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樹從昏沈的惡夢中醒來,咬牙,一掌按住因為睡眠缺乏而發疼脹痛的左後腦。
「哥哥——哥哥!」
身邊,忽然冒出細小急促的氣音。
鐵樹若無其事的鬆手,漆黑的雙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起來了!今天,是超級大日子,不可以睡懶覺!」
一雙包著繃帶、雪人似的手,左右推晃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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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在裝病,還是復原的速度真的噁心的快?」
「怎麼可以說我噁心!」
腰際掛著毛巾,反手,鐵樹熟練的將另一條往一二三頭上蓋去,一二三睜大眼睛,跺腳。
「好痛!」
「呸——哥哥活該。」
一下子掙脫搓揉頭髮的濕毛巾跑了出去,還不忘反咬鐵樹的手指一口。
而鐵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追出去,他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總覺得大腦,似乎還陷在奇怪的睡眠狀態之中,簡直跟一二三呈現鮮明的反比。
一󠄊󠄀󠄃大󠄎󠄊󠄀早󠄃󠄎󠄵的󠄀󠄀󠄂,一󠄫󠄡󠄋二󠄄󠄰󠄉三󠄇󠄰󠄈就󠄼󠄹󠄆精󠄡󠄻󠄙神󠄽󠄮󠄁飽󠄅󠄷󠄾滿󠄜󠄰󠄉的󠄋󠄑󠄹開󠄦󠄑󠄲始󠄟󠄤󠄮折󠄒󠄛󠄙磨󠄀󠄃󠄄想󠄀󠄳󠄙睡󠄭󠄳󠄪的󠄠󠄧󠄂人󠄎󠄺󠄣,好󠄡󠄎󠄇不󠄩󠄀󠄆容󠄴󠄙󠄖易󠄊󠄈󠄬在󠄆󠄒󠄊床󠄂󠄐󠄭上󠄼󠄬󠄩翻󠄥󠄼󠄒滾󠄘󠄱󠄹到󠄼󠄳󠄂了󠄿󠄯󠄉規󠄽󠄀󠄱定󠄲󠄕󠄀的󠄇󠄫󠄠洗󠄏󠄡󠄦漱󠄄󠄥󠄪時󠄠󠄄󠄓間󠄅󠄑󠄲,一󠄾󠄍󠄹二󠄸󠄜󠄕三󠄰󠄵󠄕便󠄟󠄦󠄫像󠄮󠄰󠄘顆󠄤󠄕󠄜光󠄳󠄆󠄷砲󠄋󠄲󠄍一󠄾󠄊󠄳樣󠄥󠄲󠄡高󠄆󠄵󠄱速󠄠󠄕󠄁衝󠄼󠄛󠄔了󠄽󠄶󠄀出󠄝󠄧󠄅去󠄯󠄍,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自那日以來,過了整整三週。
在新基地駐紮的時間,因為傷員佔了十之八九的緣故,戰鬥方面的練習也大多停止了,頂多是些基礎訓練。
倒是多出了許多建設上的勞務要操心,每天搬磚補牆的夠累了,鐵樹總是倒頭就睡,曾經,他厭煩枯燥反覆的雜物,但說來奇特,如今,鐵樹倒不排斥如今的生活方式。
鐵樹對著霧花的鏡子吐出一口氣,白霧一下子遮住了眼下的陰影。
他恍惚的走出了盥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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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之下,鐵樹連抬眼都覺得困難。
「編號0100123。」
「是!」
總覺得上一秒還在夢中逃命,怎麼轉眼的,就到了這一刻。
獲得軍服的這日,曾經夢寐以求的願望。
也是一早,一二三就興奮蹦跳起床的原因。
在太陽毒辣的曝曬之下,鐵樹瞇著眼,艱難的看著台上小小一點的紅。
話說,一二三這傢伙。
洗漱,釦子忽然神奇的都會自己對準了,特效藥一下就吞下去了,不用人在旁威逼利誘,也沒有賴床、以奇怪的姿勢剛醒又睡回地上。
今日可真神奇。
完全不見數天前,吃個東西都會不小心觸發傷口的可憐模樣,十多天前,只能食用流質食物的他,可是虛弱的賣慘賣足了可憐,這下看來……
鐵樹,挺直背脊,試圖振作精神,而抬起視線。
「頒獎!」
台上,一二三對著教官行李,然後,肩膀上,別起了亮晶晶的東西。
⋯⋯活下來的孩子們之中,一二三,依舊是不一樣的。
鐵樹隱約感覺,一二三或許不是唯一獲得「特殊」咒械的孩子,畢竟那麼多牛車呢,如今場上過半都是他連面孔都沒印象的其他小隊員。
有的看起來年齡大了許多,也有人看來毫髮無傷,跟後排普遍至少吊著條手臂、貼滿傷藥紗布的傷員相比,穿上軍服顯得意氣風發多了,遠看,甚至跟真正的軍人完全無法分辨。
而即使如此,一二三卻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擊殺最多敵人的「第一」。
「哥哥,我就說我會贏!」
台上,志得意滿的小臉龐,似乎這麼宣告道,充滿了自信。
鐵樹沈默著,要不是正在列隊中,他焦慮的想要啃咬手指。
可是,究竟殺了多少人,教官們是怎麼知道的呢?機器裡,有計數的功能嗎?還是他們一直監視著,看著大家⋯那自己呢?毫無作為卻苟活了下來,會不會被處罰?
腦海中,不知不覺地、就回到了那破舊卻華麗的鏡廊。
鐵樹的背脊繃得死緊。
不對。
白樺的所作所為,沒有被承認。
不然,一二三絕對不會是第一名,他敢保證,那麼多的房間,那無限延伸的迴廊——
是多少小生命的葬身之處。
屏息,視線忍不住從滿是沙子的練習地中央,飄向了前排,就連深色帽緣也壓不住,那抹搶眼的白。
修長的身材在一眾年紀稍小的同伴之中,異常搶眼,以客觀來說,從過去就相當出色的外型,隨著發育體態的變化、抽高,愈來愈拔尖突出,可是,比起賞心悅目,鐵樹卻忽地感到反胃,天旋地轉,趕緊低頭,瞪著自己的腳尖。
日頭勝烈,鐵樹覺得耳畔的聲音逐漸模糊,分明是個值得替一二三驕傲的時刻,小小的男孩,踮起腳尖,接受了獎牌的表彰。
「謝謝教官——」
一二三的聲音,是多麼的嘹亮啊。
教官在台上說著的全是誇人的話吧?今天以後,一二三就是紅人了,大家都會知道他的厲害,他的才能。
可是,鐵樹卻偏偏無法專心,在意著無所謂的事情,例如,白樺是怎麼回來的,例如,他是否受傷。
⋯⋯雖然其實,或許,怎樣都好。
若是白樺,會發自內心地,在乎自己和一二三的死活嗎?
過去,鐵樹會回答的毫不猶豫,現在,他卻再也無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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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鐵樹收到原本別營的少年傳話,說是教官在召喚。
才剛下樓走入新營簡陋的公眾區,就看見了笑瞇瞇,雙手插在口袋裡的海棠教官。
不知道有什麼要事,鐵樹內心七上八下地行禮。
「坐啊坐,沒人叫你站著還自己罰站呢?你是自虐狂啊?」
海棠教官卻半途打斷,輕鬆地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哥哥!」
折疊桌桌邊,一二三竟然也在,興奮的揮動雙手。
憑著一股直覺,他緩緩轉頭。
——白樺也在。
眉尾下垂,那是淺淺的、熟悉笑靨的弧度。
鐵樹一下停止了呼吸,轉開視線。
「你們啊,跟這孩子最熟吧?」
海棠胡壓著一二三的腦袋,甚是親暱的樣子,一通亂摸,一二三哇哇亂叫抗議。
鐵樹瞇眼,他只知道龍柏帶著一二三,什麼時候連海棠教官也和這孩子變的這麼熟悉的?
「辛苦你們啦,你也知道我們都是死光棍,我啊,要不是廢了隻眼,根本想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會在這,哈哈。」
「哥哥才不辛苦,我比較辛苦,我啊,我這麼聽話,還會當鬧鐘。」
一二三插嘴,鐵樹挑眉挑到最高點,一旁,海棠教官咧嘴而笑。
啊?要不是大人都在場,鐵樹還真想上前去,教訓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好啦,總之,今天以後你們都要成為軍人啦,都是戰友,還有養育之恩哈哈哈,來幫這孩子出一點注意吧?」
「請問⋯是什麼的主意?」
「名字啊名字,該是時候取得像樣的名字了,以後執行任務才方便,難道身分文件就報一二三嗎?不好吧。」
海棠拍桌,又搓了搓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鬍渣。
「時間趕,今天得做決定。」
轉頭,鐵樹遲遲的發現龍柏教官也在場,還就坐在一二三身旁的位置,只是至今除了這句以外從未出聲,如常的沈默。
海棠扯了扯衣領,鬆開扣子。
「是的,不過,先吃飯啊,都冷了,吃啊你們吃啊,沒看這傢伙,」他一拍一二三的頭頂,一二三抬頭露出大大的笑,嘴角黏著菜渣,「嘖嘖,滿嘴油光,吃成什麼樣子了,啊,記得別跟其他孩子說就是了。整天吵吵吵,煩。」
聒噪不已。
鐵樹端坐下,說是犒賞,他也仍然不敢盡情的吃的,教官的話,聽聽就好,尤其是喜怒無常的海棠,有時隨和到會被孩子們騎在頭上,有時卻會發出矛盾的⋯鐵樹幾乎要懷疑是惡意的指令,以前,不知道因此被處罰了多少次。
「了解。謝謝款待。」
他拾起湯匙。
⋯⋯眼前的菜餚,比起連日以來的伙食,確實好上許多。
「話說,我真意外,還以為你第一波就會沒頭沒腦的陣亡了,平時怎麼看就是個吊車尾嘛。你竟然有點本事啊?」
「……哪裡,運氣吧。」
教官們,好像不知道具體發生的事情。
壓在胸口的重量放鬆了些許,鐵樹緩緩輸出一口氣。
也是,好險,就算是機器,也還做不到成像監控,對吧?更何況是一次性的自殺咒械。
「運氣?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海棠聳肩,不以為然。
「唔唔唔唔唔。」
「先吞下去再說話,不然會噎到。」
一二三似乎想說什麼,白樺笑著抹了抹他沾滿食物的嘴角,鐵樹肩膀近乎條件反射地堅硬,緊接著,不動聲色的放鬆力道。
「我儕哺會!哥哥、你咳、咳!」
毫無意外,以那種狼吞虎嚥、完全得到鐵樹真傳的進食方式,一二三很快嗆咳了起來,他的食道果真沒全好,鐵樹擔憂的看了一眼,只見白樺嘆了口氣,一手輕緩的順過一二三的後背。
「就說吧?小心點。」
鐵樹又移開視線。
「對了,冒昧請問一下,取名的話,難道不抽空去趟教堂求取嗎?」
白樺一面將一些肉片拆解成小塊,堆到一二三碗裡,一面說到。
龍柏揮動僅有的一隻手,空空的袖擺隨著動作晃動,蹙眉,有些煩躁的模樣,「不用,哪那麼嬌貴。」
語畢,便起身,往室內的某個方向走去,離開了餐桌,留下大家面面相覷。
「老師去那裡啊。」這是一二三。
「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怎麼這麼囉唆呀?」海棠教官挑眉,針對地看向白樺,難搞的氣場浮現。
「譖越了非常抱歉,但有些事情,我想還是得堅持一下,畢竟名如命,不可輕忽。」白樺語氣謙和的回應,態度如數年前的堅持,更甚,「教官也希望這孩子的命運走的順暢,對吧?」
海棠一揮手,「誰知道?最煩你們這些文化人了,龍柏也是,整天文鄒鄒的掉書袋子,是吧?小鐵子。」
「是。」
鐵樹埋頭在桌前,繼續吃著晚餐。
白樺笑了笑。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知道現在情況不一樣,新基地是以隱蔽為主,附近沒有正統神諭所指的教堂,那麼,或許再稍待一時也——」
「不需要。成為軍人之前,我也有修士資格。由我代為傳遞這小鬼的祝福與認可。」
不遠處,忽然再次傳來龍柏教官的聲音。
「之前叫你想,你想了嗎?叫什麼?」
重回桌前,龍柏低沈橫斷的說到,單手抱胸,站到了一二三的身後。
「嗯嗯嗯嗯?不知道耶,可是,我選好了,我要叫魚——」
一二三,揮舞手中插在木棍上的烤魚。
「榆木腦袋,是罵人的話哦。」
白樺在一旁柔聲提醒。
⋯⋯不對。鐵樹暗暗的想,絕對是魚吧,這小鬼百分之百,連榆木是什麼都不知道。
「咦,有什麼關係。」一二三癟嘴,咚咚地敲棍子,桌下,雙腳懸空的踢來踢去。
「一二三,你要想清楚——」
「都別吵。」
碰地一聲,方形厚重的東西拍在了桌上,龍柏的單邊大手一鬆,掀起了些許塵灰。
鐵樹瞇眼眺望桌子的另一端。
剛才,原來是去拿字典嗎?
一二三不安份,踩著椅子爬起來,從大盤子裡又抓了一隻烤魚,嘴巴塞滿滿地,跳下椅子,踮腳抱住龍柏的腰,就用那雙油油的手,其中之一還揮舞著一棍烤魚。
「好多字哦。『魚』是哪個呀?」
聞言,龍柏沈默得翻頁,指著書面上大大的「榆」,又皺起眉頭,前後翻動發黃潮濕而黏起的紙頁。
「原來如此…」一二三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眼睛滴溜滴溜地轉,忽然,勾起了頑皮而燦爛的笑容,「那我要這個!這個跟你們說罵人的魚長得很像!」
鐵樹無心吃飯,歪曲著身子的角度,試圖湊近。
渝?
「渝…?」白樺輕聲覆述。
「渝。」
「⋯⋯渝,渝,」指尖輕悄而快速的翹著桌板,龍柏教官沈吟,「雖然不是典型的名字,也不會有花語之意,但是,倒也不錯。」
「至死…不渝嗎⋯⋯」
「教官?」在龍柏逐漸低沈下去變成喃喃自語的聲音之中,白樺訝異的呼喚。
「那就這麼決定了,願此生專心一致,在應走的道路上,堅持本心,永不妥協。」
「這個名字,很棒嗎?」
龍柏教官的手中舉起早先放在一旁的金屬杯子,沾點著揮灑幾滴到了一二三身上。
「濕濕的,老師的口水,噫——」
「乾淨的,沒看到杯子長不一樣,小傻子。」
一二三不管,依舊摀著臉左右閃躲。
「期許,此生不辜負汝之名。」龍柏教官摸摸下巴,還看著字典,伸手拍拍一二三的頭,「渝。」
「嘿嘿。」
傻笑著,也不知道聽懂沒有,臉上的紅暈煞是可愛,踮腳迎上摸摸。
「恭喜!」白樺欣喜的笑著,拍拍手,接著在胸前熟練飛速地劃下了祈禱式。
「對了,上報申請軍籍的話,有些表格要填,你跟我過來。」龍柏說。
「咦——明明是我的取名慶祝,我不可以缺席的,」一二三…不,渝,一臉不平的踩腳抗議。
「很快,等下回來,蛋糕剛好切完差不多。」
「啊,那沒問題。」
所以重點其實是吃吧?
鐵樹無語,懸空的叉子上頭,歪斜叉著大塊的魚肉,他卻難得沒有心思。
——從此,一二三就要有正式的名字了。
感覺如此不真實,該怎麼形容好呢?他暗自心想,看見總在自己屁股後面打轉的小孩,終於長大了,有些不習慣…嗎?
一直以來,總是一二三,一二三的叫了這麼久,曾經是為了好玩,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真名一樣的存在。
鐵樹沈默的盯著自己的烤魚發呆,啃了第一口,又再啃了一口,食不知味。
沒有注意到,落在自己側臉上的視線,來自於誰。
沒有。
他還不想面對白樺。
所以,就當作一切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