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班上超過了半數以上的人參加寒假輔導課。兩個多禮拜不見,中間又過年,第一天到學校去,所有人彷彿都有些亢奮,到處談話聲,教室內外鬧哄哄的。黃幼萱、王雪桂她們幾個女孩子圍了一個小圈圈,吱吱喳喳,聊個不停,一些男生也加入。大家看起來沒有太多的變化,又似乎跟上學期有點不同。有人變瘦變胖,也有的長高——多數男生個子比上學期高,像是趙瑋博,他比起上學期又高了一些。本來他也不矮,之前他和周稚河身高差不多。幾個女生之中最高的是羅雅莉,在他旁邊,顯得也有點嬌小。

他們之間像是沒有什麼曖昧了,似乎也沒有刻意生疏。雖然在大家面前,羅雅莉仍舊不跟趙瑋博直接說話,趙瑋博也總是注意著她。大家彷彿習慣了,沒人起鬨。寒假時,趙瑋博傳過訊息給我,只有一次。我回覆了,他後來已讀,卻沒有再傳什麼來,早上我和他在捷運上先見到了,突然我記起來。他倒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向我打招呼。他站在我旁邊,說他過年的事,我也說我的,嘻嘻哈哈,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越說,越有些無聊。可能他也有點感覺,漸漸有一句沒一句的。幸好後面有其他認識的同學上來了。

曹凌雋剪了頭髮。進了教室後我才看見他。他坐在原來的位子,跟另一邊的女同學說笑。他見到我和趙瑋博,揚手揮了揮,沒有生疏的感覺。中間下課,他找我以及趙瑋博去福利社。趙瑋博懶惰不去,叫我們幫忙買飲料。倒是王俊為聽見,就跟了過來。我們三人一塊走在路上,曹凌雋問過年怎麼樣。

王俊為立刻道:「我的紅包被我爸媽拿走一半。」

曹凌雋就說:「哇,你好慘。」他往我看來:「台北好不好玩?」

我告訴過他要回台北外婆家。其實他也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假期時他找過我出門看電影,我沒有去。我道:「還可以,就那樣子。」

王俊為道:「台北冷不冷?」

我道:「冷。」

曹凌雋道:「有沒有出去玩?」

我道:「唔,不算出去玩,我外婆家在竹圍,離關渡很近,就去關渡宮。有沒有聽過關渡宮?」

曹凌雋搖頭。王俊為道:「我知道!就在……」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回了幾句,曹凌雋只是聽著。到了福利社,滿滿的人,我們去拿了飲料,排隊付錢,差點來不及回教室。

大家仍舊照著本來的位子就座。

有些位子空的,都是不參加輔導課的人。除了周稚河,幾個人裡面包括林毓涵。之前我不知道,沒有在教室裡看見她,當時有些鬆口氣。不是害怕她會亂說話,但是,面對面好像尷尬。開學之後,不管怎樣一定會見到她,到時也說不定她就不記得在漢神巨蛋撞見的事,或者她根本也不想提起。

和周稚河關係好的呂正奇也沒來。只有林宗儀,因為他的女朋友參加了,她在十九班。不知道怎麼傳出去的,班上很多人知道他有女友了。王俊為私下向我和曹凌雋幾人調侃他:「功課好的人說戀愛就戀愛,我以為他們那種人只知道用功而已。」

曹凌雋道:「所以你沒有女朋友,因為你不知道用功。」

王俊為抗議:「屁!你看周稚河那麼會念書,他也沒有女朋友。」

突然聽見,我心裡嚇了一跳。一年級就認識周稚河的人都認定他有女朋友,二上剛開學,有些女生私下討論他的事,趙瑋博也講過,大家依舊覺得周稚河和那個比他大的女友始終在一起。事實是周稚河根本沒有什麼女友。之前我不知道,他也沒有坦白,只對我說他們分手了。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曉得。

曹凌雋便道:「他有啊,還是大學生。」

王俊為露出疑惑:「我怎麼記得聽過他說沒有?」

我忍不住開口:「你什麼時候聽過的?」

王俊為像是想了想:「忘了,可能他在跟別人說話,然後我聽到了。」

我無語。曹凌雋倒是白眼,道:「你這是偷聽吧。」

王俊為尷尬似的嚷嚷兩句,就轉移話題了。

說不定王俊為根本把周稚河和別人搞混了。他們又不熟,周稚河不可能在王俊為面前講這種事,下課時間他一般在位子上看書。不過我想了想,也沒有那麼確定,上學期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很熟,就算為了寫報告,每週出去碰面一次,但是平常在學校,下課時間他在不在位子上,根本沒注意。

我不至於馬上傳訊息向周稚河求證。太無聊了。

周稚河不在學校,我感到時間非常漫長。之前都在學校,雖然不一定可以說話,見不到面也可以傳訊息,可是,總覺得不一樣。他是為了準備四月的考試不參加輔導課,白天我在學校上課,他就在總圖念他的書。每天放學我馬上就走了,突然也不管曹凌雋他們會不會奇怪。他們問起來,我就說家裡有事,他們聽了沒講什麼,後面就沒有再過問。

今天我走到了門口,曹凌雋把我叫住:「吳梓文!」

他一喊,教室內其他人都隱隱朝我看來。我頓住腳,道:「幹嘛?」

曹凌雋道:「走那麼快幹嘛?」

我道:「回家啊。」

曹凌雋道:「等一下啊。」他就要我等他們幾個。

我不作聲。趙瑋博忽說:「怎樣?你家又有事?是不是你六點沒回到家,你媽會處罰你?」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媽才處罰你。」

趙瑋博背起書包走來,抬起眉道:「幹嘛?」

我道:「哪有幹嘛,你很無聊。」

趙瑋博聳了聳肩。曹凌雋和王俊為、蔡秉豪也過來了,我只能跟他們幾個一塊走。下了樓,王俊為突然加快腳步,他趕上前面不遠的黃幼萱以及王雪桂幾個女生,和她們嘻笑。她們的腳步放慢,漸漸和我們幾人的步伐一致,大家都要去搭公車。在公車上,聊著聊著,一群人就決定到新崛江吃東西逛街,輔導課結束了,下週就要開學,當作放鬆。

我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到了捷運站,曹凌雋問我去不去。我道:「你們去吧。」

曹凌雋道:「你不去?」

我點頭。趙瑋博聽見了,取笑似的道:「幹嘛?你真的要趕著回家?」

我頓了一下,道:「怎樣?不行嗎?」

趙瑋博笑笑,看了看其他人。王俊為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彷彿有點不懷好意地笑道:「其實我們都在猜,你是不是……有那個了?」

我鎮定道:「聽不懂。」

王俊為道:「還裝!說,是不是偷交女朋友?」

幾個女生都往我看來。我隱約對上黃幼萱的視線,更加彆扭。嘴裡道:「誰裝了。」

王雪桂道:「真的嗎?吳梓文你也交女朋友?」她瞟了瞟旁邊幾個女生。

黃幼萱面帶微笑,沒有說話。另一個女同學說:「看不出來,誰啊?」就用手臂推了推黃幼萱。

黃幼萱才道:「對啊,誰啊?」

我有些煩躁:「沒有誰!」便瞥見黃幼萱臉色隱隱僵住。當然我不是針對她,也沒辦法解釋。我馬上甩開王俊為的手:「不要亂猜!」

王俊為道:「好好,不要生氣。」他和蔡秉豪對視,仍舊嘻笑著。

趙瑋博道:「幹嘛?猜一下也不行?沒有就沒有啊。」

我一口氣上來,就要堵他一句話,還是忍住。我道:「你們猜就猜,我剛才也說沒有。」

趙瑋博抬起眉,他還沒說話,曹凌雋打岔:「他都說沒有,那就是沒有,這樣是幹嘛?」

王俊為道:「沒錯,沒有就沒有,幹嘛這樣對不對?」

我道:「我沒幹嘛,是你們幹嘛。」

趙瑋博彷彿要講什麼,曹凌雋扯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便閉嘴。曹凌雋道:「那吳梓文不去,還有誰不去?」

蔡秉豪看看大家,才說:「我。」

一個女同學也道:「我也不去。」

王雪桂便問她:「妳不去啊?」

她道:「我媽叫我早點回去。」

趙瑋博瞪著蔡秉豪:「你為什麼不去?」

蔡秉豪道:「我,我也要早點回家。」

大家就又起鬨起來,這次對象變成了蔡秉豪。一會兒終於算好了人數。在捷運上時,王雪桂道:「現在才知道你們男生真的很無聊,對不對?」她問的是黃幼萱。

黃幼萱只是笑笑。我沒有去看她是什麼表情。我一直也不想出聲。倒是趙瑋博好像已不當一回事了,跟大家嘻嘻哈哈的。我跟他之間始終隔著幾個人。到了美麗島,走向紅線的月台時,曹凌雋和我走在後面,他道:「你不要在意那些話,大家太無聊了。」

我看了他一眼,開口:「我沒有在意他們。」

曹凌雋又道:「你也不要在意趙瑋博的話。」

我道:「我不在意啊,就像你講的,太無聊了。」

曹凌雋不作聲,一會兒道:「你真的要回家嗎?」

他這樣問,我反而感到有些說不了謊。我道:「唔。」

曹凌雋道:「我沒什麼意思,你有其他事,你就去做,不用管我們。」

我道:「我,我也沒什麼事。」

曹凌雋瞥了我一眼,他道:「你要去總圖?」

我愣了一愣。他聳起肩膀道:「我就覺得你要去總圖,你一直都很認真,跟我們不一樣。」

我並不覺得他在諷刺,可是,心裡也有些一刺。我吞吞口水,道:「我,也不是一直很認真,也不一定在看書,就是……」

曹凌雋道:「嗯。」

我不作聲了。不過他已拆穿我要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先在中央公園下車,等他們走了,再去三多商圈,不然,他也要起疑了。只是我不下車,其他人又不知道要怎麼奇怪。我覺得不需要解釋,但是我也不喜歡他們再開那種玩笑,或者背後講話。等到了中央公園,眾人依序下車,突然我被誰拉了一下,跟著往外走了出去。我愣了一愣,曹凌雋很快鬆手。

接近閘道口,他轉頭,道:「吳梓文不等你了,拜拜,快回家。」

其他出去的人也回頭向我說再見,曹凌雋趕上他們,一群人便嘻笑著往前走了。

開學了。

所有學生和教師重新聚集在學校裡,校園內真正恢復了人聲,與輔導課那個禮拜的氣氛又不同,充滿活躍。這天我和周稚河也一起去學校,和上學期一樣,出了捷運站,不搭車,走路。半路上周稚河買了早餐。進了學校,我們就到操場周圍樹下的椅子坐著吃早餐。早上母親同樣幫我做了三明治,周稚河買了蘿蔔糕,我和他交換。

不久,校園內的人漸漸變多了。我們很快吃完了去教室。新學期班級教室仍舊在同一樓同一間,今天大家彷彿都很早起,班上同學幾乎到齊了。周稚河走前門,我從後門進去,聽見有人叫住他,是呂正奇。呂正奇和他們平常友好的兩個男同學在講台下說話,周稚河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我走到我的座位。大家仍舊坐在原來的位子,林毓涵早已來了,她微低著頭,正在看手機。我放下書包,她隱隱瞧來。我沒有忘記在寒假期間遇見她的事,一時有些緊張,也還是面無表情,拉開椅子坐下。

林毓涵沒有出聲,又看起她的手機。

鐘聲響了幾下,校內廣播各班進行掃除。班代出來指揮,大家照著上學期的清潔分配打掃教室內外。也有人偷懶,到處嘻笑玩鬧,非常吵雜。我用抹布擦著黑板,背後有兩三個人走過。我轉過頭,瞥見周稚河。他走在最後,一手拿了掃把,他和呂正奇、林宗儀,以及班上另外兩個男同學負責掃右側的樓梯。他跟我對上了目光。他後面沒人,他經過時,空的另一隻手碰了碰我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指頭,輕輕的,像是錯覺。

我掉回頭。周稚河走過去了。突然王俊為從外面跑進來,他奔到講台上,有個女同學在後面追打他。我連忙讓開,他嚷嚷:「吳梓文你不救我?」

我抬起眉,道:「誰理你。」

我到外面走廊上的洗手台洗抹布。有人靠近,我看了一眼,是趙瑋博。我沒有理他。他也要洗東西,但彷彿故意似的擠了我一下。我差點站不穩,一頓,道:「幹嘛?」

趙瑋博道:「沒有幹嘛。你那個水龍頭的水好像比較強。」他嘻皮笑臉的,是熟悉的那樣子。

我道:「一樣好不好。」

趙瑋博道:「沒有,你這個真的比較強。」他把他那邊的水龍頭關了,伸過來用我這裡的水沖洗他的抹布。

我憋了幾下子,才道:「你很無聊。」

趙瑋博聳了聳肩。他看看我,就道:「還在生氣?」

我道:「生什麼氣?」

趙瑋博沒回答,他像是彆扭什麼,才道:「忘了就算了。」

我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事,我一點也沒有忘記。只是,也不想跟他計較,沒有意思。上週五的插曲,我沒有告訴周稚河,也不曉得要怎麼說,總覺得有點窘,又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對於聽見他的想法感到忐忑。我沉默了一下子。趙瑋博也沒有再說話了。我瞥了瞥他,他洗好了抹布,把它攤平貼在洗手台邊。

我想了想,道:「真的不知道你在問什麼。」

趙瑋博往我看來,他像是愣了一下,微微地點頭。他要走開,又瞧了我一眼,胳膊就用力撞了我一下,我整個人歪了一歪。我道:「幹嘛!」

趙瑋博一笑,跑開了。

我翻了個白眼,也進了教室。趙瑋博已經回到位子上,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瞧著哪裡。我順著看去,那方向是羅雅莉,她在她的座位,翻著一本書。新的課本還沒發,大部分學生書包裡都是空的,就連周稚河的書包也同樣沒有書,她倒特地帶來。今天她和趙瑋博似乎沒有一起到學校。其實上週五她也沒有跟黃幼萱她們那些女生一塊放學。我並沒有印象那天趙瑋博和她之間怎樣。我回到我的座位,林毓涵仍舊坐在她的位子上玩手機,似乎她根本沒有起來過。她始終沒有理我。

班導進來了,還是老高,他走上講台,打過招呼,說笑了一會兒,點過了名,他就有點嚴肅起來,他宣告這學期課業將會更重,要眾人調整心態,為以後大考的衝刺做好基礎。他發下課表,指派幾個男生到辦公室去搬課本。大家領到新的教科書,再不喜歡念書的人,也忍不住翻了又翻。

重新選了班級幹部,班代還是張怡馨,其他都換了新的人。這次王俊為被推出來角逐衛生股長,高票當選,他一副快昏倒的樣子,全班同學都笑了出來。吵鬧過後,所有人就要前往活動中心集合,參加開學典禮。

班代就舉起了手,她道:「老師,你要幫我們排座位嗎?」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老高拍拍講桌,示意安靜,他道:「我幫你們排好,後面你們還不是換掉,這學期不排了,照原來的座位坐,如果有想換的,這禮拜給我換好了,之後又換的人,我就扣操行分數。好了!現在出門。」

所有人紛紛起身往外出去。我站起來,忍不住側過身,什麼也沒有看到,王俊為就從後面來了。他搭著我的肩膀,我只好挪動腳步。他又喊了趙瑋博和曹凌雋幾人一起出去。外面都是人,其他班級的學生都出來,都要去活動中心。

在走廊上走著,王俊為道:「你們要換位子嗎?」

曹凌雋道:「換來換去都一樣,上課睡覺,下課睡覺。」

王俊為嗤笑出聲:「怎麼都在睡覺?」

曹凌雋道:「問你啊。」

王俊為道:「屁。」就來問我:「吳梓文你呢?」

我還沒開口,旁邊有幾人經過去,說說笑笑的。我便看了一眼,都是班上的男同學,其中一個是呂正奇,他一向跟周稚河走在一塊,又一看,周稚河就在後面。還有林宗儀,他們也在說話。周稚河彷彿瞥了我一眼,又好像沒有。突然我的肩膀被輕推了一下,聽見王俊為的聲音:「喂喂?」

我轉回去:「什麼?」

王俊為道:「問你啊,你換不換?」

我愣愣地道:「換什麼?」

曹凌雋道:「換位子。」

我往前看著漸漸走遠的幾道身影,嘴裡說:「我,我不知道。」

其實我覺得坐哪裡都無所謂,但是,如果我和周稚河的位子在一起,我們說話就不會引起過多的注意,甚至早上還可以在教室裡一塊吃早餐。只是我不確定周稚河想不想換,也不知道是我換過去,還是他換過來。

趙瑋博這時出聲:「我看你還是換,不要坐林毓涵隔壁了。」

我道:「唔。」差點忘記,就算周稚河要換過來,林毓涵會答應嗎?

趙瑋博似乎又講了什麼,王俊為他們都笑了,我連忙也跟著笑起來。

今天開學,多數學生穿了制服,有的穿著學校的體育服。我們全班大部分的人也穿了體育服,只有兩三個人穿制服,都是女生,包括羅雅莉,她又高挑,頭髮披在肩膀,她走過去,許多男生在看她。趙瑋博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反正進了活動中心,不管大家怎麼說笑,他一直就沒有開口。

開學典禮真是沒什麼,冗長,無聊。校長說完了話,接著學務主任、教務主任依序上台,兩個處室的幾個組長也上去報告。也不知道他們這些人怎麼會有這樣多的話。進行到一半,有的學生坐不住,隱隱躁動。兩三位教官四處巡看,示意安靜。在我隔壁一個男同學偷偷拿出手機用著,我瞥了一眼,隱約越過他看去,再隔了一個人就是周稚河。禮堂的位子是按照學號入座,我跟他的學號中間只隔了兩人。我瞧著他的腿,前後排間隔窄,他兩腿交疊起來,鞋子還是頂到前面的椅腳,有些壓著腳背。似乎我的視線太明顯,隔壁那男同學身體動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我連忙別開。

終於開學典禮結束,大家一塊出去,滿滿的人,到處都在說話,整個空間非常吵雜。我隨著前面的人移動,背後有誰拉了我的手一下,嚇了一跳。轉過頭,是周稚河。本來在我和他之間的兩個同學不知道怎樣走到後面了。我放慢腳步,周稚河走上前來,我看看他,他也看了我一眼,我們並行走著,夾在一堆一年級的學生之間。

我道:「那個訓育組長講了好久。」

周稚河道:「你沒睡著?」

我道:「怎麼睡?教官在看。」

周稚河道:「曾肇毅還是睡。」

曾肇毅也是我們班的同學,比較胖。剛才他坐我的前面,他睡死了,整個頭向後仰。我道:「剛才真的快笑死了,教官叫他隔壁推他起來,他抖了好大一下。」

周稚河跟我坐在同一排,他自然看見了,他也笑了起來。我道:「我忘記他隔壁是誰。」

周稚河道:「陳俊凱。」

我點頭。陳俊凱成績也很好,上學期考試,班上排名都在五名內。他和周稚河、呂正奇他們幾個上體育課常常一塊聊天。我道:「他人怎麼樣?」

周稚河道:「還不錯。」

我道:「我沒有跟他說過話。」

周稚河道:「為什麼要跟他說話?」

我道:「同班啊。」

周稚河彷彿不以為然:「同班就一定要說話嗎?」

我聳了聳肩。看看他,就道:「我們一年級就同班,那時候我也沒有和你說過話。」

周稚河道:「一年級我們同班嗎?」

我道:「喂。」

周稚河朝我看來,他抿著嘴角笑著。我橫了他一眼。突然我想到了,道:「我們沒說過話,但是你知道我的名字。」

周稚河就道:「誰會不知道。」

我道:「不是,我知道你的很正常,你是我們班第一名,朝會還上台領獎,很難不知道吧。我什麼都不是啊。」

周稚河道:「你當過歷史小老師。」

我道:「你為什麼記得啊?」除了我自己,大概曹凌雋和趙瑋博都不記得了。

周稚河彷彿無奈似的看來,他道:「一年級的事而已,忘記的話,記憶力也太爛了。」

我哈哈笑了兩聲。我們已經走到外面了,經過操場,已經有些學生準備要上體育課。我道:「等一下什麼課?」

周稚河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他看了看,道:「生物。」

我湊過去,道:「你把課表記在手機裡?」

周稚河道:「嗯。」

我道:「我怎麼沒想到。」便掏了掏外套口袋,什麼也沒有摸到。我呆住,把口袋都拉了出來,真是空蕩蕩的。我朝周稚河看去,道:「手機不見了。」

周稚河一愣:「你帶出來了嗎?」

我點頭:「我一直放在口袋,該不會掉出來了?」

周稚河無語。我們馬上往回走,沿路找了又找,直到活動中心,裡面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個學生在收拾椅子,有個男生似乎認識周稚河,就來詢問。周稚河說明了原因,對方就問了一個女學生:「剛才有沒有撿到手機?」

女學生搖了搖頭。那人便回頭道:「不好意思,好像沒有。」

周稚河道了謝。對方走開了,我不作聲,往外走了出去。我感到心慌意亂,手機內儲存的電話號碼,我沒有另外記下來,現在也一個都想不起來,就連父母親的,也好像模模糊糊。更不用說,記在手機裡的其他東西。

周稚河跟了過來,他道:「不然沿路再找一遍?」

我忍不住頹喪:「算了,快上課了。」

周稚河不作聲。突然他拿出他的手機打電話。我瞧見了,愣了一愣。一會兒,他像是要說話,又一頓。他往我看來,道:「有人接起來,又掛斷了。」

我道:「啊?」

周稚河道:「我打你的號碼,有人接起來,馬上又掛斷。」

我睜大眼,道:「有人撿到了嗎?」

周稚河只道:「你先回教室好了。」

我一愣:「你去哪裡?」

周稚河道:「我到教官室看看有沒有失物招領,等一下再回去。」

我道:「那我也去啊。」

這時,上課鐘響了。周稚河就道:「你先回教室,我遲到沒關係。」

手機不見的人是我,是我自己粗心,周稚河又沒有義務要幫我找到。就算他覺得遲到無所謂,我也不能同意。剛才我太慌張,漸漸冷靜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被父母親念一頓。我拉住他,道:「遲到會被扣分。算了,如果真的有人撿到送去教官室,手機不會跑掉,等下課再去。」

周稚河才道:「好吧。」

鐘已經響過好幾下了,外面幾乎沒有學生的身影,教室樓還有一段距離,我們急忙跑步過去。一口氣上樓,我氣喘不停,喉嚨一陣緊縮,簡直想吐。周稚河也有些喘吁吁,跑得太急了。我講不出半句話,周稚河朝我看來,我點點頭,他才先一步往前走了。我努力平復氣息,往前邁步。教室內有些吵鬧,教生物的老師還沒來,又隔了那麼久的上課,大家都有些浮躁,你一言我一語的。我從後門進去,周稚河已走到了他的座位。他脫下外套,目光微微轉過來,對上了我的視線。我眨了一下眼,他抿了抿嘴,掉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

我走到位子上,也把外套脫了。我坐下來,實在覺得熱,捲起衣袖。流了很多汗,後背感覺溼透了。旁邊林毓涵似乎瞧了過來,我朝她看去,她馬上好像沒事似的翻著她的書。我決定她不說話,我也不會跟她說什麼,裝傻到底。現在也沒有心情理她。老師進來了,還是同一位女老師。她是不點名的,馬上要大家把課本翻開,拿起粉筆在黑板寫字。這整堂課,我總覺得心浮氣躁,講台上生物老師的話,彷彿怎樣也不能理解。黑板上的字句,我照抄下來,越寫,越亂七八糟。越想著手機的事,越感到懊惱。其實我比周稚河更想要立刻去教官室看看,尤其已經知道有人撿走了我的手機。但是,對方接起來又掛斷,也有可能並沒有想要歸還。

老師宣佈下課了,她一出去,我立刻起身。

似乎是王俊為喊道:「吳梓文你去哪裡?」

我沒有回頭:「上廁所。」

走出了教室,我加快腳步,在樓梯口突然有人拉住我。我嚇了一跳,是周稚河。他馬上鬆開手,道:「一起去。」

我一愣,剛才太著急,完全沒想到等他。就道:「噢,好。」

周稚河便往下走了,我跟上他的腳步。他默不作聲。我瞥了瞥他,一時也沒有說話。我覺得好像該解釋一下,可是,要解釋什麼?我也不知道他不高興什麼,他真的不高興了嗎?他只是不說話。

下了樓,周稚河也沒有出聲,直到教官室。我跟他一進去,喊了聲報告,裡面只有一個中年女教官,她從位子上抬起頭來。她像是認得周稚河。她道:「周同學?有什麼事嗎?」

周稚河道:「教官,早上開學典禮我同學的手機掉了,不知道有沒有人撿到了送過來?」

女教官彷彿朝我看了一眼。我忍不住有些緊張,隱約挪到周稚河背後。女教官倒是站了起來,她走到旁邊的鐵櫃拉開門,抱出一個小紙箱,一面道:「這麼巧,之前下課有人送來一支手機,剛剛才歸檔。」就取出一個塑膠封口袋,裡面裝著一支白色的手機。

是我的手機,透明的保護殼,上面貼了一張卡娜赫拉白色小雞的貼紙。我霎時鬆口氣。女教官把它從封口袋拿出來,周稚河轉過頭,對我道:「確認一下,這是你的嗎?」

當然他認得我的手機,大概刻意在教官面前問的。我點了點頭。女教官道:「來,同學你解鎖給教官看。」

我接過我的手機,馬上用手指解除了鎖定。女教官看了,拿了一張表格來讓我簽名。她道:「學校沒有明訂不能帶手機,不過注意啊,不要在上課時間拿出來,還有,小心保管,不要再掉了。」

我忙道:「好的,謝謝教官。」

周稚河也向教官道了謝,忽問道:「請問教官,您認識送手機過來的同學嗎?」

女教官把紙箱放回了櫃子裡,一面說:「我也不知道認不認識,那時候我不在,陳教官收下來的,好像是個女同學吧。」她往我們看來:「怎麼了?」

周稚河道:「沒有,謝謝教官。」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跟著他一塊出去了。回教室的路上,我忍不住吐了口氣,道:「還好撿到的那個人送到教官室。」

周稚河道:「嗯。收好。」

我󠄊󠄀󠄃󠄎連󠄊󠄀󠄃󠄎忙󠄵󠄀󠄀󠄂把󠄫󠄜󠄿󠄢手󠄁󠄚󠄳󠄦機󠄹󠄆󠄠󠄸放󠄴󠄌󠄑󠄶入󠄛󠄏󠄯󠄾褲󠄻󠄸󠄽󠄛袋󠄔󠄜󠄈󠄩:「收󠄋󠄌󠄭󠄨好󠄠󠄏󠄆󠄚了󠄼󠄀󠄖󠄬。這󠄵󠄴󠄚󠄭樣󠄸󠄖󠄉󠄼應󠄱󠄟󠄈󠄰該󠄥󠄾󠄛󠄬不󠄀󠄒󠄶󠄕會󠄷󠄷󠄋󠄐掉󠄠󠄪󠄫󠄳了󠄩󠄐󠄮󠄯吧󠄢󠄇󠄖󠄑?」⁠󠄲󠄉󠄕󠄲⁠󠄟󠄡󠄮󠄯⁠󠄎󠄖󠄡󠄑⁠󠄖󠄪󠄮󠄝⁠󠄆󠄭󠄦󠄬⁠󠄸󠄺󠄢󠄎⁠󠄉󠄡󠄣󠄛⁠󠄓󠄜󠄚󠄹⁠󠄎󠄪󠄮󠄌⁠󠄨󠄹󠄕󠄎⁠󠄼󠄔󠄍󠄥⁠󠄖󠄍󠄁󠄡⁠󠄡󠄍󠄩󠄕⁠󠄸󠄛󠄞󠄱⁠󠄹󠄜󠄥󠄇⁠󠄄󠄦󠄁󠄏⁠󠄧󠄂󠄕󠄼⁠󠄈󠄡󠄱󠄟⁠󠄳󠄚󠄢󠄈⁠󠄛󠄞󠄕󠄧⁠󠄖󠄾󠄌󠄌⁠󠄘󠄢󠄟󠄸⁠󠄜󠄽󠄑󠄮⁠󠄎󠄇󠄮󠄐

周稚河看來了一眼,不語。

我道:「不知道那個女同學是誰?」

周稚河道:「誰知道。」

我看看他,道:「幹嘛?」

周稚河道:「沒幹嘛。」

他加快腳步。我一愣:「喂?」就追了上去。我道:「幹什麼?你不高興嗎?」

周稚河一時不出聲,才道:「我為什麼會不高興?」

我道:「我怎麼知道——噢。」便記起前面沒有等他的事了。我道:「我,我就是急著去看我的手機在不在。」

周稚河淡淡地道:「對,你的手機。」

我心裡一堵,就道:「幹嘛這樣說話?」

周稚河道:「我怎麼說話?」

我道:「你自己知道。」

周稚河道:「我知道什麼?」

我回嘴:「問你啊。」

周稚河道:「問我什麼?」

我道:「我怎麼知道!」

周稚河往我看來,我也向他看去。他轉開了,一言不發,踏上了階梯。他腳步倒也沒有很快。我在他後面,看他不出聲,也不想說話了。上樓之後,我們也都沒有開口,一前一後地進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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