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待到初五,我和父母親便回到高雄。兩天之後就是禮拜六,中間兩天父母親沒有請假,就要去上班了。學校輔導課在下週一開始,補習班週日才上課,這兩天我的時間完全自由。往年這種時候,我一點也不想出門,就待在家,睡到中午起床,躺在床上看整天的漫畫,或者玩電腦遊戲,直到父母親下班回來。不過這次,我已經和周稚河說好碰面,周稚河和他家人在初四便回來了。晚上吃飯,不等父母親問起來,就告訴他們,白天我會出去。
我道:「不是,我到總圖看書。」
父親彷彿驚訝,他和母親互看了一看,就道:「梓文,你主動用功,爸爸媽媽都很高興,但是,有時候要輕鬆一點,尤其這時候,等到開學,二年級下學期課業更重,可能你想要休息,也沒有時間。」
我看看他們,簡直心虛。我去總圖,也只是想和周稚河待在一塊,至於他,也許真是有念書的計畫。我道:「唔,我,我也沒有那麼用功的,就是有同學要去,所以一起去。」
父親道:「這樣啊,跟同學一起念書的話,也不錯。」
母親倒是問:「什麼同學?」
我道:「班上的同學。」
母親點了點頭。父親笑道:「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我󠄊󠄀󠄃󠄎頓󠄊󠄀󠄃󠄎了󠄵󠄀󠄀󠄂一󠄫󠄽󠄆󠄯下󠄍󠄴󠄏󠄥,道󠄀󠄧󠄿󠄟:「男󠄳󠄤󠄖󠄕同󠄯󠄜󠄱󠄟學󠄈󠄄󠄝󠄉。」也󠄂󠄯󠄋󠄅不󠄯󠄚󠄦󠄻知󠄞󠄒󠄍󠄔道󠄐󠄉󠄊󠄕為󠄋󠄹󠄿󠄵什󠄽󠄷󠄼󠄐麼󠄉󠄾󠄱󠄺,忍󠄩󠄮󠄷󠄈不󠄇󠄕󠄭󠄖住󠄊󠄄󠄡󠄠瞥󠄹󠄵󠄋󠄙了󠄠󠄒󠄿󠄥母󠄕󠄱󠄟󠄾親󠄟󠄭󠄈󠄝一󠄗󠄓󠄧󠄐眼󠄒󠄎󠄗󠄆。󠄑󠄶󠄪󠄠󠄑󠄤󠄬󠄉󠄯󠄪󠄏󠄁󠄴󠄝󠄽󠄠󠄵󠄠󠄂󠄪󠄙󠄤󠄲󠄪󠄘󠄀󠄐󠄎󠄄󠄜󠄓󠄟󠄚󠄰󠄺󠄾󠄾󠄴󠄦󠄛󠄷󠄆󠄽󠄂󠄦󠄼󠄣󠄯󠄞󠄶󠄨󠄰󠄀󠄽󠄽󠄇󠄖󠄸󠄚󠄛󠄥󠄗󠄛󠄒󠄍󠄐󠄴󠄚󠄑󠄕󠄻󠄉󠄯󠄎󠄱󠄑󠄽󠄎󠄴󠄹󠄴󠄶󠄥󠄐
母親彷彿沒有察覺,她聽了,沒說什麼。父親也沒有再問下去。我吃完飯,幫忙收拾之後,便回了房間。一方面要整理行李,把一些衣物丟到裝髒衣物的籃子,母親晚上就要清洗起來。手機上跳出訊息提示,我把手機拿過來看,周稚河給我看他姐姐和她男友的合照。早上他才說起來,這次過年,他姐姐的男友求婚了,他們家人討論之後,他姐姐的婚期定在年底。
他姐姐的男友看起來很帥氣。我:『他是做什麼的?』
周稚河:『建築師。』
我:『怎麼不是機師?』
周稚河:『為什麼是機師?』
我:『你姐是空姐,很多空姐的男友都是機師。』
周稚河:『她是地勤。』
我:『不一樣嗎?』
周稚河:『不一樣。』
我:『哪裡不一樣?』
周稚河傳來一個網址:空姐與地勤之大不同分析。
我無語。我:『喂!』
周稚河:『自己看。』
我:『看不懂。』
周稚河沒有回覆。我不在意,又繼續收拾東西,過一下子,手機響了一聲,還是訊息。我看了一看,不是周稚河,是曹凌雋。他問我從台北回來了沒有,明天他和王俊為要去看電影,如果我回來了,大家一起去。
我:『回來了。不想看,你們去吧。』
曹凌雋:『那不要看,出來就好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想了想回覆:『我有事,不能跟你們出去。』
曹凌雋:『好吧。』他沒有再傳任何的話來。
周稚河倒又回覆了,我和他東拉西扯,時間一下子又溜過去了。明天我們就要見面,有的話大可明天再說,還要說個不停。當然都是打字,也不覺得麻煩。他沒有要求視訊,大概他姐姐在家的關係。母親已經在外面催促我好幾次去洗澡,我拖拖拉拉的,終於放下手機。後面洗完澡出來,我頂著一頭溼髮,母親進來把裝了髒衣物的籃子拿出去,她道:「快點吹乾頭髮,早點睡。」
我道:「噢。」
母親就要出去了,在門口又停住,她回過頭來:「身上的錢夠不夠?」
我放下吹風機,道:「啊?」
母親道:「錢包還有沒有錢?」
我點了點頭,過年拿的幾個紅包,父母親全交由我自己處置。我道:「怎麼了?」
母親道:「我怕你這兩天白天出去不夠錢。」
我看著她,突然一陣訕訕的:「我,我去總圖,又不會花什麼錢。」
母親道:「嗯。好了,快吹頭髮。」
她出去了。我又愣了一愣,髮尾上冰涼的水珠子從後領口滴入脖子裡,霎時哆嗦,才回過神,趕緊把頭髮吹乾了。之後關了燈,躺在床上,我才後知後覺母親態度的奇怪。在台北時,大概她真是看見了我在打電話,當時我因為緊張,面對她的詢問,只想要快點應付過去,並沒有深思。當然她不知道我跟誰說話,可是,也許她就猜測起來。她絕對不會想到對方是男生,聽我說和男同學出去,說不定以為我說謊。
我沒有說謊,但是,也不算實話。不可能說,不敢想。
隔天早上起來,父母親早已出門上班了。母親留了錢,這禮拜的零用錢,本來也會給的,正好過年,前面就沒有拿。禮拜天也要繳補習費,她一併放著了。我把錢收好了。現在我覺得母親可能根本沒有懷疑什麼,是我太多心。就不去想了,馬上能夠見到周稚河,心裡一陣高興,又感到緊張。我們約十點,在獅甲站碰面。我提前到了,剛剛出閘道口,就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往前一看,周稚河已走了過來。他看起來沒什麼改變。除了頭髮,他這次剪了比較短,露出了耳朵和脖子。我覺得有些新奇。他看了看我,道:「幹嘛不說話?」
我道:「你什麼時候剪頭髮的?」
周稚河道:「除夕那天下午去剪的。」他邁開腳步。
我跟在他旁邊走著:「你剪得好短。」
周稚河道:「不好看嗎?」
我朝他看看,道:「很好看啊。」
周稚河揚起嘴角。我也忍不住微笑,又說:「我沒有看你剪過這麼短。」
周稚河道:「我留長很快,這次乾脆剪短一點。」
我點了點頭,就道:「我也應該要去剪頭髮了。」過年前忘記去修剪,前面的頭髮長的蓋到眼皮了,昨天吹乾頭髮梳下來,只好往旁撥開。
周稚河看來,他道:「好像窗簾。」
我連忙抬手弄了一下頭髮,卻怎樣也不順。周稚河笑著。我橫了他一眼:「笑個屁。」
周稚河道:「沒有說你醜。」
我道:「那是怎樣?」
周稚河道:「可愛啊。」
我頓了一下,也不知道說什麼,就覺得臉上一熱。他往我看來,我瞥了一瞥。他沒說話,朝我伸出手,我就去握住了。他的手心非常溫暖。我們出了站,也都沒有把手鬆開,這樣走了一路。我和周稚河穿過馬路,進了在中華路上的IKEA,去三樓的餐廳。裡面用餐的人倒不少,仍在寒假期間,多數是年輕人。這時間還有早餐,我要了附有培根雞肉捲的,周稚河則取了沙拉、薯泥。我看見炸鱈魚條,忍不住拿了一份。我們又買果汁,在一般超商也可以買到的那種。結完帳,找了位子坐下,我打開葡萄柚果汁喝了一口。
我道:「有點酸。」
周稚河道:「葡萄的比較甜,剛才你又不要。」
我道:「給你喝。」
周稚河拒絕。我撇了撇嘴,道:「早知道買杯子裝可樂。」
周稚河道:「誰一大早喝可樂。」
我露齒一笑,道:「我啊。」
周稚河無語。我又道:「也沒有一大早,十點多了。」
周稚河就道:「不要空腹喝可樂,等一下肚子不舒服。」
我拿起麵包咬下,道:「這樣就不是空腹了。」
周稚河像是無奈,他道:「果汁呢?」
我道:「給你啊。」
周稚河道:「不要。」
我才不管,把果汁放在他面前。他瞧了一眼,沒有挪開。但最後他仍舊堅決不幫我喝掉。他也沒有吃完他的沙拉。我吃了雞肉捲,就覺得飽了,盤子上還有半塊麵包和一堆生菜。至於炸魚條,只吃了半個。我們吃不下,全都回收了。到這裡吃早餐是我提議的,從沒有來過IKEA的餐廳,很想看看,真是進來嘗試之後,簡直有點失望。
走出餐廳,我道:「應該去吃別的。」
周稚河道:「凡事總有第一次。」
我道:「那個,對不起。」
周稚河訝異地看來,我又道:「都怪我啊,害你吃了一個難吃的早餐。」
周稚河就道:「不用對不起,哪有什麼。」他頓了一頓,看看我:「唔,也不是真的那麼難吃。」
我知道他這是安慰的話。我想了想,道:「中午隨便你要吃什麼,我請你。」
周稚河一陣無語。我道:「快想想。」
周稚河道:「早餐剛吃完,想什麼午餐。」
我道:「反正你先想想。」
周稚河立刻道:「想好了,大戶屋。」
我一頓,道:「換一個行不行。」
周稚河瞟了我一眼,道:「你隨便我。」
我語塞。周稚河又道:「這個再說。要去別的地方嗎?還是逛一逛?」
我道:「都來了,逛一逛好了。」
不然特地跑到這邊,只為了吃早餐,太不划算。今天我的背包裡根本沒有帶任何的要複習的書,周稚河也沒有,他更輕便,只帶了一個隨身的包。其實我們早說好今天出來約會,不看書。我還是跟父母親說要到總圖去,也不算說謊,因為方便,反正今天不去,明天一定也會去,我不想用功,周稚河還要準備考試。當然我直接告訴父母親要出去玩,他們一定不會反對,只是,未免他們多問,就這麼說。
我們搭乘手扶梯去樓上的賣場。餐廳裡那麼多人,逛賣場的人倒不多,三三兩兩的,散落在各個展示間。我和周稚河也走在那些客廳廚房臥室。一間又一間,簡直眼花撩亂。有一間浴室,牆壁貼著水藍色的磁磚,掛了長鏡子,下方雙門洗臉盆櫃,櫃子上擺放了一個個透明瓶罐。旁邊掛了浴簾,在裡面像是一個沖澡的地方,地上放了小的白色浴盆,牆壁釘著蓮蓬頭。還有一個半開的門,門後勾子掛了幾條柔軟的毛巾。我拉開門,後面什麼也沒有,是一片木板牆。
洗臉盆內堆了不知道什麼材料做的假泡泡。我伸手摸了摸,抬頭起來,從鏡子裡看見在我後面的周稚河。他側過身看著他面前的一個組合架。他有些彎腰,那個組合架比較矮。對著他本人,我常常沒有特別的感覺,突然這樣看,就覺得他很高。他轉過來了,和鏡子裡的我面對面。
我道:「你是不是變高了?」
周稚河道:「你的意思好像我本來很矮。」
我道:「我是說,你又長高了嗎?」
周稚河道:「誰會越長越矮。」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走近,站在我斜背後,我看了看,道:「我真的覺得你長高了,你看,本來我們差不多。」
周稚河就道:「本來我一直就是比你高。」
我嘴巴不服氣:「哪有。」
周稚河道:「本來我高你半個頭,現在不只了。」
我嘴硬道:「最多還是半個頭。」
周稚河道:「嗯,你踮腳的話。」
我從鏡子裡瞪了他一眼。他倒是笑著,我轉過身去面對他,道:「笑什麼?」
周稚河抿了抿嘴。我認真地端詳他,不能不承認我們身高差距不只半個頭。就抬手比對了一下,道:「你真的長高了。」
周稚河聳了聳肩,道:「大概吧。」
我踮了踮腳,道:「真的,變高了,之前你多高?」
周稚河回答:「一七三。」
我道:「我一六八。」
周稚河就看著我,一會兒道:「再踮腳。」
我不解:「幹嘛?」
周稚河道:「踮腳啊。」
我照做了。他低下頭來,親了我的唇。我霎時嚇一跳,沒有站好,伸手扶在他的肩膀上。他帶著我往旁過去,就拉開那片門板,遮住了我和他。我想要說話,他便湊近,他的嘴貼著我的嘴,輕輕摩挲,舌頭鑽進來。我不敢動,感到慌張,又有種奇異的亢奮,也不害怕這是在外面,心跳非常快,臉上一陣熱烘烘的。我跟他接吻,睜開了眼睛,他倒是垂著目光,睫毛陰影下的皮膚隱隱紅的。他握起我的手。
突然,聽見了幾聲動靜。我們立刻分開。周稚河抬起眼看來,安靜不語。我覺得臉皮比剛才還要熱。他又看了我一眼,拉著我往外出去。在外頭來了一對男女,正在看櫃子,都隱約瞧了一瞧。他們好像還交談了什麼。我有些低著頭,匆忙經過去。
我往前看,周稚河彷彿沒有察覺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我有些怔怔的,馬上冒出一個念頭,又一頓,沒有問出口。我隨著他走在賣場裡,不知道何時人多了起來,也就互相鬆開了手。他彷彿往我看來,我也隱隱向他看去,走在這賣場裡,無論看著說著什麼,彼此都好像心不在焉。
走到了手扶梯前面,周稚河開口:「要繼續逛嗎?」
我看看左右:「唔。」
周稚河道:「不然去別的地方。」
我便瞅著他,道:「去哪裡?」
周稚河默默了一會兒,才說:「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