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我愣住了。周稚河安靜地看來,我感到不能沉默,脫口就答應了。後面才想到可能見到他家人,簡直想反悔。大概周稚河發覺了,他告訴我,他家裡沒人,他父母去上班了,今天他姐姐也出去找她的朋友。我鬆口氣,他看著我,彷彿馬上要說什麼。我跟他視線相對,他並不作聲。我覺得奇怪,不過沒有問。

周稚河說過他住在瑞豐夜市附近。我們搭捷運到巨蛋站下車,倒是從靠近巨蛋體育館的出口上去,他帶我穿過體育園區,他家就在體育館後面的街上,那邊連著幾排大樓社區都有幾十層樓高。他們家就位在其中一區,前庭種了綠樹,還有水塘。通過落地玻璃大門,裡面空間高挑寬廣,地板光潔,四處通亮。我跟著他進去,一時有點拘束,彷彿走錯了地方。

在這裡好像也不能夠大聲說話,我悄悄地問:「周稚河,你家真的在這裡?」

周稚河點頭。我又想起來,疑惑道:「你,你不是說你家在瑞豐夜市附近?」

周稚河回過身,伸手指了外面,道:「那邊繞過去就是瑞豐夜市。」

我目瞪口呆:「要繞一大圈,哪有附近。」

周稚河就道:「我腿長,走起來不遠。」

我呵呵了兩聲。他看看我,道:「舊家真的在瑞豐夜市附近,前年才搬過來的。」

我怔怔地點頭:「噢。」

電梯停在一樓,我們走進去,周稚河按下樓層鍵,二十樓。電梯平穩地上升,我盯著樓層燈,周稚河不知道看著哪裡,都不說話。光亮的金屬電梯門模糊地映出我和他的身影。我瞥了瞥他,就開口:「地震怎麼辦?」

周稚河看來,道:「原地趴下,掩護頭部。」

我無語。周稚河隱隱地笑了,一會兒道:「聽說這是抗震建築,不會倒,唔,大概。」

二十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外面走廊雲母石牆壁和地磚光滑無比,光線從走道盡頭的大窗戶照進來,有些亮閃閃的。這層樓只有兩戶。周稚河向右邊走,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指了指左側那頭,道:「你的女朋友住這裡?」

周稚河像是一愣,他皺眉頭:「我哪有女朋友。」

我道:「你有啊。」

周稚河便無言,才道:「原來你是女的。」

我呆了一下,立刻沒好氣:「誰是女的!」

周稚河看著我:「那我只有你啊。」

我感到心跳加速,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噢。」

周稚河又道:「不要亂說話。」

我撇了撇嘴,道:「哪有,你之前就是有個女朋友啊。」

周稚河不作聲。他不理我,只去打開他家的門。他轉過來道:「進來吧。」

我點頭,走了進去。面前是走道,客廳在右側,屋內靜悄悄的,因為寬敞的關係,家具擺設雖然不少,仍有種空蕩的冷清清的氣氛。周稚河在後面把門關上,他換了鞋。我瞧見,也把球鞋脫掉。他拉開鞋櫃,將我和他的鞋子都收了進去,拿出新的室內拖鞋給我。我穿上它,向客廳看看,逕自走了進去。客廳中央鋪著地毯,上面放了大沙發,看起來很舒適。靠牆的櫃子上擺了電視機,牆壁也有一些裝飾。

旁邊有個陽台。我回頭道:「你家平常這個時候都沒人嗎?」

周稚河走了過來,他道:「嗯,平常我爸媽白天在公司。」

我道:「他們一起工作嗎?」

周稚河點了頭。我道:「他們是做什麼的?」

周稚河道:「我不清楚。公司是我媽的,我爸算是她的員工。」

我霎時睜大眼,道:「哇!」

周稚河道:「幹嘛?」

我道:「你媽厲害啊。」

周稚河扯出一個笑。我跟著笑了一下,道:「可以去陽台嗎?」

周稚河就去把陽台門拉開。我跟著他走上陽台。我微微往下看,不敢太靠近。其實這圍牆非常高,並不會掉下去。底下一切全都非常渺小,遠遠也可以看見體育館球形的屋頂。現在也才看見了,下方庭院的一側有座游泳池。

我道:「你們社區有游泳池。你進去過嗎?」

周稚河道:「沒有。」

我又看了一會兒,不禁說出來:「你家社區太高級了。」

周稚河沒有說話。

我想了想,就道:「我爸媽他們都在醫院上班,不過不在同一家醫院。」我側過頭看他:「我爸是病理科的醫師,我媽是護理師,不過她不是在病房照顧病人的。」

周稚河點頭。我對他一笑。他道:「那你以後要讀醫學嗎?」

我道:「不知道。」

周稚河不語。我把手伏在牆上,不禁向遠方怔怔地看著。突然我想起之前腦中冒出的一個念頭,隱約偏過頭,瞧著周稚河的側面,一時又問不出口。我的父母親當然不會知道我喜歡男生,但是他呢?我常常覺得他比我勇敢,他好像並不在乎外界的眼光。當初他又怎麼確定他就是同性戀?

這時,周稚河道:「要進去嗎?」

我點了點頭,隨著他回到屋子裡。他帶我到他的房間,在走道後面,先經過廚房和餐廳,開放式的。旁邊有幾間房間,他打開其中一個房門。我探頭看看,才進去了。他房間的窗簾拉開了,非常明亮。旁邊放了張小沙發,我坐到上面去,把這裡瞧了又瞧,各處乾淨整齊,桌上的東西書本也全都排得好好的。還有一整面的架子,上面除了書,也有一些玩具裝飾品。

我向他的床上看去,道:「你會折被子啊。」

周稚河坐到我旁邊,道:「誰不會。」

我聳了聳肩。他不出聲了,把手伸過來按住我的手。突然我有些慌張,不好意思看他。我發現他書架上的漫畫,道:「啊,有漫畫。」

周稚河道:「嗯。」他將我的手握住。

我一時無聲,煎熬了一下子,還是轉過了頭。周稚河瞧著我,他一聲不吭。我吞吞口水,道:「你,你爸媽他們通常幾點回來?」

周稚河道:「不知道。」

我道:「啊?」

周稚河湊近,他低下頭:「不重要。」

我不禁閉起眼睛。他親了親我的唇。可是,那柔軟的觸感一下子不見了,我睜開眼,他對我微笑,我馬上覺得臉部一熱。他把我整個人拉到沙發上,他的兩條腿也縮了上來。他和我接吻,低低地道:「靠近一點。」

我便抱住他,整個靠在他身上。今天天氣有些冷,進來之後也沒有把外套脫下,現在熱的不得了。我感覺他彷彿滾燙的,我自己也是火熱的。他親親我的鼻子,吻我的嘴,一隻手按在我的脖子後面。我像他那樣伸舌頭,跟他的交纏。

周稚河向後半躺下來,他抬起目光,笑了笑。我抿了一下唇,也笑著了。他和我抱著一會兒。我一直壓在他身上,非常難為情。我道:「那個,口渴了。」

周稚河道:「嗯。」過一會兒才鬆開手。

我爬了起來。他跟著坐起身,就站起來。他脫下他身上的羽絨外套,看看我道:「外套給我。」

我便把外套脫下來給他掛起來了。他回頭道:「喝飲料嗎?」

我道:「嗯。」

周稚河走了出去。我跟在他後面,他回過頭,便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塊到廚房裡,他開冰箱,我一看,想不到裡面滿滿的,也有生鮮食品。我道:「我以為你家冰箱沒什麼東西。」

周稚河往我瞥了一眼。我訕笑道:「因為你說你媽不會煮飯。」

周稚河才道:「我爸有時候會煮。」

我驚訝道:「你爸他會煮飯?」

周稚河又說:「簡單的,他又有時間的話。」他遞給我一瓶可樂。

我接過來,打開喝了一口。我湊近看看冰箱裡的東西,其中一層放了幾個保鮮盒,像是沙拉一類的。他也看見了,便掀開盒蓋,裝了蛋沙拉。也有一盒切好的蕃茄片。我發現冰箱裡也有半條土司。我道:「如果烤個土司,加上蛋沙拉和蕃茄,就是一個三明治。」

周稚河道:「是嗎?」

我點了點頭,道:「這是誰做的?」

周稚河道:「大概我姐,早上出門前沒看見。」

我道:「我們吃掉的話,她會生氣嗎?」

周稚河往我看來:「你餓了?」

我簡直不好意思,道:「嗯。」

周稚河就道:「去外面吃好了。」

剛剛進來又要出去,我有些懶散,左右瞧了瞧,道:「你家有烤箱。」

周稚河道:「又怎樣?」

我道:「烤土司啊。」

周稚河道:「用什麼烤?」

我忍住白眼的衝動,道:「烤箱啊,很簡單」

周稚河道:「哦。」

反正他沒有說不能這麼做,我就把土司烤了,和他一塊吃掉那盒沙拉。味道不錯,比IKEA餐廳賣的好吃。吃完了之後,我們也沒有出門,待在他的房間,他不只收藏一套魔人偵探,還有其他經典的漫畫。他隨便我把漫畫書搬到沙發上。我們一面聊天。就決定好了,明天要去他家附近的百貨公司逛街。他家裡明天白天也不會有人,到時又可以來看漫畫。後面禮拜天我必須去補習,他照舊在總圖念書,等我下課去找他。他陪我翻了一會兒漫畫,便把書桌上的講義拿過來看。

後來我看著漫畫,糊裡糊塗的就睡著了。醒來時,當然還在周稚河家裡,我縮在他房間裡的沙發,蓋著一件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了,窗簾沒有拉起來,外面天光還算明亮。我往前看,周稚河坐在他的書桌前,檯燈的光隱隱照下來,他握著筆正在寫字。我坐起身,聽到動靜,他便轉過頭來。

「起來了?」

我點頭,有些尷尬地道:「現在幾點了?」

周稚河拿起他放在桌邊的手機,看了看:「四點了。」

想不到我睡了這麼久!就道:「你看我睡著,怎麼不叫我起來?」

周稚河像是不解:「為什麼要叫你?你睡啊。」

我一頓,道:「這是你家,我隨便就睡著很奇怪。」

今天我還是第一次到他家裡。幸好他家人不在,不然實在不禮貌。也不知道他家人幾點回來,如果我自己沒醒來,他又不叫我,萬一剛好碰見,不打招呼不行。當然他介紹我是同學,並不是謊話,光明正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像起來,就覺得忸怩。

周稚河又道:「有什麼奇怪的?」

我道:「反正就是奇怪。」

周稚河看著我不說話。他推開椅子,起身過來坐在我旁邊。我頓時有種彆扭,抱著被子,沒有看他,只道:「那個,你這個沙發很好躺。」

周稚河開口:「還好吧?」

我才向他看去,他始終看著我。他表情淡淡的,又彷彿有點什麼。我不知道他要從我臉上看出什麼,有點討厭。我自己覺得我的表情和平常有沒有不同。我覺得應該要說話:「你,你在念書嗎?」

周稚河道:「也沒有,寫個題目。剩下幾題。」

我知道他做題目也有預定的進度。大概他看我睡著,乾脆溫習。我道:「那你繼續寫,沒關係。」

周稚河便道:「你要再睡一下嗎?」

我有些窘,道:「不睡。」我瞧見有一本漫畫夾在沙發和扶手的縫隙,便伸手撈出來:「還沒看完。」

周稚河道:「嗯。」

我道:「等你寫完。」

周稚河看看我,沒有說什麼了。他回到書桌前坐下。我伏在沙發上,頭枕著手臂,一隻手翻漫畫。一會兒,我從書上移開目光,望著周稚河發呆。他臉龐微低,眼光也低低的。大概在思考怎麼解題,他停下寫字,手指轉了轉筆桿,只是一下子,很快又動筆。我不是第一次看著他用功,但是,在他家裡,不禁也有些感到新鮮。他念書非常專心,只要打開書本,除非他自己不念,不然就要看到一定的段落。我常常覺得他很厲害,他不管做什麼都彷彿很有計劃,不會受到外在影響。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距離很遠。

我脫口而出:「周稚河。」

周稚河一頓,立刻朝我看來:「怎麼了?」

我支支吾吾的,就道:「我,我怕你睡著,叫你一下。」

周稚河扯了扯嘴角:「誰會睡著。」

我訕笑,看看他,便從沙發上起來,到他旁邊去。他面前的那本講義全部用英文出題。我湊近瞧了瞧,忍不住道:「我看不懂。」

周稚河沒說什麼。我又道:「你英文一直很好。」

周稚河便說:「這可以練的,你要聽英文書嗎?」

我想了想,道:「我可能會睡著。」

周稚河笑了笑。我看看他,剛才我打斷他複習,實在不好意思。我道:「你繼續寫。」

周稚河道:「唔,不寫了。要不要吃東西?我餓了。」

我馬上點頭。周稚河關了檯燈,起身去拿了我的外套過來,他自己也穿上了。我走出他的房間,已經傍晚了,屋內各處光線已經有點昏暗了。出去前他也並沒有把燈打開。他家人也一個都沒有回來。這整棟大樓也彷彿沒有半個人,始終靜悄悄的。我有些懷疑這裡根本沒有幾個住戶,他倒是說不少。

我們下了樓,走到了外面,馬上一堆的聲音,路上汽車一輛開過一輛,還有不知道哪裡的指揮的哨聲,亂哄哄的。社區大樓的燈光漸漸亮起來,遠遠的辦公高樓的光倒是滅了,多數的人跑了出來,下班了,急匆匆地擠著過馬路。我們也要過馬路,要去吃東西。附近有夜市,也有一間漢神巨蛋購物廣場,走在行道上,我道:「要去夜市嗎?」

周稚河道:「我很少去,唔,漢神裡面什麼都有。」

我道:「今天就去了,明天還要去嗎?」

周稚河道:「那又怎樣?我天天去。」他說,他家裡不做飯,有時候他父母親也不在,他自己就到漢神巨蛋裡面的餐廳吃飯。他常常去大戶屋。

我就道:「不要大戶屋,換一個。」

周稚河像是想了想:「丸龜?」

我也實在想不出別的。就去了購物廣場地下一樓的丸龜,客人不算多,我們一塊點完了餐,找了位子坐下。在隔壁有兩個女性,看起來都是上班族,她們吃完了,還是坐著。我和周稚河慢慢地吃著,隨便聊天。旁邊的兩個人也吱吱喳喳的,沒有停過說話。周稚河先吃完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看,突然響了,他便接起來。我向他看去,他淡淡地搭腔,和我對上視線,突然我有種尷尬,不禁移開眼。

周稚河很快掛斷了,他說:「是我媽。」

我點了點頭,就道:「你媽他們要回家了?」

周稚河道:「沒有,她跟我爸要去吃飯,可能還要看電影。」

我道:「哦,他們要約會?」

周稚河道:「應該吧。」

我好奇地道:「他們常常這樣嗎?」像是我的父母親,他們感情並不差,不過平日就算有空,他們也根本不會特地一起去外面吃飯,甚至看電影。

周稚河道:「嗯。」

我就道:「那你呢?」

周稚河像是不明白地看來。我道:「他們去約會,那你在家的話,怎麼辦?」

周稚河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去吃飯。」

我道:「不是,我們才幾歲,還是學生啊,也算是小孩子,怎麼可以丟下你不管,然後自己去約會。」

周稚河不作聲,只眼睜睜地看來。我頓了一頓,道:「幹嘛?」

周稚河微抿嘴角。他道:「沒有。」

我瞅瞅他:「笑什麼?」

周稚河搖頭,仍微笑著。他彷彿很開心似的。他說:「現在是因為我放學常常要去圖書館,放假也去,他們就讓我自己解決三餐,他們也就安排他們自己的時間。他們兩個平常比較忙,不一定都有空,有機會他們就會單獨去吃飯,看看電影。」

我點了點頭,就道:「我爸媽他們會一起出去,可是不會這樣特地約會。」

周稚河淡淡地道:「可能我爸媽他們都是再婚的關係。」

我才記起他父母之前都有過一段婚姻,霎時有些好奇他父母之前為什麼離婚。他哥哥姐姐年紀也比他大了很多。我想了想,也沒有問,想不到周稚河他自己講了:「以前我姐告訴過我,我媽之前會離婚,是因為她前夫脾氣不好。那時候她三十了,我姐三歲。」

我愣了一愣,道:「你姐的爸爸他會打人?」

周稚河道:「不知道,我姐不記得。聽說他很容易發脾氣,說話不好聽。提離婚的好像也是他,吵架的時候提的。我姐跟著我媽,我媽自己創業,她四十歲的時候遇到我爸。那時候我爸好像才離婚一陣子,他換工作,帶著我哥搬到高雄,他去打網球,他和我媽就是在網球場認識,我爸後來才知道我媽是他公司的老闆。」

我道:「那時你爸幾歲?」

周稚河道:「三十五。他小我媽五歲。」

我一時感到不可思議,他父親比他母親年紀小,兩人還是上下屬關係,感情還能夠這麼好。我興致勃勃地道:「你爸怎麼追到你媽的?」

周稚河道:「唔,我沒問過,反正他們就是交往了。我奶奶和外婆當時都反對,後來他們還要結婚,兩邊吵了很久,但是我媽懷孕了,也不能不答應。」

我霎時目瞪口呆:「因為有你,他們才決定結婚?」

周稚河道:「也不是,我姐和我哥之前就希望他們登記,剛好我媽懷孕了。」

我想了想,道:「那她四十歲生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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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計算著,差點要說出他母親現在的年紀。頓了一下,就道:「好奇妙。」

周稚河一笑。

我道:「這樣你五歲的時候,你姐已經念大學了,你哥也是。」

周稚河點頭。我道:「你們一定不會吵架,他們還可以帶你出去玩,幫你爸媽照顧你。」

周稚河道:「我姐在台北念大學,畢業後她考進航空公司,大部分時間都在台北。我哥大學就出國了,學校放假才回來。我年紀比他們小,他們不會跟我吵架,他們兩個以前碰面倒是常常吵,很無聊的理由,比如我姐不滿我哥的生活習慣,我哥不喜歡我姐的打扮。」

我忍不住微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怎麼形容心裡的感覺。以前我以為他是獨子,直到聽他說他有哥哥姐姐,簡直驚訝。我看過他哥哥姐姐的照片,雖然他們三人不怎樣像,但是,他沒必要說謊。我感覺他家裡每個人的關係親近,因為他父母親感情很好,他哥哥姐姐對他一定也不會不愛護,他姐姐還帶他去買生日禮物。不過,也是因為他哥哥姐姐年紀比他大,他從小到大始終也只有他自己,難怪他這麼獨立。我才是獨生子,然而在他面前,一點點也不像。

我站了起來。周稚河像是嚇一跳:「怎麼了?」

我頓了頓,道:「沒有啊,唔,換個位子。」就換到他旁邊的位子坐下。

周稚河的視線跟著我移動。我瞥了瞥他,腦中一堆句子,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組織:「我有一個堂哥,兩個堂姐。」

周稚河點了點頭:「嗯。」

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語無倫次的:「他們年紀也比我大。我跟他們感情也還可以。我堂哥年底要結婚了。你,你懂嗎?」

周稚河無聲。我覺得臉上隱隱地發熱:「就是,就是……」他在桌子底下拉住我的手。我頓住了,一會兒道:「幹什麼?」

周稚河道:「你慢慢說。」

我吸了口氣,就道:「說完了。」

周稚河看著我不語。他臉上表情好像也沒什麼變化,可是,我就覺得不一樣,是我所見過的最溫柔的樣子。我道:「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小孩,以前我很希望有哥哥姐姐,我爸就說堂哥堂姐他們是我的哥哥姐姐,只是他們比我大,唔,我跟他們沒有住在一起,就像你跟你哥哥姐姐……也不是,就是,反正我覺得我們就算是一樣的。」

我握起他的手,微微撇開目光,不好意思對著他。就道:「那我們在一起,以後我有你,你也有我,我們就是一起的。」

周稚河好一會兒都不說話。我朝他瞥了一眼,他垂著目光,牢牢地握著我的手。他耳尖彷彿有點紅。我覺得我的臉上應該也紅了,不然這麼熱。我道:「你說話啊。」

周稚河道:「說什麼?」

我道:「問你。」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道:「吃完了?」

我愣了一下:「嗯。」

周稚河無聲了一下,忽道:「回我家好了。」

我道:「啊?」

周稚河便說:「不然外面不方便。」

我不解:「什麼不方便?」

周稚河看了看我,道:「剛才那麼會說,現在又不懂了。」

我一頓,就橫了他一眼,道:「幹嘛啊?」

周稚河道:「沒有。」

我哼了一哼。

便收拾了。倒還在這層樓隨意看看,不是平日,各處有些冷清。我們逛了一圈,也就要出去了。時間不算晚,不過我也要回家了,已經在外面玩了整天,明天又要出來,雖然父母親不介意,大概也不會多問,是我自己心裡不踏實。周稚河也要回家,他姐姐倒是先回去了,還叫他幫忙買個東西。

我道:「買什麼?」

周稚河給我看圖片:「這個。」

我抬起眉,是女性用品。我憋著笑,他無語地看來。我咳了咳,道:「你常常幫你姐買嗎?」

周稚河道:「偶爾。」

我道:「其實我以前也幫忙買過。」

周稚河道:「誰?」

我道:「我媽啊。」

周稚河無語。

這裡開了一間康是美,就到那裡去。裡面人不多,大部份看起來都是下班的人,順路進來購物。周稚河拉著我要一塊去放衛生用品的貨架。我們兩個男生,簡直窘,那邊有幾個女性,都隱隱看來。

我道:「你自己去。」

周稚河道:「你不是買過?」

我道:「你也買過。」就不管他,走開了。在另一頭的貨架上倒是更加難為情的東西。我要回頭,又忍不住好奇,盯著看了又看。

突然聽到周稚河的聲音:「你在看什麼?」

我馬上道:「去另一邊。」

周稚河道:「幹嘛?」

我沒有說話。周稚河像是看清楚了架子上的東西,也不作聲了。在我們背後有人走過去,我和他都沒有動。一會兒,他才道:「又沒什麼。」

我鎮定地道:「嗯。」

周稚河道:「買一組送兩盒。」

我瞥了一眼,一頓,簡直好奇:「指險套?是什麼?」

周稚河伸手拿了起來。我不禁湊近看看,道:「戴在手指的嗎?」

周稚河道:「好像是。」

我道:「要戴在哪隻手指?」

周稚河就往我看來。我和他的目光對上了一下子,頓了一頓。我道:「幹嘛?」

周稚河把東西放回去,轉身走開。我跟上去,他道:「沒事不要臉紅。」

我一時心虛,忍不住摸了摸臉,嘴裡道:「哪有。」

周稚河回頭看了我一眼,抿著嘴笑著。我輕推了他一把,也跟著笑。我道:「你買好了沒有?」

周稚河道:「早就結帳了。」

我才發現他一隻手裡提了紙袋。我道:「那可以走了。」便疾步向外走。

迎面來了人。都沒有注意,差點撞上。我立刻道歉。對方態度並不好,看來,彷彿一愣,脫口:「吳梓文?」

我嚇了一跳,才看清楚這是誰,林毓涵。她穿著便服,又化妝,簡直認不出來。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周稚河在我背後,她當然也看見他了,那臉上好像有些意外似的。

她看看我,又往我背後瞄了幾眼:「你們——」突然,她身後有人喊她。是男性,穿了西裝。不是學生,也不像二十出頭的人。他隱約朝我和周稚河看來,她立刻向他道:「認錯人了。」就別開眼,往裡面進去。

那男性跟在她後面。

我和周稚河互看了一看,一時都不說話。我們上了樓,離開了漢神巨蛋。我該回去了。我要搭捷運,周稚河陪著我去車站。走在路上一會兒,我才道:「剛才那是林毓涵。」

周稚河點頭:「嗯。」

我道:「她,她住附近嗎?」

周稚河道:「應該不是吧。」

我道:「那個人好像是她朋友。」

周稚河道:「大概吧。」

我們便又沉默下來。到了捷運站入口,我看看他,道:「我回去了。」

周稚河道:「嗯。」他也還是跟著我一直走到閘道口。才說:「回去打電話。」

我點了點頭。便要進入了,可是想起前面的事,不免有些不安,又回過頭。我叫了他:「周稚河。」

周稚河走近了:「怎麼了?」

我一時又遲疑。我覺得不該過度擔心,我和周稚河也是同班同學,被人看見走在一塊也沒什麼,而且在外面,剛好碰見也不是不可能。我便朝他揮了揮手:「拜拜。你自己走回去,小心一點。」

周稚河笑了一下,他點頭,道:「記得打電話。」

我笑道:「嗯。」才轉身進了月台大廳。

我和林毓涵二年級才同班,之前不認識。上學期開學導師為大家排座位,她坐到我隔壁,後來一大堆人私下換位子,老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也並沒有找人換。我也沒有,坐哪裡都無所謂。趙瑋博是因為有點近視,又不配眼鏡,想要坐前面的位子,便換到曹凌雋旁邊。

林毓涵不太理班上的男生們,她彷彿看不慣男生之間玩笑的舉止,總是兇巴巴的。她似乎總是獨來獨往,下課她常常到走廊講電話,或者在位子上不知道和誰傳訊息。可是我也看過她和班代、王美琪聊天,在體育課,或者其它需要到別的教室上課,她們總會走在一塊,只是放學她又很快走了,從不等人。她的成績也不錯,參加科展——如果不是她自己說出來,根本我也不知道。

林毓涵很怪——我聽黃幼萱王雪桂她們說過。幾個男生聊起女生的事,提到她也這麼說。雖然她漂亮,但是沒有男生敢和她開玩笑。我坐她旁邊,她把她的桌子往外搬,和我的桌子隔出一條淺淺的分界,嚴禁我碰到她的桌椅。我和她幾乎不交談,除了英文課小考試卷交換批改。有一次她突然請我吃水果軟糖,實在嚇我一跳。

回到家裡,我和周稚河打電話,都沒有提起遇到林毓涵的事。周稚河和她一起做過科展,相處過,但他們似乎還是很生疏,科展結束,羅雅莉偶爾還會找周稚河說話,我就沒有看過她和周稚河聊天。我想起來,測驗跑步那次,她看到周稚河給我一瓶水,還來問我周稚河的電話號碼。我覺得她應該更不想在外面碰見同學,不然早就傳出去,她和成年男人出去,看起來也不像家人。

隔天我依然和周稚河出去。下午我到他家看漫畫,玩了一會兒電腦遊戲,等到傍晚,我就回去了。連續兩天不回家吃晚餐,父母親並不會說什麼,可是總覺得不應該。周稚河像是好笑,也沒說什麼。這樣玩了兩天,不能不念書了,周稚河四月就要考試,週六我們去了總圖。過年期間根本不看書,終於又拿起來,那些字句彷彿一個也進不了我的腦袋。我總是分心,周稚河倒非常認真地做題目。我兩手伏在桌上,臉靠著手臂看他,突然覺得沒有那麼無聊了。直到他發覺了,朝我看來。

「不念了?」

我道:「唔。」

周稚河道:「要走了嗎?」

我直起身來:「你寫完了?」

周稚河道:「還沒。」

我道:「那你不寫了?」

周稚河道:「休息一下。」

我道:「你要睡一下嗎?我叫你。」

周稚河無言。我看他收拾著,又道:「你要睡多久?」

周稚河站起來,他拿起背包:「走了,去吃東西。」

我連忙把東西放進包包,立刻追上他。四周都是在念書的人,我壓低聲音道:「等等我!」

周稚河便放慢腳步。他回過頭來,我瞪了他一眼:「走那麼快幹嘛?」

周稚河道:「走那麼慢幹嘛?」

我哼了哼。踩著樓梯,他朝我伸手,我瞥了過去,就握住了。他道:「上廁所。」

我道:「你自己去啊。」

周稚河還是拉著我一塊去。總圖的廁所非常乾淨,不臭。沒有人在裡面,我們進了一個隔間,就待了一會兒。他抱著我,叫我不要說話。我發現他不彎腰的話,我就要踮一踮腳。出去之後,我忍不住道:「我覺得你不只長高一點點。」

周稚河道:「本來就不只一點點。」

我無語,才道:「我覺得我應該也有長高。」

周稚河道:「你剛才踮腳。」

我道:「怪誰。」

周稚河沒說話,嘴角隱隱帶起笑意。

我瞟了他一眼,抬起眉:「你故意的?」

周稚河道:「什麼?」

我霎時有些牙癢癢的:「反正你故意的。」

周稚河道:「下次我坐著,你就不用踮腳。」

我想也不想,道:「那我一直彎腰也很累。」

周稚河道:「你也坐著。」

我道:「我坐哪裡?」

周稚河道:「坐我腿上。」

我憋了口氣,臉皮不由自主地發熱。我道:「誰要坐。」

周稚河不作聲,只是笑。

我們吃完了飯,也沒有回總圖。去了大遠百,跑到十七樓的誠品書店,四處看看,隨便拿了幾本書,在一個角落坐下。這天在外面吃了晚餐才回家。第二天我補完習,晚上又和周稚河在大遠百碰面,吃過晚餐,就散步到新光碼頭。週日晚上沒有什麼人,周圍靜悄悄。雖然有路燈,可是光線稀疏,不注意的話,看過去也就一片暗幽幽的。我和周稚河牽著手,走在觀景平台上。後面我就要到學校上輔導課,不能再像這幾天一樣輕鬆,周稚河沒有參加輔導課,我和他就要等到放學後才能待在一起,上學期其實也差不多這種情形,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感到特別惆悵。

繞了一大圈了,我們走了下來,在樓梯後面的暗處,我摟住他,仰起臉來看看他。我彆扭地道:「親一下。」

周稚河便低下了頭。我含住他的唇,他把舌頭探了進來。過一下子才分開了。我看著他,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他的臉上也浮起了笑容。

我們走了回去。搭上捷運,我先到站了,我道:「明天下課我就來找你。」

周稚河道:「嗯。」

廣播不斷地催促了,我連忙道:「明天見。」

周稚河微笑道:「明天見。」

我走出去,立刻又回頭向他揮手。一會兒,車門關閉,列車轟隆隆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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