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生活也仍舊那樣子,一早起來到學校去、上課、考試,接著放學,只是,現在天天有人陪著我一齊上下學——我有了一個男朋友,也是我的同班同學周稚河。我們同班算起來已有兩年多,直到兩個多月前,剛開學不久,說過的話大概沒有超過兩句。簡直不可思議。
周圍沒有人知道我和周稚河的事。不可能去說。有誰發現的話,又怎麼樣?也沒有多想,同班同學相處友好一些,哪有什麼。就一方面順其自然,一方面有些下意地避免可能傳出不好的話。
放學後我和周稚河仍舊一起去總圖。不去總圖的時候,還是一塊走,只是要避開曹凌雋和趙瑋博他們幾人,就算他們不知道我和周稚河交往,但我們突然在大家面前表現熟悉,他們一定起疑,之前我又完全沒有跟他們提過任何關於周稚河的事。周稚河也沒有和呂正奇他們那些人說起來,以前他放學也常常獨自回去,或者去K書中心,現在他和他們分開行動,並不太奇怪。
我自己倒不覺得想理由麻煩,曹凌雋和趙瑋博他們放學也總有他們自己的事,比如打球,比如和隔壁班的誰誰約了,或者陪誰誰看書,各種各樣的,我以往也不是天天都和他們一塊放學。
但是現在我們幾乎天天去總圖看書。周稚河倒不會盯著我用功,他自己也要讀書,不過我問他功課,他就來教我,那時也不能不認真,但是連做了三天的數理題,簡直頭昏腦脹,這樣下去,還沒有學測,我已經先受不了。
這天,週五放學,我在三多商圈站下車,在閘道旁和周稚河會合了出去。我們到上面大遠百的大戶屋吃飯,點完餐之後,我道:「你有沒有讀書計畫?」
周稚河道:「幹什麼?」
我道:「我的讀書計畫很簡單,一個禮拜看三天的書,剩下兩天寫作業,禮拜六休息,禮拜天補習,晚上休息。」
周稚河點頭。
我道:「可是我覺得現在我的計畫被打亂了,禮拜六也只休息半天。」
周稚河道:「嗯。」
我道:「我不想每天放學都去總圖。」
周稚河道:「哦。」
我瞥了瞥他,道:「你明白嗎?」
周稚河道:「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我們見面太頻繁了。」
我立刻道:「我哪有這樣說!」
周稚河便看來,他面無表情:「那你什麼意思?」
我急忙解釋:「我是說,我們,我們放學不一定都要去念書,你,你懂不懂?」
周稚河道:「不懂。」
我一陣洩氣,就看見他嘴角揚了起來。原來他剛剛故意的,我道:「喂!」
周稚河就道:「那這樣的話,我們放學就各自回去了。」
我道:「也不是這樣!」
周稚河道:「那怎樣?」
我道:「我們可以做——」說著,瞥見服務生過來了,連忙閉嘴。
服務生推著車,送上兩鍋牛肉壽喜燒,還有兩杯可樂:「請慢用!」就走了。
我看了看眼前冒出熱氣的食物,又瞧了瞧周稚河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彆扭。不禁道:「我們應該不要吃一樣的,不然服務生以為我們是那個,唔,情侶。」
周稚河淡淡地道:「我們是啊。」
我對上他的視線:「啊?噢——」馬上很窘。我道:「一時忘了。」
周稚河無語。我看他一眼,乾巴巴的笑了笑,就要拿起筷子湯匙,聽見他道:「那今天就不去了。」
我朝他看去,愣了一愣。
周稚河道:「吃完飯就回去。」
我有些失落:「啊?這麼快?」忍不住道:「我們,我們才碰面一下子。」白天上學不算,根本沒機會說話。
周稚河道:「我以為你看我看膩了。」
我瞪大眼:「我哪有!」急了起來,就道:「我是不想一直看書,又不是不想一直看你。」
周稚河眼睛微微地彎起來,嘴角掛著笑。我霎時臉上熱了一熱,道:「幹嘛,笑什麼笑。」
周稚河道:「沒有啊。」
我微微憋了口氣,才道:「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我們不看書,也不用馬上回家,我們可以做任何的事。」
周稚河看著我,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我實在狐疑:「真的?」
周稚河又點頭:「嗯。」不等我開口,又道:「吃完飯再說。」
我頓了一下,道:「噢。」
吃完飯出去了,周稚河便向手扶梯走去。我道:「不搭電梯?」
周稚河踏上階梯:「去廁所。」
我在他後面跟著,道:「廁所這層樓也有啊。」
周稚河道:「這裡太多人用了,很臭。」
我道:「有什麼差別?都是廁所。」
不過周稚河堅持,我們連下了兩層樓,到八樓的廁所。八樓賣男性服飾,真是靜悄悄的,沒有幾個客人,我們兩個學生走在這裡簡直顯眼。周稚河朝我看了一眼,便拉住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他立刻轉彎走入一個通道,廁所就在那邊。有一塊清潔的牌子放在外面,隔壁女廁隱隱傳出打掃的動靜。
周稚河把我拉進男廁,裡面沒有半個人。他帶著我進去一間隔間。我放輕聲音:「幹什麼啊?」
周稚河仍舊拉著我的手,他道:「抱一下。」
我愣住:「啊?」
周稚河道:「你不是說我們可以做任何事,現在先抱一下。」
我無話可說。看看他,才道:「在廁所好怪。」
周稚河道:「抱不抱?」
我臉上隱隱地發熱,點了點頭,另一手便抱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觸感柔軟的羽絨外套。我忍不住摸了又摸:「這個好軟。」
周稚河一手也放到了我的背後,他道:「不要說話。」
他聲音帶著熱氣拂過我的耳邊,我感到心跳加快起來。他側過頭來,湊近一些,親了親我的臉龐。我兩眼睜睜地對著他看,完全管不住臉紅。他目光低低的,跟著俯下臉,吻了過來。他的唇在我的嘴上摩挲。我忍不住閉眼,和他的手指交握起來。
突󠄊󠄀󠄃然󠄎󠄊󠄀外󠄃󠄎󠄵面󠄀󠄀󠄂不󠄫󠄌知󠄶󠄗道󠄘󠄸誰󠄧󠄆關󠄨󠄜門󠄪󠄤,砰󠄏󠄆的󠄵󠄥一󠄞󠄺聲󠄛󠄃!接󠄄󠄲連󠄊󠄪幾󠄋󠄭個󠄌󠄱動󠄏󠄬靜󠄇󠄸,大󠄊󠄅概󠄹󠄐打󠄫󠄋掃󠄹󠄄的󠄊󠄃人󠄀󠄭過󠄻󠄲來󠄀󠄓這󠄙󠄠裡󠄎󠄗了󠄣󠄕。我󠄮󠄓霎󠄞󠄛時󠄏󠄡睜󠄺󠄊開󠄹󠄀眼󠄓󠄒,僵󠄘󠄾住󠄮󠄋不󠄼󠄡動󠄥󠄊。周󠄠󠄇稚󠄦󠄙河󠄹󠄨沒󠄌󠄼有󠄄󠄌放󠄜󠄉開󠄧󠄵我󠄍󠄕,只󠄚󠄲把󠄵󠄑我󠄜󠄽的󠄟󠄩手󠄹󠄇握󠄤󠄓緊󠄬󠄁了󠄨󠄘。他󠄌󠄾持󠄼󠄦續󠄧󠄲吻󠄱󠄅我󠄿󠄯,舌󠄋󠄟頭󠄴󠄡探󠄗󠄄進󠄬󠄐我󠄺󠄛的󠄰󠄴嘴󠄒󠄝巴󠄼󠄡裡󠄁󠄇。我󠄮󠄛不󠄠󠄶禁󠄴󠄩用󠄜󠄽舌󠄹󠄱尖󠄌󠄉碰󠄤󠄗了󠄺󠄨碰󠄠󠄳它󠄥󠄒。他󠄳󠄞輕󠄞󠄜輕󠄍󠄋含󠄺󠄢住󠄞󠄂我󠄿󠄐的󠄒󠄡下󠄦󠄪唇󠄊󠄐。
那打掃的人好一會兒才走了。
我喘了口氣,看看周稚河。他道:「你要呼吸啊。」
我瞪著他,道:「誰不呼吸。」
周稚河抿起嘴笑著。我瞧著他,心又噗通噗通地快速跳著,道:「你臉有點紅。」
周稚河看著我,他一點也不彆扭:「嗯。」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臉上反而滾燙起來似的,簡直不敢看他了。他靠了上來,我跟他又擁抱著一下子。我聽外面似乎沒有聲音了,就低聲道:「要不要出去?」
周稚河道:「嗯。」他鬆開我,就要開門。
我道:「等一下,一起出去很怪。」
周稚河道:「外面沒人吧。」
我道:「萬一剛好有人進來,他會奇怪我們兩個怎麼一起從裡面出來?」
周稚河無語,一會兒說:「那你先出去。」
我道:「你先出去。」
周稚河道:「好吧。」就開門出去了。
他似乎去洗了手,一會兒外面便沒什麼聲音。我等了一下子,打開了門,頓了一頓,在對面小便斗前站著一個男人準備小便。大概他被我嚇了一跳,掉過來看看。我低著頭,隨便洗了手出去了。
周稚河在外面等著。我看看他,有點窘。他倒是笑了出來,我瞪了他一眼。我們向著剛剛過來的通道走去,我不禁道:「有人在裡面。」
周稚河道:「他剛才進去的,你不趕快出來。」
我哼了一哼。到了外面,隨便逛了一圈,簡直沒什麼可看。就又往下一層樓,雖然禮拜五,可是逛街的人沒有幾個,有些冷清。周稚河伸手過來,我便拉住他的手。他道:「明天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早上就去。」
我道:「你不看書嗎?」
周稚河道:「我什麼時候看都可以。」
我道:「哇,好厲害哦。」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我便哈哈地笑。他忽道:「明天二十四號。」
我道:「嗯,今天二十三號。」
周稚河一陣無言。
我道:「不然呢?」
周稚河道:「明天十二月二十四。」
我腦筋轉了一轉,才恍然大悟,明天平安夜。就道:「噢。那我們,我們去哪裡?」
周稚河道:「都可以。」
我點點頭,又道:「我們要準備禮物嗎?」
周稚河道:「你想要嗎?」
我只道:「現在準備來不及了吧?」
周稚河道:「現在買,就在這層樓,你選一個。」
這層樓都是嬰幼兒用品,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倒是笑著。
最後我和周稚河也沒有討論好到哪裡去,只決定隔天一起吃個早午餐,在凹仔底公園附近的初日珈啡。以前我從堂姐那裡聽來的,一直想去,不過有點遠,特地去也不知道找誰。我想起來,告訴周稚河,他倒說他去過。我一時心裡有點酸溜溜的,不過沒說什麼。第二天,我們約在美麗島站內碰頭,才又一塊搭車到凹仔底。
從捷運站出去,沿著紅磚道走到外面的馬路,再走沒有多久,在一所學校對面空地後的小店面,就是初日珈啡。門外有三四個人在等候。門口擺了兩張長凳,剛好空出一張,我們就去坐下。
我兩手都放在外套口袋,縮起脖子,道:「好冷。」
周稚河正看著手機,聽了轉過頭來。他道:「你裡面穿什麼?」
我道:「衣服啊。」
周稚河道:「誰不穿衣服。」
我道:「也不一定,就是有人只穿外套,裡面不穿。」
周稚河道:「哦。」
我才道:「我裡面穿短袖。」
周稚河道:「今天白天再熱,也只有二十二度。」
我道:「我看外面太陽那麼大,以為不冷,我們走路也會流汗。」
周稚河道:「這種天氣走路,就算在高雄,也不會滿頭大汗。」
我撇了一下嘴巴。他道:「等一下進去你不要脫外套了。」
我道:「那我怎麼吃東西?」
周稚河道:「這有什麼影響?」
我道:「外套這麼厚,動手不方便,放心,我背包放了一件背心。」
周稚河無聲了一下,才說:「為什麼放在背包不穿?」
我道:「哦,我怕臨時會冷,先放背包裡。」
周稚河就不說話了。我拿出手機,叫他了半天,他才幫我把卡關了一天的遊戲升級。
服務生終於來喊我們進去。在木頭牆下的兩人座。我馬上把外套脫掉了,不過我拿出背心穿上了。我翻完菜單,選了鰻魚烤飯糰,周稚河吃西式,咖哩牛肉歐姆蛋。也有甜點,早上不供應,本來我還想吃麻糬。先送來兩杯黑豆漿,我只喝了一口。周稚河沒有喝,他不喜歡任何豆製的飲料。一會兒餐點送上來,把桌子擺得滿滿的。
飯糰有兩個。我道:「你要不要吃一個?」
周稚河道:「不要。」
我道:「我跟你換一點土司。」
周稚河直接分了一半給我,他仍舊不吃飯糰。他道:「要不要優格?」
我道:「我想吃,只是我可能會拉肚子。」
周稚河道:「那不要吃。」
我拿起湯匙伸了過去,從他的杯子裡挖了一口優格。周稚河無聲地看著,我笑嘻嘻的,便吃了下去。我道:「上面撒的是黑糖,還是以為餅乾。」又說:「你也可以吃我的炸雞。」
周稚河道:「謝謝。」
我道:「不客氣。」
吃了一會兒,我看看周稚河,就道:「我回去可以告訴我堂姐我來過了。」
周稚河看來,道:「你們感情很好嗎?」
我道:「唔,還可以,我就是因為她才知道這裡的。」
周稚河道:「哦。」
我看了他一眼,才道:「那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周稚河道:「我姐和我哥帶我來的。」
我完全沒想到,霎時一愣,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像是奇怪:「幹嘛?」
我道:「沒有。」便好奇:「他們什麼時候帶你來的?」
周稚河道:「很久了,我哥回國的時候。」
他講過他哥出去很多年了。以後他出國,就要住他哥那裡。之前他決定念完高中才要出去,當時我心裡很高興,因為高中畢業前還能夠見面,現在呢?我有點不想去思考那些。我突然地說起來:「我有兩個堂姐,一個堂哥,還有兩個堂妹。」
周稚河便又看來。我道:「堂妹是叔叔的小孩,他們住在東港。你知道東港嗎?」
周稚河點頭。我道:「你怎麼知道的?」
周稚河道:「海鮮很有名。」
我道:「黑鮪魚。我叔叔嬸嬸在魚市場工作,但他們不賣這個。」
周稚河又道:「東港還有個活動。」
我道:「迎王,三年一次。下一次我們可以去,住我叔叔家。」
周稚河看看我,笑道:「好。」
我也跟著笑了,心裡感到開懷起來。
吃完了出去,我們向捷運站走去。穿過捷運站口前面一排棕櫚樹進去,就是公園,佔地廣大,有人帶著狗來,也有小孩子,遠遠地看見大人帶著孩子放風箏。今天風大,風箏在天空張牙舞爪似的。園內的花盛開著,不知道什麼品種。在裡面有個大的水池,一座木橋橫越了過去,周圍的松樹葉紅紅黃黃的。
我和周稚河走到水池邊一處樹下,踩著石頭。他過來拉我的手。我們在那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我隨便指著水裡的植物問他。他說不知道。我轉過頭:「你怎麼不知道?」
周稚河道:「我沒有研究植物。」
我道:「禮拜三你生物考一百。」
周稚河道:「課本的東西背一背,你也可以考一百。」
我呆了一下:「啊?真的嗎?」
周稚河看看我,湊近吻了我的嘴巴一下。他說:「假的。」
我有些嚇一跳,臉皮立刻發熱:「幹嘛?」
周稚河安靜地對著我看。我也瞅瞅他,忍不住緊張。他才道:「旁邊沒人。」
我感到扭捏:「你先說一下。」
周稚河道:「你不要說話了。」
我閉著嘴巴了。不過他一會兒又要它打開來。
過了一下子,我們就起身走了。我拉著周稚河的手往橋上過去,問道:「等一下我們去哪裡?」
周稚河像是想了想。我道:「不要大遠百。」
周稚河扯了一下嘴角,就說:「旗津?」
我道:「要坐船過去,有點遠。」
他道:「西子灣。」
一面說,一面走著,我們也就往捷運站去了。那邊人多起來,我也就不好意思和他拉著手。我們之後去了駁二,實在想不出來去哪裡。駁二人太多了,各個特色商店裡都是人擠人。我們沿著鐵軌,走到了鐵道故事館,那裡停放了許多部火車。在過去有個搭遊艇的地方,賣船票的房子後有座塔。好多人登上塔頂,我們也上去了看了一下風景,但實在太冷了,待了一會兒便下去了。
我們繞到另一個區域,那邊也有一些商店。幾家店的門口擺了小的聖誕樹,差點不記得要過聖誕節了。我道:「你要不要送禮物?」
周稚河道:「昨天你不是說不要嗎?」
昨天在大遠百賣嬰幼兒用品的樓層,他拿了一個奶瓶問我。我想起來,不禁白了一眼:「誰要那個。」
周稚河笑了一笑。我左右看了看,發現這裡有賣花,就道:「我送你啊,送你花,玫瑰好不好?」
周稚河道:「好。」
我道:「啊?」
周稚河便笑著:「你去買。」
我道:「我買?」
周稚河道:「不然我去買。」就往前走。
我跟了過去:「你,你買給誰?」
周稚河道:「買給你。」
我道:「誰要花。」
周稚河不理我的抗議,真是去買了,他卻買了一枝金莎巧克力花。他遞過來,我頓了頓,才伸手接了。我看看他,有些鬆口氣,道:「嚇我一跳,還以為你真的買花。」簡直不知道怎麼帶回去。
周稚河笑笑,他道:「等一下巧克力的包裝紙不要丟。」
我道:「為什麼?」
後來我就知道了。晚上回去了,我把周稚河用金莎包裝紙折的玫瑰收在抽屜,又想起來,家裡棉花棒快沒有了,母親上回已經買了新的一盒。我便去拆了新的,拿了舊盒子回房,將那朵包裝紙玫瑰放進去,才好好地收在抽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