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不到曹凌雋本來要說什麼。仔細想想,他彷彿和平常有點不同,不過,也實在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回去後,我把香腸禮盒交給母親,回房間給周稚河打電話。他早到家了。他哥哥和家裡其他人也吃完飯回來了,他說他們在客廳,晚上他姐姐也要回來。他自己在房間裡,背後靜靜的,大概房門關著。我和他聊天,平常也會說的話,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感到怎樣也聊不完。
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母親來敲門,要我出去幫她準備明天要帶到大伯家的東西。我回覆她一聲,就道:「我媽在叫我。」
周稚河道:「嗯。」
我道:「要掛斷了。」
周稚河道:「嗯。」
我󠄊󠄀󠄃󠄎道󠄊󠄀󠄃󠄎:「真󠄵󠄀󠄀󠄂的󠄫󠄯󠄻󠄽掛󠄅󠄋󠄡󠄣斷󠄴󠄈󠄏󠄓了󠄝󠄡󠄃󠄖。」󠄫󠄬󠄩󠄝󠄪󠄝󠄴󠄕󠄝󠄄󠄁󠄠󠄁󠄟󠄘󠄩󠄺󠄟󠄣󠄬󠄁󠄠󠄚󠄀󠄄󠄄󠄀󠄖󠄟󠄢󠄈󠄷󠄖󠄥󠄒󠄋󠄩󠄏󠄗󠄞󠄮󠄘󠄡󠄆󠄕󠄌󠄮󠄄󠄠󠄗󠄑󠄎󠄒󠄸󠄸󠄊󠄂󠄭󠄆󠄧󠄰󠄵󠄷󠄑󠄠󠄈󠄙󠄟󠄃󠄿󠄿󠄰󠄡󠄄󠄅󠄬󠄳󠄸󠄌󠄔󠄵󠄧󠄕󠄋󠄀󠄑󠄤󠄩󠄝󠄾󠄯󠄠󠄞󠄪󠄟󠄎󠄾󠄩󠄘󠄨󠄹󠄙󠄥󠄨󠄞󠄭󠄳󠄹󠄜󠄖󠄛󠄛󠄛󠄯󠄎󠄂󠄥󠄳󠄇󠄶󠄓󠄃󠄒󠄦󠄚󠄯󠄠󠄆󠄂󠄘󠄧󠄲󠄢󠄲󠄷󠄝󠄹󠄚󠄷󠄂󠄛󠄩󠄤󠄼󠄆󠄾󠄬󠄞󠄦󠄗󠄋󠄘󠄠󠄓󠄕󠄼
周稚河像是笑了:「嗯。」
我頓了頓,就道:「為什麼你不用幫你媽做家事?」
周稚河道:「她自己都不會做。」
我撇了撇嘴,道:「真好。」
周稚河道:「你媽不是在叫你?」
我道:「你掛斷啊。」
周稚河道:「那我掛斷了。」
我道:「掛吧。」
又拖了半天,終於才結束通話。母親早就喊了我不只一次,她看我拖拖拉拉才出來,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她叫我做這個那個,我馬上照做,不敢耍賴。雖然明天才過年,但是今天也實在非常忙碌,母親便請了一天假。父親照常去上班,等到他下班,母親就叫他吃過飯去收拾他們的行李,一面催我快點把房間整理好,當然我自己也要收拾一個行李出來。
睡前,我和周稚河傳著訊息,突然冒出一個新訊息通知,是趙瑋博,他問我最近都在幹什麼。我愣了一下,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起我來了。本來放假前一天放學,他和曹凌雋約好跟隔壁班的人打球,結果,一下課,他一下子就不見人影,跑得比我還快。曹凌雋打電話找他,一直不接起來。還好一個球也打得好的男同學答應去撐場。
那天周稚河又去找班導老高,還是推薦信的事。我便和王俊為一塊去了球場。曹凌雋他們開始比賽沒多久,趙瑋博就來了,他說他肚子痛去廁所,手機在書包裡,掛在門勾,他拿不到。曹凌雋他們聽了便不氣了。比賽我沒有看到最後,周稚河的事處理好了,他知道我還在學校,我跟他在校外公車站碰面,也就一塊回去了。
假期開始後,趙瑋博一次也沒有和我聯絡過。我也不曾想起他的事,白天和曹凌雋見面,也根本沒想到問起來。自從放學他常常不和我們幾人同路,雖然上課期間也會聚在一起聊天,但彷彿不知所謂。以前他總是幾個男生之間最有凝聚力的人,現在他像是非常神秘,對打球也不怎麼感興趣似的。他根本也不會和我說起他的事情了。我霎時有點消沉,剛升上二年級的時候,怎樣也沒想過我和他關係變淡。之前的暑假,輔導課沒有開始,也會商量一起出去玩。
我便回了趙瑋博一句:『沒幹嘛,怎麼了?』
趙瑋博遲遲沒有讀訊息。我等了又等,終於已讀,但是他沒有再傳什麼話來。我實在想睡了,我早早答應周稚河要去睡的,就不理了。
隔天,早上我便跟著父母親去大伯家,叔叔嬸嬸也帶著兩個女兒來了,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根本也想不到別的事。到了晚上圍爐,堂哥也從台北回來了,他年底就要結婚,算是他單身的最後一次過年,以後就要加入他太太。吃完了飯,爺爺給每個孫子發紅包,大家待在客廳,小孩子們看電視,大人打牌,熱熱鬧鬧的。很晚的時候,我悄悄給周稚河傳訊息:『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周稚河:『已向吳梓文邀請NT$1的轉帳』
我:『喂!』
周稚河:『一元復始。』
我:『那你給我。』
周稚河:『可以啊。』
我:『我不要一元。』
周稚河:『已將NT$10轉帳給吳梓文』
我:『十元能幹嘛?』
周稚河:『打香腸。』
我:『……』我心想:小氣鬼,還記得香腸的事。
我把錢退給他。我:『你要請我喝飲料。』
周稚河傳了一張卡娜赫拉小兔子抱著粉紅愛心的圖。我看著,忍不住微笑起來。突然旁邊有人湊近道:「你在幹什麼?」
我連忙收起畫面:「沒有啊。」
是二堂姐,她斜著眼瞟來,道:「哦,女朋友?」
她的聲量不小,我嚇了一跳,忙道:「哪有!妳,妳小聲點。」左右看看,幸好沒有任何大人注意過來。她還盯著我看。我道:「幹嘛?」
二堂姐就道:「我要跟你媽說你偷交女朋友。」
我不禁緊張:「我沒有,妳別亂說!」
二堂姐道:「那你剛才和誰傳訊息?」
我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同學。」
二堂姐面無表情,她伸出手來:「你給我看你們聊什麼?」
我可不敢。嘴裡道:「才不要。」但是我也擔心她嚷嚷出來。
二堂姐看著我一下子,便噗哧地笑了。她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腦:「開個玩笑而已,那麼緊張幹嘛。」
我簡直想翻白眼。我道:「我哪有緊張。」
二堂姐玩起她自己的手機,一面道:「交女朋友的話很正常啊,不交才不正常。」
我一愣,一時無聲。幸好她沒有再跟我說什麼。大概她不過隨口一說而已,我感覺心跳有些快,可是腦袋又好像空蕩蕩的,不知該想什麼做什麼。直到伯母喊我們這邊幾個人去吃點心,才回過神。後來,我沒有向周稚河說起來,因為也不知道怎麼說。但是,第一次希望能夠快點過完年,我很想要見他。
這個除夕彷彿非常漫長,後面又還有好幾天。初一早上,我和父母親搭高鐵去台北外婆家。周稚河這天也要跟他的家人北上,他們接近中午才要出門,我早知道我們不可能在車站碰見,到了車站,卻又莫名奇妙地期待起來,也許他家人突然決定早上出門,說不定就會碰到。當然,這些完全沒有發生。我到了台北,收到周稚河的訊息,他和他家人才準備出門。我匆忙回覆,便趕快跟上父母親的腳步。我們要搭車,雖然捷運班次密集,但母親和外婆他們說好中午一塊吃飯,她不想讓他們等太久。外婆家在淡水竹圍,在冬天總是很冷,又常常下雨。這次回去,天氣倒是不錯,不過也還是要穿上厚厚的冬衣。
外婆和小阿姨同住,小阿姨是在外公過世後才搬回去,她沒有結婚。我還有個舅舅,比母親大兩歲,他自己和他的家人住在北投,也不遠。我有兩個表哥,大的去年大學畢業,早已出去工作了,小的今年也要大學畢業。我和小表哥平常會在社群軟體上聊天,他在中部一所大學念書,他和他的同學在外面合租房子,沒有課的時候,就去打工,或者到處玩。以前他在家,舅舅舅媽管得很緊,比較重視學業,根本不可能這樣自由。他常常鼓吹我去外地上學。
到了外婆家,簡單打過招呼,進房間放行李,這幾天我和父親住同一間房間,母親跟小阿姨同睡。父親換了輕便的衣服,先出去了,我才拿出手機。周稚河不久前傳了新的訊息。
周稚河:『上車了。』
我:『我到外婆家了。台北好冷。』
那頭馬上已讀,周稚河:『穿衣服。』
我:『誰不穿衣服。』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板,是母親。她道:「在幹什麼?出來吃飯了。」
我連忙放下手機,母親彷彿看了一眼,才轉身走開。我想了想,還是把手機帶在身上,立刻也出去了。
吃完午餐不久,舅舅他們一家人也來了,大家在客廳聊天。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舅舅突然問起我以後的志願。我一時答不出來。始終沒有特別思考這個問題,甚至科系也並不確定,在三類組的人的目標大多數是醫學系,當然也有例外,比如生物科學一類,但是,我感覺對那些也沒有興趣。當初進三類,因為文科不夠厲害,數學又沒有把握。
母親倒是開口:「才二年級而已,還早。」
舅舅道:「哪裡早了,我們以前……」
母親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考試的方式都不一樣。」
外婆出了聲:「念什麼都好吧,不要做壞事就好。」
父親便笑道:「媽你放心,他那麼膽小,連說謊也不行,還會做什麼壞事。」
大家都笑了。我霎時非常窘,可是,又覺得心虛,不敢去看父母親。他們並不知道我心裡一直存著一個祕密,以後也可能要對他們說謊。我感到坐如針氈,簡直想走開。
父親又說著:「他想要留在高雄讀書。」
舅媽道:「高雄有哪些大學?」
母親道:「很多的,也有醫學院。」
舅媽向我看來:「你要念醫學啊?」
我訕笑了一下。父親就道:「醫學院不只醫學系,還有別的科系。不過,有學校念,能夠順利畢業就好。」
舅舅道:「他在三類組,那當然要去醫學系。」
小阿姨插嘴:「我有個同事的女兒,現在國二,他們以後要讓她去申請國外的大學。」
舅媽道:「到國外念書要花很多錢。」
父親道:「如果小孩子想出去,當然我們也要想辦法。」
我聽了有些意外,想不到父親心裡這麼想。父母親沒有和我講過他們希望我以後就讀哪間學校,當初選填高中志願,也沒有干涉。我自己從沒有想過出國,也就以為他們不可能有這個想法。
大人們彷彿對出國的事情很有興趣,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了。後面才漸漸說起別的方面,也還是一些升學補習的事。晚上舅舅一家人也要在外婆家吃飯,不久外婆就去廚房忙碌了,母親和小阿姨也過去幫忙,舅媽在外面待了一會兒,也進去看看。客廳裡父親和舅舅一面看電視裡的新聞,一面聊天,兩個表哥也都在看著電視。我在旁邊實在無聊,可是不方便拿出手機看看。假如在家,在父母親面前,還不要緊,在這裡有別的長輩,好像不禮貌。
突然小表哥湊過來,低聲道:「我爸媽很無聊吧,講來講去都是讀書考試。」
我尷尬地笑。小表哥拿出了手機:「你上次說你玩的遊戲是什麼?」
我便把手機從褲袋掏出來,畫面一亮,有幾則訊息提示。是周稚河傳來的,可以看見一些內容,我有些嚇了一跳,不禁瞥了小表哥一眼。他也往我看來,笑了笑。我連忙解鎖,找到遊戲的圖示。我道:「是這個,不過我現在沒有玩了。」
小表哥道:「哦,那你玩這個嗎?」
他給我看他的,又示範給我看。他忽說:「剛才那個,是你同學?」
我一頓,道:「嗯。」
小表哥道:「你們關係很好?」
我道:「唔。」
小表哥沒有再問。也就混了過去了。晚餐後,我趁著去廁所,拿出手機回覆下午周稚河傳來的訊息,後面他沒有再傳新的過來。我:『宜蘭會不會冷?』等了一會兒,始終沒有已讀。我不能一直待在廁所,也只好出去。
直到晚上去睡了,也沒什麼機會玩手機,我又和父親一塊睡。以前在外婆家,有沒有這樣過,已經不記得了,但是以前放假,一整天不看手機,也覺得完全沒關係,反正不會有什麼重要的訊息。
隔天上午,小阿姨帶著我和父母親去關渡走走,那邊山坡上有一間廟,非常有名,很有歷史。廟前有一條老街,通往過去的火車站。我們爬上階梯,進到廟裡,過年期間有許多香客,不過我們並沒有參拜,只是看看。旁邊有個山洞,往裡頭走,在兩邊牆上有許多雕刻和各種佛像。洞內非常涼,有點坡度,走到了底,有一尊高大的護法像,在背後祀奉了一座千手觀音,面對一個露台。我走到上面去,遠遠看見橫越淡水河的紅色大橋。我拿出手機,拍了照。
我往後瞧了一瞧,父母親他們還沒有過來。我把照片傳給周稚河。之前的訊息他已經讀過了。在早上他傳了一張照片,是他奶奶家養的一條小黃狗。他還告訴我,宜蘭半夜下了雨。
我:『我在關渡。』
周稚河:『從哪裡拍的?』
我:『關渡宮,你聽過嗎?』
周稚河:『沒有。』
我:『它在關渡。』
周稚河:『打電話。』
他立刻按了通話。我連忙接起來,就聽見他的聲音,低低的,大概冷的關係,或者風吹,彷彿有點顫抖:「在幹什麼?」
也沒有什麼的一句話,可是,心跳突然加速,有種激動,好像我跟他已經很久不見。其實算起來也真是好幾天不見,過年前天天見面,從不感到特別,在一起之後的相處方式並沒有變過,也不會厭煩,因為喜歡,可是,現在彷彿才算真正瞭解到原來我真是那麼喜歡他,一點點也不想分離。我臉上有些熱起來,幸好他看不見。
他又問我了一次,我道:「沒幹什麼,看風景。你,你在你奶奶家嗎?」
周稚河道:「我在外面,冬山河公園。」
我道:「噢。」
周稚河道:「這裡很冷。」
我道:「我這裡也是。」
周稚河道:「嗯。」
就不說話了。這是我們交往以來,第一次分開這麼久,也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有種生疏,又好像都在期待什麼。我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幹嘛不說話?」
周稚河道:「我等你先說。」
我道:「我說什麼?」
周稚河道:「說我想聽的。」
我撇了撇嘴,道:「我怎麼知道。」
周稚河道:「不然誰知道。」
我道:「你,你心裡知道。」
周稚河道:「那你說出來。」
我道:「幹嘛要我說。」
周稚河道:「你說不說?」
我頓了頓,道:「我,我想啊。」
周稚河道:「想什麼?」
我道:「你。」
周稚河像是笑了。他道:「吳梓文,你不要臉紅。」
我感覺臉皮越加滾燙,嘴裡說:「你才臉紅。」
周稚河道:「嗯。」
我低聲道:「幹嘛啊。」
周稚河道:「我想你。」
我點頭,又想起來他看不見:「嗯。」
周稚河道:「我想要看你。」
我道:「看我幹什麼?」
周稚河道:「你心裡知道。」
我覺得他有點不要臉:「我不知道!」
周稚河便笑了起來。他道:「等你回來。」
我道:「嗯。」
周稚河道:「我要掛斷了。」
我道:「噢。」
周稚河道:「你再說一次。」
我道:「說什麼?」
周稚河沒有出聲,他也沒有掛斷。我頓了一頓,就道:「我想你啊。」
周稚河道:「嗯,那我掛斷了。」
我道:「嗯。」
他真是掛斷了。我霎時有些失落,也只好收起手機。回過頭,差點沒有嚇一跳,父母親和小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露台上。幸好周圍也有別的遊客,他們不一定聽見我剛才通話的內容。我朝他們走了過去,和母親對上了目光,心裡有些緊張。她並沒有說什麼。
旁邊小阿姨笑道:「你走那麼快。咦,怎麼了,臉那麼紅?」
我實在尷尬,連忙扯了扯衣領:「有點熱,唔,裡面人太多了。」
小阿姨道:「哦。」
父親開口:「還有個財神洞,要不要去看看?」
母親道:「那要繞回去了。」
小阿姨道:「旁邊有樓梯,從這裡下去。」
我跟著他們走。下樓梯時,母親忽道:「梓文,剛才你和誰講電話?」
我心跳霎時快了一下子,嘴裡道:「唔,同學啊。」
母親看看我:「哦。」
我連忙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