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聖誕節過完,時間便飛速似的。一月份了,天氣穩定,除非寒流,不然白天氣溫不低於二十五度,不過風一吹,也夠冷的,還是要換上冬衣。元旦之前,期末考的日期就出來了,考完之後,再一個禮拜就要放假,不知不覺,這學期快要結束了。當初開學,我完全沒想過和周稚河會熟悉起來,更想像不到我們會變成情侶。每次想,實在感到不可思議,像作夢一樣,遇見了一個和我同樣懷抱祕密的人,而這個人,我好喜歡,他也喜歡我,我們分享了同一個祕密。是我的同班同學,原來我們一直這麼接近。

現在平日的週四和週五放學,我和周稚河不去總圖念書,這兩天也不搭校車,走別的路,穿過都會公園到另一個捷運站。有時候我們在路上買了點心,就在公園樹下的椅子上坐一會兒,一面吃,一面聊天。到了週六,上午我跟他又一塊去總圖,念一個上午的書,下午四處逛。有一次我們真是跑去西子灣,在後面停車場有個通往山上的樓梯,爬上去有座廟,旁邊雙層紅磚洋樓就是過去的英國領事館。後來知道這邊是後門。進去要門票,不貴。我小時候跟父母親來過一次,記得很熱鬧,很多遊客,園區內賣著許多吃的喝的,那天進去,雖然人也不少,可是變成純粹參觀的地方,只有二樓開著一間古典玫瑰園。我們沒有進去,室內的座位非常豪華,要在裡面吃東西,我感到有些彆扭,便離開了,從另一邊的石階走下山。

國文報告早已寫完交出去了,不用再看紅樓夢。不過禮拜天,補完了習,我和周稚河仍舊在大遠百碰面。吃完飯離開,也沒有馬上去搭車,到外面去,沿著新光路散步,直到碼頭那邊才回頭。報告交出去前,我叫周稚河檢查看看有沒有和他寫了一樣的句子,因為參考了他的內容。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仔細看,反正他保證沒有。那套紅樓夢,放在他那裡,他說我想看,隨時能去看。我心想:作業交了,誰還要看。

有些人的國文作業還沒完成,負責收作業的國文小老師天天催促。曹凌雋一直寫不完最後一段,倒是趙瑋博也早早交了,他非常得意。曹凌雋在他背後說:「不知道誰幫忙的。」

王俊為和蔡秉豪在場,都笑著。我沒說什麼。那天放學我和他們同路,班導老高找周稚河講講下學期校內科學比賽的事。本來我想等他,他叫我先回去。去談話的也有班上其他人,像是林毓涵。不知道有沒有羅雅莉,但趙瑋博沒有和我們一塊走。

在捷運上,大家聊起寒假輔導課的事。之前學校發問卷調查過每人的參與意願,王俊為和蔡秉豪都同意了,他們家人叫他們去的。去年暑期輔導,曹凌雋沒有參加,他和家人出國了。這次他要去,他問我:「你去嗎?」

我玩著手機遊戲,回答:「去啊。」

寒假輔導只有一個禮拜,結束也就開學了。不去也不會怎樣,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會去。不過,周稚河就不去,四月他就要去考ACT,緊接著又要考SAT,他的寒假都要用來準備那些國際大考。他要出國的事,是我們交往前就決定好的,我早也知道。到時候,他出去了,我在國內,我們之間會變得怎麼樣?有時候想想,就對未來感到迷茫。根本我連高中都還沒畢業,誰能夠預料以後。乾脆不想了。

王俊為下車了,接著蔡秉豪,剩下我和曹凌雋。他道:「你玩到哪裡了?」

我告訴他。他不敢相信似的:「現在這麼厲害?」

我抬起眉,道:「我一直很厲害好不好。」

曹凌雋道:「我看你的積分!」就湊近:「五千多分?這是你?我的天!」

我道:「喂!沒禮貌。」便不玩了。有訊息提醒,我頓了頓,還是把手機放進書包裡。

曹凌雋忽道:「今天你去總圖嗎?」

今天是禮拜二,周稚河和導師說話,他不去了,我也就不想去了。就說:「不去。」

曹凌雋道:「真難得,你之前還說一個禮拜一定要去三天。」

我道:「唔,有時候,我有時候,就有點懶。」

曹凌雋道:「現在其他兩天你又要去學校圖書館,你也太認真了。」

我一時愣住:「啊?」

曹凌雋便看來,道:「禮拜四禮拜五,你要去圖書館,叫我們不用等你。不是嗎?」

我才記得之前用來避開他和趙瑋博他們的理由,霎時訕訕的:「是,對,其他兩天我去圖書館。」

曹凌雋道:「你在準備什麼考試?」

我不明所以:「什麼考試?」

曹凌雋道:「我問你啊,不然現在你就這麼認真,你要申請國外大學嗎?」

我反駁:「哪有,我要待在高雄。」

曹凌雋道:「是嗎?」

我點了點頭:「嗯。」

曹凌雋就道:「我聽說我們班上有人要申請國外的大學。」

我看看他,道:「噢。」

曹凌雋道:「我上次去教師辦公室交作業,老高和周稚河在說話,我聽到一點點,好像在說申請的事。」

他突然講起周稚河,我心裡就嚇了一跳。我不語,但是,這件事我知道,周稚河找老高商量推薦信的事。

曹凌雋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們班有同學要出去念書。」他朝我看來。

我感到必須有些回應:「嗯。」

曹凌雋便講起他知道的一些國外的名校,他之前也想過申請:「不過我想我已經來不及了,我的英文實在不行。」

我想了想,道:「不只英文吧。」

曹凌雋橫了我一眼,我訕笑了兩下,就說:「其實現在用功也來得及。」

他像是嘆氣:「算了吧,我才不想累死自己。」

到站了。我們走在通向紅線的月台上,曹凌雋忽道:「趙瑋博和羅雅莉在一起了吧。」

我一愣,朝他看去。

曹凌雋道:「有一次放學他們一起走。你那天又去圖書館了。」

本來我要說話,聽到最後一句,頓住了一下子。但是,我確實好久也沒有注意趙瑋博的事,他和羅雅莉又怎樣,也不是我所關心的。他們交往很好,不交往,跟我都沒關係。

曹凌雋又說:「現在早上他們常常一前一後進教室。」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列車進站了。一堆人往前擠,等上了車,曹凌雋便沒有再說回趙瑋博和羅雅莉的事,我也就沒有提起來了。到家之後,父親還沒回來,母親在廚房做飯,我打了聲招呼,她看到我,訝異了一下。

母親道:「我以為你今天要留在學校看書。」

我為了不想多解釋,只說留在學校看書。便頓了頓,道:「想要休息一天。」

母親聽了,就道:「那去洗手換個衣服,你爸要晚點才回來,我們先吃飯。」

我點頭:「好。」

我回房間放下書包,先拿出手機回訊息。我:『我到家了。』

周稚河立刻回答:『嗯。』

我:『你還在學校嗎?』

周稚河:『離開了,在捷運上。』

我:『老高跟你講什麼?』

周稚河:『他講了很多,先總結,他希望我們幾人組隊參加下學期校內科學競賽。』

我:『你要參加嗎?』

周稚河:『參加的話,寒假要到學校做實驗,這樣沒什麼時間。』

他四月就要去考試,確實不夠時間念書,我還要問下去,外面母親喊著吃飯了。我草草地回了一句:『我去吃飯。』連忙換了衣服出去。

母親把菜都端上桌了,我幫忙拿了碗筷,在餐桌前坐下。母親將電視機打開,也坐下來吃飯。電視機播著新聞,記者深入台北年貨大街採訪,這次過年早,許多人已經在辦年貨,平日也是滿滿的人潮。飯還沒吃完,父親就回來了,他看到我在家,也問了一句。

「今天沒留在學校?」

我霎時有點窘:「沒有。」

父親沒說什麼,他也坐下來吃飯了。一會兒,母親道:「學校什麼時候放假?」

我道:「二十號。」

父親像是想起來,就問道:「快期末考了吧?」

我道:「再一個禮拜。」

父親點了點頭,便和母親聊起過年時的一些安排。每年除夕我們都在大伯家裡吃飯,叔叔一家人也會去,通常早上就過去了,母親和伯母、嬸嬸三人一起做菜。初一早上我們就要去台北外婆家,直到初五才回高雄。今年自然也不會例外。我默默算起日期,從台北回來之後,很快要開始寒假輔導課,就只有幾天有機會和周稚河出去玩。如果他又要參加比賽,到時忙著做實驗,他又要念書,也許沒有什麼時間碰面。

吃完了飯,我便回房間。之前周稚河回覆了一個卡通貼圖,現在我拿起手機看,他五分鐘前又寫:『吃完了嗎?』

我:『吃完了。』

過了一會兒,周稚河傳來訊息,我們聊了一下子。他沒有再說起比賽的事,前面我已經問過他,假如又問一次,好像我想要干涉他什麼。也就沒有說。之後我們便各自看書了,快考試了,這陣子各科的作業也不少,我拿出數學作業,做了一題,就花了半小時,答案也不對。假如今晚我和周稚河還是去總圖念書,就可以問他了。

我想了想,把題目拍照,傳給他看了。他很快讀了,提出視訊要求。我呆了一下,按下取消,他又重新提出要求。我只好同意,立刻看見了他的臉。透過手機面對面,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尷尬。

我道:「幹嘛視訊?」

周稚河道:「不然怎麼教?」

我道:「你打字啊。」

周稚河道:「符號怎麼打?」

我道:「你,你用寫的,然後拍照給我看。」

周稚河道:「你用看的就懂了,幹嘛要我教。」

我憋了一口氣,才說:「那你快說,這題怎麼算?」

周稚河把手機鏡頭換了方向,我還沒看清楚他桌子的擺設,便一轉,對準了一張紙,上面畫了圖,旁邊寫了式子。他握著筆在紙上移動,一面說明。我連忙認真地聽起來。他說完了,叫我自己算一遍。

我道:「你等我一下。」就把手機放在桌邊。

聽見他的聲音道:「你要讓我看你怎麼算。」

我道:「你要怎麼看?我又沒辦法一手拿手機,一手寫題目。」

周稚河道:「你把手機立起來。你找個東西,靠在手機後面。」

我隨便一看,拿了杯子,靠著手機。我和周稚河又面對面了,他說:「這樣可以了。」

我便寫起題目。可是,總覺得不能專心。明明和他本人一起讀書時,他也會看著我做題目,都沒有這樣彆扭。我抬起頭來,看著手機裡面的他:「我寫完再給你看。」

周稚河道:「有什麼差別?」

我道:「有!」

周稚河道:「什麼差別?」

我實在難為情,說:「你看著我。」

周稚河道:「好,我看著你。」

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看著我。」

周稚河道:「為什麼?」

我瞅瞅他,才道:「這樣我不能專心。」

周稚河道:「你這樣不行。」

我感到牙癢癢起來:「你才不行!」

周稚河道:「你又沒試過。」

我突然想到了某個方面,霎時頓住了,便不說話。他也不出聲了,只看著我。過一下子,他道:「吳梓文。」

我道:「幹什麼?」

周稚河道:「你不要臉紅。」

我感覺臉部更熱滾滾的。我說:「那你不要看啊。」

周稚河道:「我控制不了。」

我道:「你,反正你要控制一下。」

周稚河道:「你親我一下。」

我呆住:「現在?要怎麼親?」

周稚河像是無奈,道:「那保留吧,明天再親。」

我道:「明天就忘記了,不親。」

突然,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梓文?我進來了?」

我急忙將手機往桌面蓋了下去。母親開了門,便朝我一看,她手裡抱著折疊整齊的乾淨衣物,她道:「你的衣服收好了。」

我立刻起身去接過來。她看看我,道:「你在講電話嗎?」

我吞吞口水,道:「沒有啊。」

母親道:「哦?」

我道:「我放衣服。」就轉身走開。

母親道:「好好放,不要亂塞。」

我道:「噢。」

母親便出去了。門一關,我才鬆口氣,把衣物往衣櫥裡一塞,就回到書桌前。我把手機拿起來,周稚河並沒有掛斷。他抿著嘴巴笑,我瞪著他幾眼,也有點忍不住笑了。我道:「不聊了。」

周稚河道:「不是問功課嗎?」

我一頓:「唔。」

周稚河就道:「你先算,好了我再看。」

我道:「好。」

終於才寫完了這一題。接下來幾個題目,也透過視訊問周稚河。後面我們乾脆開著視訊一起讀書了一會兒,偶爾聊幾句話。他提起林宗儀和十九班一個女生在一起了,這陣子兩人一塊上下學,現在呂正奇常常落單。我想到呂正奇孤單一人的樣子,不禁發笑。說著,突然我記起曹凌雋在捷運上的話。

我󠄊󠄀󠄃󠄎道󠄊󠄀󠄃󠄎:「那󠄵󠄀󠄀󠄂個󠄫󠄨󠄕󠄺……」⁠󠄴󠄢󠄢󠄠⁠󠄰󠄽󠄂󠄉⁠󠄅󠄥󠄼󠄯⁠󠄘󠄩󠄶󠄗⁠󠄞󠄵󠄔󠄴⁠󠄒󠄯󠄴󠄚⁠󠄔󠄗󠄓󠄝⁠󠄭󠄓󠄍󠄴⁠󠄤󠄘󠄱󠄡⁠󠄽󠄿󠄑󠄗⁠󠄈󠄁󠄾󠄱⁠󠄔󠄼󠄡󠄾⁠󠄣󠄽󠄚󠄯⁠󠄫󠄨󠄠󠄥⁠󠄵󠄟󠄄󠄼⁠󠄜󠄆󠄦󠄥⁠󠄌󠄇󠄼󠄓⁠󠄬󠄧󠄩󠄼⁠󠄠󠄋󠄋󠄍⁠󠄚󠄲󠄭󠄉⁠󠄬󠄿󠄍󠄆⁠󠄢󠄅󠄡󠄇⁠󠄰󠄔󠄺󠄅⁠󠄣󠄁󠄍󠄕⁠󠄈󠄘󠄠󠄍⁠󠄓󠄇󠄄󠄻⁠󠄭󠄇󠄖󠄆⁠󠄓󠄙󠄷󠄶⁠󠄣󠄄󠄇󠄓⁠󠄢󠄘󠄙󠄷⁠󠄋󠄌󠄛󠄥⁠󠄰󠄮󠄠󠄓⁠󠄁󠄌󠄔󠄓⁠󠄻󠄿󠄀󠄹⁠󠄉󠄺󠄭󠄫⁠󠄼󠄇󠄣󠄟⁠󠄧󠄮󠄴󠄫⁠󠄲󠄲󠄀󠄁⁠󠄕󠄯󠄦󠄶⁠󠄭󠄯󠄿󠄿⁠󠄾󠄚󠄰󠄥⁠󠄫󠄀󠄻󠄤

周稚河道:「嗯?」

我實在講不出以後我跟他不要前後進教室的話。是我當初說不要一塊進去,未免班上有人奇怪。也許,曹凌雋會發現趙瑋博和羅雅莉前後進去,因為他坐在趙瑋博隔壁的緣故,才注意到的。像是我,我根本不記得看過他們有沒有前後進到教室。當然說不定他們比我和周稚河早到,所以我才沒發現。

周稚河道:「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沒事了。」算了,不管了。

期末考當週,體育課調換為英文。這天第四節本來也就是英文,連上三堂英文課,所有人都有些無精打采。下了課,就是中午了,吃過飯,趁午休前一些人在走廊透氣。我走過去,被叫住了,就過去待了一下子。幾個人討論考完試後再像上次那樣一塊出去玩,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有人說到旗津去,也有人說不然去遠一點的美濃。

上次去旗山,也不過上個月初,但是彷彿很久的事了。當時根本想不到後來我和周稚河的關係有所改變。想起那時候,以及之後的情形,我一時有點恍惚,忍不住瞥了瞥黃幼萱。自從那次音樂課之後,我和她再不曾單獨地說過話。上下學也不會遇見,因為我提早出門了,常常又比別人晚走。

黃幼萱也隱隱往我這裡看來,我連忙別開。

王雪桂問著:「去哪裡好?」

黃幼萱就開了口:「我都可以。」

王俊為提議:「不然去糖廠?」

曹凌雋道:「可以啊。」就看了趙瑋博一眼。

趙瑋博聳了聳肩,沒說什麼。他心不在焉似的。羅雅莉不在這裡,剛才王雪桂說她去教師辦公室找英文老師。周稚河也去了,倒是班導老高叫他去的。下學期的比賽他不參加,大概老高想要勸他。

突然曹凌雋問我出去玩的意見,我有些敷衍:「都好。」

又聊了一會兒,鈴聲響了,大家就散了。進了教室,我坐下來一會兒,便瞧見周稚河從前門進來,羅雅莉跟在他後面。我倒和周稚河的視線對上了,他眨了一下眼睛。我嘴角隱隱上揚,看著他走回了位子。

在旁邊的林毓涵道:「笑什麼?」

我一頓,道:「沒有啊。」便側過頭,伏在桌子上午休了。

周稚河後來也仍舊不參加比賽,他下學期太多考試了,而且,他打算十二月就要提出大學申請。他想要早點知道結果。他想去哥倫比亞大學。他哥哥是校友,以前他和家人去探望他哥哥,他哥哥帶他們參觀校園,留下印象。

他說這些,我聽著,隱隱茫然,也真是提不出什麼意見,就非常佩服他,我們同年,他對未來已有了一些明確的方向。雖然我想要留在高雄,可是以後打算就讀哪間大學,沒有太多想法。我總覺得還是很遙遠的事。

期末考之後,本來想去玩的幾個人都沒有再提起來,也就不了了之。又過完一個禮拜,這學期就結束了。

寒假來了,學校放假,補習班並沒有放,大人也仍舊要上班。我維持一週補習一次,平日到總圖去,和周稚河一起去。我們念一個早上的書,有時候下午我又陪著他做ACT考題,有時候我要回家幫忙母親,她近幾天下午便請假回來,不然根本沒時間買菜和大掃除。

早上出門前,母親道:「中午吃完飯就回來,下午我要去好市多,你也一起去。」

我道:「好。」

我和周稚河在三多商圈站碰面。我們到文橫二路上巷子裡的覓蒔吃早餐,這裡我們來過好幾次,周稚河帶我來的,他倒說他是他姐姐帶他來的。吃著漢堡時,我告訴他中午後就要回去,他點了點頭。我道:「我媽下午要去好市多,一定人擠人。」

周稚河道:「今天不是假日,應該還好吧?」

我道:「快過年了,大家都要囤貨,上班的人就像我媽那樣,請假去買。」

周稚河道:「嗯。」

我看看他,便問:「你家裡大掃除了嗎?」

周稚河道:「掃了吧,看起來很乾淨。」

我道:「你有幫忙嗎?」

周稚河道:「沒有。」

我霎時羨慕:「真好,打掃好累。」到現在我的房間也沒有整理好,母親叫我這兩天一定要弄好。就又說:「你整理房間嗎?」

周稚河道:「每天整理。」

我有些不信,他道:「就是順手整理而已。」

我道:「你自己折衣服嗎?」

周稚河點頭。我道:「噢。」

周稚河道:「不然呢?」

我道:「那你很厲害啊,會讀書又會折衣服。」

周稚河便無語。我哈哈兩聲,吃完了漢堡。一會兒出去了,走在路上,我又問他:「你媽不用買菜?」

周稚河道:「她又不會煮,買什麼菜。」

我道:「那你們平常在家怎麼吃飯?」

周稚河道:「外面一堆餐廳。」

我道:「但是你們過年也要去外面吃嗎?」

周稚河道:「除夕晚上在外面吃。」

我道:「除夕還有早餐中餐怎麼辦?」

周稚河道:「除夕大部分的店家都是晚上六點之後才休息。」

我道:「還有初一初二——」

周稚河道:「初一之後我們去奶奶家裡吃,初四才回來。」

我道:「噢。」

周稚河便朝我看來:「我過年期間就不在高雄了。」

我點點頭,就道:「我們家初一要回外婆家,在台北,初五才回來。」

周稚河道:「嗯。」

我道:「你奶奶家在哪裡?」

周稚河道:「宜蘭。」

我霎時驚訝:「好遠,你家怎麼會搬到高雄的?」

周稚河道:「我爸之前也不住在宜蘭,住板橋,他離婚才到高雄,然後認識我媽,他們結婚,所以住在高雄。」

我道:「你媽高雄人。」

周稚河道:「嗯。」

也沒有什麼,說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和他互看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除夕前一天上午,我們還照常去總圖。不過我中午後就要回去,隔天要去伯父家,接著就上台北,有的東西還沒有收拾好。周稚河也不留下看書了,他哥哥今天回來。我們到大戶屋去吃飯,他才告訴我,他哥哥的飛機早已到了。

我一愣,道:「那你怎麼不回家?」

周稚河道:「我在吃飯啊。」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你哥回來,你不用在家?」

周稚河道:「他通關也要時間,又要去吃飯,我等他們,我乾脆先吃飯。反正回去就可以見到。」

我道:「不是,你應該跟著去接機吧?」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有說。我不明所:「幹嘛?」

周稚河道:「沒有。」就吃著他的飯。

我也吃著,想想有些好奇,就道:「你哥幾歲了?」

周稚河道:「很老了。」

我目瞪口呆。他才道:「他三十歲了。」

我道:「這又不老。他長什麼樣子?」

周稚河道:「人類的樣子。」

我白了他一眼。後來他還是給我看照片,他們不太像。他哥哥是他父親前一任婚姻生的孩子,大概像他父親的前妻。他哥哥已經兩年沒回來過年,這次他哥哥也要跟他們家人一塊回宜蘭。我道:「那你哥還會回高雄來嗎?」

周稚河道:「幹什麼?」

我聳了聳肩:「沒有啊,問問。」

周稚河道:「他初四就要回去了,直接從台北搭飛機。」

我道:「噢。」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道:「幹嘛?你很失望?」

我道:「哪有。」

周稚河便看著我,默默無語。我道:「你幹嘛?」

周稚河道:「沒有。」

我們吃完飯便走了。進了捷運站,通過閘道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曹凌雋。我愣了一下,接了起來。我道:「喂?」

曹凌雋在電話裡說:「你在幹嘛?」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看左右。我對上了周稚河的視線,和平常一樣淡淡的。我聽見曹凌雋在那頭喂喂了兩聲,忙道:「沒有幹嘛。」

大概曹凌雋聽見月台上的動靜,道:「你在外面?在捷運站?」

我道:「嗯,怎麼了?怎麼打電話?」

曹凌雋道:「我傳訊息你又不看,乾脆打電話。有人送我們幾箱飛魚卵香腸,我們自己吃不完,送鄰居兩箱了。我媽問我有沒有同學可以要,我想到你住附近,我拿給你吧。」

我道:「飛魚卵香腸我到東港吃就好了,我叔叔在東港。」

曹凌雋道:「幫忙一下,不然會壞掉。」

我道:「冷凍就好了吧。」

曹凌雋道:「反正你出來拿,漢來飯店做的,不一樣。」

我道:「我要問我媽。」

曹凌雋道:「吳梓文,拜託你拿回去吃吧,我已經吃了好幾天香腸。」

我拗不過他,只好答應,跟他約在我回去會經過的一個路口。掛斷電話,我轉過頭,周稚河開口:「是誰?」

我道:「曹凌雋,他要拿香腸給我。」

周稚河道:「香腸?」

這時列車進站了,我等到上了車,才告訴他電話內容:「……其實我叔叔在東港,我去他家裡就吃得到的。」不然明天帶到大伯家裡去,不過叔叔嬸嬸他們也會拿東西過去,說不定也有香腸。

周稚河聽了,道:「好吃嗎?」

我道:「飛魚卵香腸嗎?好吃啊,你沒有吃過?」

周稚河搖頭。我知道他不喜歡一種食物包裹了別的食物,比如蘿蔔糕,只能有蘿蔔絲。我道:「飛魚卵香腸很好吃,你要試試。你先不要回去好了,我拿到之後,分一些給你帶回去。」

周稚河道:「誰煮?」

我才想起他母親不會煮飯:「噢。」

周稚河突然道:「東港的飛魚卵香腸比較好吃嗎?」

我道:「我覺得是啊。」

周稚河只點了頭,什麼也沒說。

中央公園到了,我要下車了。我道:「你真的不要吃吃看?」

周稚河道:「再說。」

我一時有點搞不懂。不能不下車了,就連忙道:「拜拜。我到家傳訊息給你。」

周稚河道:「打電話。」

我已經轉身了,聽了又回頭:「啊?」

周稚河立刻又道:「記得打電話,拜拜。」

車門真是要關了,我和他揮了揮手便出去了。

我和周稚河交往以來,我們很少打電話。幾乎天天見面,有什麼事,當面說出來就好了。我們倒是常常傳訊息,有時在學校,聽見了什麼,或者任何的馬上想要跟他分享的話,當場又不方便,就透過訊息。至於在家,未免父母親奇怪我天天打電話,當然也用訊息聊天。

我下了車出站,向五福路走去。我和曹凌雋算是住得近,他家在成功一路附近,我和他約在圓環前的路口。經過城市光廊石牆前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嚇一跳,側過頭卻看見他。

曹凌雋笑道:「幹嘛?」

我道:「不是約在前面嗎?你怎麼在這裡?」

曹凌雋道:「反正你會從這邊過去,我乾脆來這裡等。」便把手中提的禮盒遞來:「這個,香腸。」

我伸手去接,想不到重量不輕:「好重。你提著它走這麼遠?」

曹凌雋聳了聳肩,道:「沒什麼。」就往前邁步。我跟在他旁邊走著,他道:「怎麼樣?累不累?要不要我來拿?」

我白了一眼,道:「我沒有那麼弱好不好。」

曹凌雋道:「難講啊,不知道誰跑步跑到吐。」

我嚴正地道:「那已經是一年級的事,而且,有沒有力氣和跑步一點關係也沒有。」

曹凌雋笑笑。他看了我一眼,道:「早上你去哪裡?」

我道:「哦,總圖。」

曹凌雋往我看來,像是訝異:「該不會寒假開始之後你每天都去?」

我道:「唔。」

曹凌雋看著前面,一會兒道:「你也太拼了吧。」

我開口:「也沒有啊,就是之後,反正總要念的,還有考試,先讀起來。」越說,不免也有點心虛。念書自然是真的,可是,絕大部份也是因為想要和周稚河待在一起。

曹凌雋並不作聲。我瞥了瞥他,第一次發現他安靜的表情有點嚴肅。我很少看見他這種樣子。雖然我和他一年級同班,但是,我跟他直到一年級上學期尾聲才熟悉起來。他倒始終和趙瑋博很好,當時我們三人和一年級另外兩個同學常常玩在一塊。另外那兩個人後來去了文組。

我想了想,就道:「幹嘛?」

曹凌雋才出聲:「什麼幹嘛?」

我道:「怎麼不說話?」

曹凌雋笑了一笑,道:「說什麼?你說得有道理啊,我考慮以後要不要追隨你的腳步,也去總圖念書。」

大概他在開玩笑,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尷尬。他倒又說:「你以後還是想留在高雄念大學嗎?」

我點了點頭:「嗯。」

曹凌雋道:「上了台北的學校也不去?」

我道:「我又不會填台北的學校。」

曹凌雋道:「但是我和趙瑋博可能會去台北。」

我愣了一愣。曹凌雋就停下來了,他朝我看著:「你怎麼樣?」

我道:「什麼?」

曹凌雋道:「我們,還有王俊為、蔡秉豪,我們幾個都要去台北,你還要留在高雄嗎?」

我從沒有想過這種問題。去了大學,當然就會認識更多的人,可是,高中友好的朋友們全都去了台北,和我離得很遠,他們也會認識新的人。他們放假回來,也許時間不湊巧沒有碰面,或者見面,然而生疏了。其實也沒什麼,國小、國中那些過去很好的同學,現在多數待在高雄,大家也並沒有因此感情更好。這種分離,說起來沒什麼,也不是永遠見不了面。但是……我怔怔地看著曹凌雋,一時卻不知道說什麼。

曹凌雋道:「為什麼你一定要留在高雄?」

我又一愣,半天道:「什麼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去外地。」

曹凌雋道:「台北到高雄又不遠,其他地方也是,交通那麼便利,隨時都可以回來。一直都在高雄,你不煩嗎?」

我道:「不煩啊。」

曹凌雋道:「你想一輩子都在高雄?在這裡以後能夠幹什麼?」

我實在也不曉得該怎樣跟他說了,索性閉嘴。曹凌雋也不再講下去。我們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下子,他才道:「我沒什麼意思,對不起。」

我頓了頓,道:「沒事啊,幹嘛道歉。」

曹凌雋扯了一個笑,又舉步向前。我跟了上去,聽見他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剛才要那麼講。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我道:「哦,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曹淩雋一愣似的,就笑了笑。我看看他,又道:「我才知道,原來你想去台北念大學。」

曹淩雋默默不語。我看看他,道:「你想讀那一間學校?」

曹凌雋笑了一下,他道:「我不知道,可以上一間就好了。」

我道:「你的成績不差,一定可以的。」

曹凌雋道:「我沒有那麼好。」

我只好安慰:「反正才二年級,還有很多時間。」

曹凌雋道:「你自己這樣講,但你現在每天都去總圖念書。」

我一頓,道:「我就是未雨綢繆,不一樣。」

曹凌雋看來,道:「哪裡不一樣?」

我一時說不出來。曹凌雋就不說話了。又沉默了一下子,已經到了圓環前的路口,前面紅燈,我們停下來,他忽道:「吳梓文,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霎時一嚇:「啊?」

曹凌雋朝我看來:「有嗎?」

我吞吞口水,道:「幹嘛問這個?」

曹凌雋看著我一下子,才聳了聳肩,道:「隨便問問。」

我就道:「不要亂問。」

曹凌雋笑了笑。他道:「我覺得我……」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我聽不清:「什麼?」

他頓住了一下,就說:「沒事。」

我仔細地瞧著他:「你還好吧?」

曹凌雋笑道:「沒事啊。」綠燈了,他要過馬路,我要走另一邊。他便道:「拜拜。」

我愣愣地道:「拜拜。」

曹凌雋腳步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對面。他沒有轉過來看看,直直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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