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藤蘿蔓草。

「走,快上去,感冒就不好了。」

「算了。」山櫻搖搖頭,雙手抓著岸邊,「都下來了,就在裡面多游一下。」

不然,不就白白弄濕制服了嗎?

整日的陽光,不出所料將水溫曬得暖暖的,山櫻舒服的瞇起眼,心想著,怪不得月季來偷游泳呢。

「不行——」

「而且你看,水現在好溫暖,如果上岸吹風,才更容易感冒吧?」山櫻繼續說服,「而且,在我來之前,你不是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嗎?那我們就泡好泡滿再走嘛。」

她戳了戳月季的手臂,「我都沒參加過游泳課。」

「就算參加了,男生女生也是分開的呀,哪有像是現在這樣的。」

「有什麼關係,小時候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山櫻學聰明了,她知道辯論的話,自己是絕對不會有勝算的,於是,在好友再次開口之前,她搶先潑了對方一捧水,「嘿!」

「啊啊!潑到鼻子了啦。」

山櫻毫無反省意思的揚了揚下巴,捂嘴偷笑,又潑了一把。

「住手哦,我警告你——喝啊!」

「哇!」

月季腳一蹬地,閉氣鑽到水中,雙腳踢出巨大的水花,山櫻笑著阻擋,側頭躲過,兩人推著,拉著,濕潤的草葉的香氣,來自少年的體溫和力道,悄悄包圍了她。

「停,停戰、呼、⋯⋯」

沒一會兒,本來就不多的體力告罄,山櫻喘息的扶著月季的肩膀,推了一把。

剛󠄊󠄀󠄃󠄎才󠄊󠄀󠄃󠄎打󠄵󠄀󠄀󠄂鬧󠄫󠄶󠄞󠄠著󠄐󠄿󠄺󠄂,不󠄹󠄼󠄓󠄉知󠄾󠄉󠄥󠄏不󠄰󠄨󠄟󠄒覺󠄮󠄎󠄏󠄵,漂󠄟󠄇󠄸󠄪到󠄒󠄙󠄕󠄤了󠄍󠄪󠄞󠄭比󠄅󠄸󠄸󠄘較󠄽󠄭󠄛󠄉深󠄕󠄘󠄑󠄎的󠄀󠄑󠄗󠄹地󠄪󠄻󠄵󠄡方󠄳󠄶󠄢󠄎,以󠄓󠄄󠄢󠄩山󠄅󠄎󠄺󠄄櫻󠄥󠄈󠄒󠄵的󠄘󠄥󠄒󠄠身󠄄󠄍󠄎󠄤高󠄲󠄞󠄐󠄸竟󠄗󠄼󠄼󠄋然󠄀󠄥󠄩󠄿墊󠄑󠄍󠄯󠄿不󠄘󠄖󠄘󠄋到󠄺󠄻󠄳󠄞地󠄪󠄐󠄕󠄣,她󠄕󠄾󠄢󠄋一󠄬󠄁󠄓󠄝下󠄻󠄘󠄠󠄝一󠄘󠄅󠄾󠄸下󠄲󠄛󠄉󠄑輕󠄏󠄣󠄷󠄎輕󠄡󠄀󠄙󠄔跳󠄿󠄷󠄦󠄆著󠄎󠄔󠄏󠄖,抓󠄽󠄜󠄯󠄂握󠄠󠄹󠄔󠄡著󠄿󠄴󠄽󠄈月󠄙󠄫󠄦󠄎季󠄈󠄌󠄤的󠄝󠄣󠄿手󠄺󠄆󠄫臂󠄞󠄠󠄐。

「我們先回去淺水區吧,然後我上岸去淋浴間找風乾小器,你別上來吹風,也不要亂動跑去深的地方——」

「月季,你等一下。」

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

漂浮,漂浮,裙子,長髮,髮尾在拖曳出了漣漪,制服裙擺隨之上下波盪,遠遠看來,就像是無重力、輕盈的水母,琥珀之中帶著淺淺的異色,山櫻撥開眼前的髮絲。

隔著微溫的熱度,身體輕輕接觸著,一時無聲。

「你怎麼了?」

最後,山櫻低斂了視線,率先開口,聲音極輕,卻不是個問句。

「沒有啊。」

「才怪。沒有的人,才不會跑來泡水呢。」

「⋯⋯」

「還把我丟在教室,自己偷玩,狡猾。」

山櫻壓低了嗓音,小聲控訴。

「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這樣可以隨意的玩耍的時間,好像不多了吧。」

山櫻歪頭,想了一下。

「因為你要跳級?」

月季沒有回話,身體往下,只剩下一顆頭在水面,嘴唇不時隨著水波觸碰,吐出泡泡和水花。

「山櫻,如果想做的事情跟夢想是相反的,你會怎麼辦?」

想要完成的事情,喜歡的事情,不就是夢想的前身嗎?怎麼會相反呢?山櫻搖頭,靜靜等待好友說下去。

「我啊,從小就想知道這世界上所——有有趣的、奇怪的事情,想要製造各種魔法器具!」

噗沙一聲,月季展開雙手,燦亮的水珠,點點飛落,就像是晶瑩的元素礦石。

「但是,我是父親的兒子啊。我的未來啊,勢必會影響到家族的立場。」

山櫻皺眉,認真而用力的思考著,分攤似的,內心不由自主共鳴了似的,替好友感到憂心,那之中,參雜了一絲無法觸及的焦慮。

要是今天不開口,她可真是完全猜測不到,月季在煩惱這樣的事情。

「那些⋯不都是很遙遠以後的事情嗎?雖然不想要這樣講,可是、有沒有可能,月季不小心想太多了?我們現在才⋯⋯」

「嗯——我們都還太小了,根本不該管這種事情,對吧?我也覺得,」苦笑著,他捏了把山櫻的臉頰,金髮的少女皺眉掙扎,「但是,沒辦法啊。」

「花藤,和自立而生的主族們,是不一樣的。」

月季鬆手,向後漂了一步,褐髮的髮尾染了水珠,變得深色,近黑。

「⋯⋯主族,只是說來好聽而已,」山櫻別開頭否認,濕透的瀏海在臉頰上罩上一層陰影,「除了風和火之族,大家根本都只是旁支的旁支的旁支,早就混到分不清了。」

過往的榮光什麼的。

「別說什麼純血主元素了,那種東西,連帝國時代都沒有,早就過時了,所以,月季,也不一定非要當依附誰而生的藤蔓。我⋯我是這樣想的。」

月季吐氣,仰漂,顛倒的看著山櫻,制服領口的徽飾繫的歪斜,鎖骨若隱若現,皮膚有著貪玩留下的小擦傷,鑽進草叢留下的蚊蟲咬痕,明明,就跟自己一樣,只是個初等學校的學生而已。

她忍不住伸手,月季卻閉上眼,說了下去。她的手猶疑的在空中停頓。

「風族,火族,最厲害的,一直都是他們。」

「那有什麼關係?跟月季要不要跳級,做想做的事,有什麼關係?」

「在風族的改革之下,神殿⋯都強行開放了,重要的文件、古代的經卷,送去了研究院裡頭。」上下漂浮著,吐息,小巧可愛的泡泡從他的口中冒出。

「火族人。花藤家的礦脈,最早,都是他們授與的。今年,童年禮,你會跟我一起去火之神殿祈福對吧?現在,水、空、風、火之中,也只剩他們堅持傳統了。」

山櫻看著仰面朝向自己的男孩。

找到對方時,那副沈沈的、要將自身給淹沒的重量,彷彿沿著水波的漣漪,從體內深處,再度溢散開來,深不見底,蔓延不止。

男孩子們,遲早都要煩惱利益相關的問題,這是肯定的,家裡的堂哥、堂弟們,也都是,逢年過節,即使毫無興趣,也會聽聞些許對談的碎片。

要去那間學校的人,做什麼的工作,如何替家族謀得利益,社交上,要和誰來往,和誰成婚。

山櫻都知道。

她只是⋯⋯沒有想過會這麼的早。

「山櫻,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啦。你的話,絕對沒問題的。」

「嗯?」

「你的父親,是很厲害的人。」

「是嗎。我不太懂他呢。」

甚至,有些害怕也說不定,腦海中浮現父親永恆淡漠不變的表情,這麼想著,卻是毫無自覺地,以相似無表情的神態,說出了這句話。

「真的。雖然,有時候我也不太喜歡他,嘿嘿,你不要告密哦,誰叫他連山櫻的演出會都不來呢?生病的時候也是⋯可是⋯⋯可是啊,我爸爸,很崇拜你父親。他說,冬青先生,你的爸爸他是⋯就連兩位哥哥都願意聽從於他的、天生領導者。是你父親的話,無論本家們做了什麼,他一定都可以保護妳,保護家人。」

山櫻半信半疑。

話是這麼說,繼母也恨不得搭上首都風族本家的線,那天宴會,才會推著自己做人情不是嗎?

山櫻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低下了頭。

分明漂浮在無處可去的人工泳池之中,她卻總覺得,月季會隨著波流,漂著漂著,就去了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微涼的風吹過,山櫻縮著肩膀,忽然就感受到秋天的迫近。

「花藤現在,還沒有辦法像你們一樣。」

看著自己的指甲蓋子,彈掉了細小的水珠,山櫻不置可否的聳肩。

「說真的,有這份能力的話,我應該要幫我爸的忙,讓花藤盡快成長起來,這樣,以後⋯⋯」

啪沙。一片落葉翩然翻捲、降落到兩人中間,打斷了月季的話頭,那是楓葉,鮮豔美麗,乍看之下,甚至勝過了花瓣。

秋天。

近在眼前的童年禮,不再只是華麗的令人目眩嚮往、卻事不關己的儀式,童禮代表著,將要成熟,就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非得懷抱著感謝的心情,告別至今以來,神明的慈悲庇護、稚嫩不成熟的自我,她所能做到的,替好友分憂的方法,又會與從前,至今——有什麼不同嗎?

「月季。」

山櫻抬起頭,眼中光線流轉,她喚道,而面前少年的目光,終於來到了身上,「月季,你自己呢?你是怎麼想的?」

沒有。

最終,她唯一在乎的,依舊只有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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