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她呼喚道,而眼前少年的目光,終於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月季,你自己呢?你是怎麼想的?」
「我⋯?我剛說了呀,以後——」
山櫻靜靜地搖頭,俯視著躺在水面的月季,猶如落水的花瓣,輕飄飄地,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好處就是,有時光從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但是與此同時,隱密的情緒,也將無處可藏。
「大型研究院背後的出資者都是風族,就算是政府單位,院長、所長,也⋯⋯如果我有能力嘗試,做著自己喜歡的研究就能出份力,倒也是不錯的,但是——」
「以研究為目標,勢必有一天——」
哪天,選邊站。
今日以來,無數的、再次的,說到一半的未盡之言。
她不是不懂,只是,那從來都只是很遙遠的事情,與自己莫不相干,隔著門板來自父親和後母的談話聲,家族聚會上,酒酣耳熱的伯父,起身發表高見又很快被伯母一把拉下,口中的呢喃絮語。
今天卻從好友的口中,出現了。
深呼吸,月季短暫停頓,又重新開口,「山櫻。如果說,照著母親最早替我安排好的規劃,繼續上演講課、訓練口條、學習跟人相處,我會成為一個討喜的人,以後,成為主系族誰家的養子、養孫,或者是贅婿。那樣,那樣的人生,我⋯⋯我⋯⋯」
月季的臉孔扭曲,他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卻始終無法將臉上的情緒,匯集成為明確的、板上釘死的詞彙。
山櫻感覺心臟漏了一拍。
「你的爸爸媽媽,竟、竟然這麼早就跟你說這些嗎?」
「嗯。他們說,不如早知道,因為⋯⋯因為遲早的,這就是身為花藤一族的宿命。」月季輕輕地「啊」了一聲,又急切地補充,「可是,他們也說,無論我做了什麼決定,都會全力支持我。」
「爸爸好幾次都告訴我,如果我有其他想要的事物,就得比其他同學們,付出加倍的勇氣,和,代價。」
——代價。熟悉的字眼浮現,山櫻皺眉。
「不要露出那樣糾結的表情啦,爸爸他有點誇張了,都什麼時代了,還說著宿命這種事情,哈哈。」
苦笑著抓了抓後腦,月季站起身,水花如波,湧動,如此柔軟而無形,卻輕鬆地映照出少年眼中化不開、沖不散的煩惱,和口中輕鬆的語氣,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啊⋯⋯我的夢想,之前說過不是嗎?我想要有個院子種花,有個工作室——不用太大,可以夠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然後有一天,治好你的身體,一起——還有還有,小豆子我們三個,就可以一直一起玩耍了。」
「爸爸媽媽替我安排好了,我也知道那會是最簡單、輕鬆的選擇,可是火族的道路,到達不了我想要的未來。」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停頓,斷點,即使如此,全都是好友的真意。
其實,依照花藤家的經濟水平,有個院子,有個工作室,一點都不是困難的事情。
山櫻看著這樣的月季,很想這麼說,卻開不了口。
未來。無論哪一條路,月季都設想到了,自己的存在。
⋯⋯未來。
而她自己呢?逃避著,想也不敢想,下意識地覺得,由著身體拖累,大約也走不到期望之中的一天,那不如放棄了好,不要期待,也就再也不會痛苦了。
「⋯⋯」
低下頭,濕掉的長髮半遮住神情,粉色與深沈的金絲輕拂著山櫻的臉頰,染燙上了夕陽的餘溫。
帶著些許侷促與羞愧的。
而月季恍若未覺,繼續地說了下去。
「我媽媽不太放心,她說,我都把你生成老三了,為什麼還不安分呢,她說,安樂的人生,有什麼不好?那種新奇的小玩意兒家裡還不夠你玩兒嗎?小學弄一弄就好,還是選商學校吧?去科學校以後,萬一發現其實你也沒有很厲害呢?以後就當個普通的學者?這樣子有比我替你安排的規劃好嗎?」
「其實,雖然她都罵我沒在聽,但我有的,真的,我只是⋯⋯」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回應她。我、我,有想要做的事。卻什麼也沒辦法保證。」
「未來的我⋯⋯會變成怎麼樣呢?」
山櫻抬起頭,在那一瞬間,彷彿忽然擁有了某種貫穿心神的天賦,她看清了好友的面容,眉毛下垂,嘴角輕顫,半調子的微笑轉瞬即逝,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好像,只要天邊的光影偏動一點點,都會因此破碎。
「不要緊。」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先行動了,伸手,山櫻推開水花,一把抓住月季泡水已久而微涼的手,「不管變成什麼樣的大人,月季都會是月季,而我,」
「我都會是月季的夥伴。」握緊了對方的雙手,擺出了,心目中所能想像最為自信的姿態,凜然地挺直了背脊,「遇到什麼樣的敵人啊,奇怪的的大人找碴啊,只要我有一口氣的一天,都會幫助你的,我們是一個陣線!」
「月季,你說我爸爸很厲害?雖然這樣很無恥,但是,狐假虎威,也沒有人敢欺負我才是。放心吧。」
「而且其實也不用想的這麼悲觀,面對一個年輕人,火族也好,什麼族也好,還能幹嘛?像是古代篡位一樣搞暗殺?真的不至於,你想多了、才沒有人那麼笨呢,退一百步真是如此,前提絕對是搞出了什麼顛覆歷史的爆炸性研究,這樣,一輩子也值了,不虧?」
月季表情如同觸電一般緊繃,又一瞬間放鬆空白,愣住了。
咖啡色的眼中,流光縈繞,然後,仰頭,他拍手大笑起來。
「哈哈哈!」
水花噴濺,山櫻瞇起眼,遮擋些許,追問,「對吧?我說的沒錯吧?」
「哈哈哈、是沒錯啦,但是——哈、真是的,真有你的⋯」月季抹了抹眼角,捧著肚子,還在笑,山櫻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慶幸好友很容易安慰,又或者,無奈笑點實在太低了。
「我很認真耶,而且,我也贊同你的爸爸媽媽,無論月季想做什麼,我都舉雙手支持,誰叫我是你的冒險隊員呢?」
「咦,你竟然還記得啊?」
初次相遇,院子裡,飛雪純白的那日,月季,牽起了她的手。
「當然,我不是說了嗎?前陣子還夢到了呢,根本清楚的不得了,沒有一天忘過。」
還不都是你害的。這句話,她咬了咬舌頭,連同彆扭害羞的心跳,全吞了回去。
「你說,無論我做什麼?」月季的眼中閃過促狹地光芒,他戳一下山櫻的額頭,故意說起俏皮話,「哪天我的蟲蟲花露噴霧完成了,你當第一個試驗者?」
「雖然想說那個不行,但如果這是你一生一次的請求的話,我就閉上眼試試好了。」
「啊哈哈,我想想,還有什麼,哪天我流落街頭了怎麼辦?」
「這個跨度太遠了吧?真這樣,我就像你亂撿小豆子一樣,把你撿回家,洗乾淨,養起來。」
「咦⋯⋯感覺有點危險。對了,哪天我要搶劫你也一起?」
山櫻壓抑翻白眼的衝動,正經的點頭,「雖然很幼稚,但搶劫如果你的正經志願,我可以負責駕車逃逸,看看家族裡有沒有人跟秩序官那邊有打交到。」
「咦!犧牲也太大了吧,拜託不要,那樣我可是變成了壞人耶,請直接把我送去關起來好嗎?」
小小的少女雙手抱胸,挑眉。
「不好。月季在質疑我嗎?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慢了半拍,少男失語地張嘴又閉上,狼狽的將臉轉向一邊,沈默著,雙眼融化了夕陽的溫度,卻沒有映照出身前的人。表情還是那麼的專注,卻讀不出,此時此刻,正在想些什麼,有何所感。
山櫻觀察他的側臉。
果然,剛才,即使笑了出來,還是有些勉強的成分摻雜其中吧。
粉色的髮尾在身後輕柔無重力的漂浮,像是獲得了自己的生命,張合,綻放,她輕輕蹬腿,將胸口保持在水面上,才好開口繼續說話。
「哼。誰叫你總是亂收小跟班呢?先是我,然後是小豆子,其他還有誰?不管,反正,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就只說我——我山櫻呀,跟定你了,到哪裡,都會追上。我保證。」
山櫻深呼吸一口氣——些微分解氧化的腐敗味道,消毒水過分潔淨的刺鼻氣味,草木堆疊曝曬乾枯的古老香氣,全部的全部,都在肺臟之中舒展開來,和心胸之間激盪的情緒,化為分解不開的秋意。
馥郁、濃烈的,秋天。
「月季,話說,你家花房的溫控系統,最近被你全部翻新了對吧?還沒上課自己就偷偷開始預習溫度古語了對吧!會有這種能力的你,一點都不普通!最不需要擔心未來了!不信?就算給我十本課本,我也做不到。表演給你看哦?」
「等等,怎、怎麼突然、」
山櫻甩甩頭,感覺還是不夠清楚,這份心情,還要更加的——「哪裡突然?我只是在回答你!還有,什麼叫做『普通學者』?成為符咒、礦物、醫學、什麼都好,只要是學者本身,就很厲害了!月季不要小小年紀就眼光太高!」
山櫻說的鏗鏘有力,老氣橫秋。
「停,停!沒、也沒你想的那麼厲害?就只是手癢亂搞一通,差點弄不回來,還被臭罵了。」
被罵?山櫻敢打賭,一定是那位科普了雨季故事的嚴肅老園丁。
月季的父母,才不會罵他呢。
「古語啊⋯⋯山櫻有興趣,我也可以帶你一起看呀,課本難的地方,其實就是寫的很文鄒鄒,沒那麼可怕的,雖然,我現在也只是讀了一點點而已,一點點。可能還不能說代表全部,但至少60%! 」
雙手比劃著手勢,臉頰都紅了,男孩不好意思地抓亂頭髮。
還真是謙虛,又無自知的令人感到欠揍。
山櫻咬著下唇,驕傲地揚起下巴,按耐怦怦跳的心臟。給我慢下來!這可是正經的事情,跳什麼跳!
「火族、風族、宿命、立場,還有奇怪的政治啊、代價的,那些,我不懂,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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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櫻聚精會神。
月季眨了眨眼,措手不及,露出些許遭到拒絕的受傷表情,以及緊接著而至,包容的、全盤接受了的,老好人微笑,他點點頭,山櫻打賭,如果讓他說下去,他肯定會原地將煩惱吞回,再也不提了吧?或許,還會說著,『我明白,這些東西很無聊吧?我也不喜歡』,之類,體諒人的、壓抑自我的話語。
但是這並非她的本意,她也不會讓月季得逞的。
「所以我說啊,不懂也就算了。」山櫻一把抓住了月季的臉頰,捏,「那些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聽到了嗎,月季?」
纖細的手指,按耐著渴望,輕微的、若有似無的觸碰,「你成為風族的學者,成為大發明家,成為火族的過繼之子,甚至成為贅婿——你都是月季!」
「所以,我也,無論多少次,絕對會找到你。像今天一樣,一起玩捉迷藏那樣,長大以後我的保險櫃那樣,我保證。」
你真正害怕的,是「自我」,對嗎?
在大人的期望之中,為了滿足所有的人,迷失了本我。
臉上,保持著認真的、不帶笑容的表情,山櫻忽然歪頭,「嗯,有一點,如果你突然悔婚,要我搶婚的話,也不是不行?歡迎訂單,任何都可。」
無論多少次,都會找到你,所以。
「月季,我們回去吧。」
「我呀,會保護你的。」
踢著水,她輕輕地後退了一步。
「所以我們,不需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