樹,你一直是個很纖細的人,這是很棒的事情,但、」
「跟纖細有何關,我說的是常識!是,這是、你殺了、你——」
姣好白皙的面龐,花瓣一般純淺淺地勾起,嘆息。
「…笑什麼?」鐵樹瞪著白樺,眼窩的肌肉也僵硬不已,雙眼發紅。
「如你所說,他們還小。」
白樺深深地,深深地看向鐵樹,再次開口。
天邊,化為細小一點的太陽,一溜煙消失在地平線之下,淺粉色的雙瞳因此黯淡些許,卻顯得更加認真。
「年幼的靈魂是無辜的——鐵樹,你看見了吧?那間破敗的神殿,神明看見了會哭泣,會震怒的。」
「這跟孤兒院有什麼不同?我看根本就只是間普通的——」
「不一樣的,鐵樹。哪裡像了呢,蔑視神旨,擅自拆毀神聖之物變賣,在這樣墮落之人掌握之下,小小一個地方,竟然擠了上百個孩子。」
「皮毛都碰不上。」
白樺纖細的手指,幾乎要嵌進鐵樹的肩胛骨般,隨著話語強調加持的字眼,一個字一個字摳進去,用力,而後,再度放鬆。
「剛剛那男孩跟我說,他九歲了,卻只有那樣一丁點兒,和一二三差不多大,多可憐,看了就令我心痛。」
「心痛?你有沒有搞錯,既然這樣你卻還、你還…?」
「殺」字,再也說不出口,鐵樹的牙齒打顫,大腦跟身體彷彿分離了,好像又回到了垃圾桶邊,一切都卡頓不利落,變得弱小,除了發抖,什麼也做不到,全身開始不自覺得硬化,他就這麼僵硬、被動的反抗著白樺的觸碰,眼前,好像站著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是。正因為心痛,所以,我必須為了他們做點什麼才行。」
「……別說了。」
鐵樹覺得自己的腦袋裡頭全都打結成一團,血液橫衝直撞,只能像鸚鵡般重複、自我矛盾,發自內心希望著有誰快來告訴他,這不過是場、惡夢。
「得送純潔的靈魂去更好的地方,這是身為神僕的責任,我的義務。若是回到上神的身邊,那裡,有著星塵之河的哺育,他們不會再受任何墮落的思想荼毒,留在這,海月遲早會把他們變成骯髒的罪人…不,」
白樺一手抱著一二三,熟練的替換了重心,袖口擦了擦小男孩汗水髒汙了的臉龐,「我今天徹底見識到了,那才不是人。」
「拒絕了神明的恩典,那僅僅是禽獸罷了。海月的罪,海月的一切,全都無可原諒。」
低垂的眼神,愛憐不已。
強風吹過,悉悉簌簌的樹葉仿佛孩童嘈雜的嘻笑聲,逼近,遠去,環繞著打轉,回到鏡廊中央那般,一切不堪都無所遁逃,逐漸濃郁的夜色以及樹林融為濃墨,大片晃動、傾軋,鐵樹感到暈眩,白樺自上而下的目光,也從輕柔的粉,不知不覺變得深沈。
「鐵樹,不要被假象所迷惑。」
「無垢的靈魂,不會受到苛責與審判的烈火,放心。我反覆演練過,也將能力發揮到了極限,他們不會醒來,也不會痛,就只是睡一覺,做個美夢,就會回到上神的懷抱之中。鐵樹,這是恩典,不需要感到難過,也不用害怕。」
白樺笑了,在鐵樹的眼中,晃成了重影,此刻的放鬆,此刻的微笑,出現的不合時宜,卻如此熟悉,每次祈禱,每次下跪,神聖的禱詞之中,是那樣美滿而純粹。
鐵樹脫力地、垂下手臂。
能力,解除。
「…三……」濕透的瀏海沾黏成束,遮住了雙眼。
「嗯?你說了什麼嗎?」
「……如果今天,裡面躺的孩子是一二三,你還會這麼做嗎?」
白樺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話語似的,淺笑著搖頭,「在說什麼呀,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如果呢?如果、如果照你所說,他的思想被污染了?!」
鐵樹執著地追問,飛沫噴吐,汗濕的頭髮如同怪物的觸手,猙獰的甩動,他壓低了聲音,恐懼迅速被膨脹的怒火取代,對著這樣的情緒,白樺卻絲毫反應也沒有,只是嘆息。
「你在鑽牛角尖了,鐵樹。我明白,今天發生的一切太過突然,你覺得不好受,我也是呀?但如果我們選擇對敵人仁慈,那就是對星辰,對神之子民的殘忍。」
彷彿眼前面對的不過是無理取鬧的孩童,需要悉心的將話語掰開揉碎了,諄諄教誨,「關於你的問題——我只能說,勿忘最初的身份,身為人之前,我們都先是神明忠誠的下僕。」
白樺短暫停止言語,俯身。
「來到這個世間的本意,就是為了執行神聖的任務。鐵樹,不要被情感沖昏了腦。」
⋯預感。
下一刻,殘敗的禮拜堂,發出渾厚而響亮的震盪聲,白樺的話語,也重重地鑿進了整日轟炸而脹痛的雙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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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剿滅了敵巢,星塵在上,吾卑微之身,若有淺薄之福,我願盡數給予那些孩童們,再次睜眼,願他們誕生在星辰之地,幸福完整的家庭。」
一二三依戀柔軟的靠著白樺的胸膛熟睡著,他輕輕吻了一下小孩的眼瞼,用臉頰蹭了蹭他散亂髒污的頭髮,眼中全是親暱的溫柔,伸手,隔著一二三,流暢的在胸口的高度劃下祈禱式。
「…鐵樹,其實以前,我也跟你一樣沒有自信過。」
「我的能力,總是需要發揮作用的時間,守護院所裡的修女、妹妹們免於惡人的騷擾、什麼的、一點幫助都沒有,更無法在瞬息萬變的戰鬥場上具有任何力量,所以當時,我總是想,我大約是個殘缺品吧,修士也說,這種能力,簡直跟不自然的人工咒太像了。」
白樺天生柔和,下垂的眉眼,望向掌心,又堅定的抬頭。
「可是今天,它終於完美的派上用場了呢。」
「所以,鐵樹,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在仁慈的上神面前,一切安排都有意義。星塵在上,保佑著我們。」
祈禱式,一下,兩下,三下重複,聖潔之光,護佑我心,白色與灰色交雜的破舊禮拜堂之巔,星子形狀的光之徽,座落在建築物的中心,高高在上地見證了一切。
鐵樹覺得,自己仿佛迷離在外的旁觀者,哪裡都充滿威脅,都不屬於自己。
強風之中,恍然聞到了若有似無熟悉的花草香氣,心臟忽地舒張,他的思緒渙散了半晌,根本來不及思考,卻似有電流竄過,他憑著殘餘的、獵物般的本能,吃力地睜大眼。
「你的、能力……」
曾經理所當然認為,那是並不起眼的能力,加強體魄、外貌之類的天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被父母捨棄了也說不定。
因此,自以為體貼,不曾過問。
片段閃過,混亂不已,憋氣過了十秒、十幾秒的這一瞬間,花香,睡意,在白樺身邊,不自覺的放鬆,跟隨著心情,忍不住地,依賴。
鐵樹摀住口鼻,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
「咦?啊!」
他猛然暴衝上前,一把搶過一二三。
「鐵樹,等等!」
「呼、呃咳……!」
影響範圍是什麼?接觸?風向?還是只要靠近?不可以呼吸,鐵樹感覺大腦缺氧的快要爆炸,眼角都擠壓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他卻不敢再次輕易放鬆。
腦中紛亂的無法理解任何事情,鐵樹只知道抱緊了手中熟睡的熱度,拔腿就跑,只知道跑,跑,跑,離得愈遠愈好。
過去,只要這樣做,惡夢之中,看不清楚容貌的怪物便追不到自己,那麼現在,身後他根本不認得的白樺,是否也能化為虛無,隨著天黑,消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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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記:停在這裡,暫歇一口氣。
週四,我們將在夜色山林之中,與各懷心思的少年們相會。
那麼晚安,祝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