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想吐。

夜裡,聽不出是任何動物的怪異哀啼,環繞盤旋。

殘火燃燒的城,有著些微跳動的燈火,走在森林的邊緣,漆黑的林間,不時傳來野獸與風湧的雜音,鐵樹走走停停,漫無目的的晃蕩,只覺得到處都不安全,哪裡都不能去,哪兒都看不見容身之處。

⋯一直都以為,白樺跟自己一樣,是能力趨近於無的體質者,那麼,不知道也無所謂。

其實,只是太過天真了,對吧?

早該知道了,無數次安穩入眠,在白樺身邊,平靜、安寧,這等近乎奢求的事,總會變得輕鬆的不可思議。

鐵樹仰頭。

舉目所及毫無人影,天際卻還是有間歇落下的灼燒光雨,製造微弱的照明,以及隨時會被擊中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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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機器操控的⋯?他失神地想。

⋯⋯邪惡、嗎。

鐵樹停下腳步。

下午,才親眼看到故障走火的器械,像一頭無法被馴服的野獸,反口一咬似的轟爛了海月兵的一雙手,慘叫聲猶在耳畔。

冷冰冰金屬,福石散落在地上,要是踢中了,還會發出微光,就像是脫落的怪物眼睛,像是惡靈不肯瞑目的糾纏。

邪惡的東西,到處都是邪惡的勢力,這裡是海月,他知道,不可以鬆懈,可是⋯⋯

想起教堂裡,靜靜淹沒在紫色之中的孩子們,他就想哭,也想吐。

想不出該怎麼辦,鐵樹只好繼續往前走。

雙腳磨爛了,起血泡,鞋底掉了,疼痛不已,鐵樹回到了森林邊際的最高點,總覺得,腳下的雜草平坦有些奇怪。

鐵樹茫然的環視。

這裡⋯好像是⋯⋯

他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沒認錯的話,似乎是牛車最初的所在,鐵樹蹲了下來,用手觸摸地面——沒有錯,壓扁的草,凹凸的紋路,那是載具車的車輪痕跡。

眼角餘光,看到了躍動的燈火,鐵樹肩膀一震,抱緊熟睡不醒的一二三,準備逃跑。

「喂!小子。」

卻是熟悉的低音。

警戒的縮小身子,鐵樹仰頭。

油燈在空中一懸一晃的,步步的靠近,在那之後,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缺少一隻手,袖口隨風飄蕩。

金色的雙眼,在光源的後方,與鐵樹沈默對視,深深的、深深的一眼,在鐵樹與一二三身上遊走,或許是神經敏感,又或許是真實,他似乎在這個期待著一二三成功逃亡的男人眼中,看到了冷硬的失望。

鐵樹感覺自己的狼狽無所遁形,眼前的人,也逐漸晃蕩成為二重、三重的疊影。

「⋯⋯」

他咬牙,粗暴的用手背抹臉。

…至少這次,至少一二三看不到。

唯一剩下的想法打轉,而身前,是一聲重重的嘆息,「既然還活著,那就起來。」

「⋯⋯該回去了。」

龍柏教官單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六神無主之際,平穩而淡漠的嗓音,指揮了唯一的方向。

x

牛車疾馳,車輪軸轉,顛簸不已,與來時不同,這次卻並未拉上車尾的簾子,鐵樹放空地看著車位不斷遠去的暗沈景色許久。

最終,閉上了眼。

像是溺水之人,抓緊了能夠搆到的一切,拉扯,掙扎,他抱著溫暖到簡直逼人出汗的小小孩,墜入了混亂不清的睡夢之中。

「咳、咳…!」

直到,身邊的異動,驚醒了淺眠的他。

鐵樹神經質的、飛睜開雙眼。

「啊、⋯嗯咳,咳咳!」

「怎麼了?!」

試圖扶正一二三下滑的身體,手心卻摸到了一片冰涼,濕濕黏黏的。

「唔,哥哥,肚子痛……」

懷中,男孩的身體抽搐的顫抖了起來。

預感湧上心頭,鐵樹顫抖的攤開雙手,昏暗的光線下,他湊近,味道先於視覺,腥濃的氣味撲面而來,鐵樹反胃,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手中,全是結冰的血塊。

「一、一二三、振作點!」他慌亂的起身,左右張望,「教、教官⋯一二三他、!」

「讓開。」

海棠教官推開鐵樹,將男孩的身子放倒安置到地上,查看他的呼吸、情況。

「教官、他、他早上好像……」

「什麼?講話大聲一點,人命關天的事你結巴什麼!」

「是、是。」鐵樹一時沒辦法,伸手掐著自己的喉頭處,試圖強行放鬆,「他好像吃了冰的咒械。」

「嘖、海棠,幫我拿醫藥箱——!」

鐵樹手足無措。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你?回去坐著,不要礙手礙腳!海棠!」

「聽到了——」打盹的海棠教官起身,打了個懶洋洋的呵欠,「又不是只有我⋯啊好啦好啦,知道是你的寶貝徒弟,我起來就是別叫了、呵⋯啊。」

兩人行動了起來,加上有幾位不認識的大人,一併湊近交頭接耳。

混亂之中,鐵樹後退,縮在長椅上,雙手抱緊自己,齒根打顫。

是他的錯。

一二三整天活蹦亂跳,就擅自以為沒事,只顧著思考亂七八糟的事情,怎麼就忘了,怎麼就忘了呢?!

「…⋯!」

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了久違的憤怒,胸口怎麼吸氣也無法脹滿的匱乏感,他一頭撞在車棚的支撐桿上,疼痛不已。

鐵樹反覆後仰,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無處發洩的火氣,全都由痛覺取代,這才能夠提起勇氣,再次靠近圍在所有人中心的一二三。

有人按壓了一二三的胸膛,無果,另一人試圖催吐,小箱子裡,赫然竟出現了機器,嗡嗡運轉著,一二三吐血的情況,稍稍減緩,鐵樹再次承受不住的後退。

⋯對不起,什麼的。

細如蚊蠅的聲音,究竟有沒有說出口,都不知道。

一下子就消失在大人們激烈的交談爭論裡,更別提能不能夠抵達昏迷的男孩耳中;鐵樹茫然的攤開手掌心,一二三的血跡逐漸乾硬,產生了一股拉扯皮膚的撕裂感。

真是沒用,全程靠著別人的屍體,年紀小的孩子保護,一點兒刺激就哭,自己真是個廢物啊。

要是可以代替一二三受傷就好了。他想。

⋯⋯雖然那樣的話,大概沒有大人會試著救助自己,會直接死掉也說不定。

車程顛簸,鐵樹卻沒再坐下,試圖靠近、被推開,反覆,像是心懷執念的幽靈——直到龍柏教官一把將他從領子拎起,按到最遠的板凳邊上。

「在這,不要動。」

鐵樹無所適從,也無處可去,聽見一二三嘔吐的聲音,他倉皇抬頭,又在龍柏直覺感應般、分神投射而來的目光之下,定在原地。

鐵樹坐著,身體從腳尖開始,逐漸硬化,自我保護一般。

實際上,卻總是一點幫助都沒有。

無力感伴隨著一二三虛弱的叫聲,全面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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