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粘板上的死魚。

沈默。

渝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指尖敲著窗緣輕哼,散會之後,兩人還留在會議室裡,室內只有一盞行動福石光學燈,昏黃地搖曳。

「茉莉,這次不哭了嗎?」

「…一但接受了,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茉莉走到了對方的身邊,外頭與平時並無變化,長長的泥土徑,唯有慘白的月光依稀照明。

渝那雙蒼藍的眼睛注視著茉莉,那之中彷彿吸飽了室內所能汲取的所有光線,以及月色的一點兒冷白,茉莉恍然想起,第一次打照面的時候,對方將自己圍困在床架之間,也是用這樣奇異讀不出想法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看著看著,忽然地笑了,也一如那日的燦爛,沒有一絲陰霾。

「你還記得那台他媽破爛的成像嘛?缺了半集錄像的海洋節目——對了,還有,腸子和嘴共用的噁心生物,記得嗎?」

「…怎麼可能忘啊。」

「是吧?超噁心的,這邊一路東進就是海,說不定水裡頭就會有呢。」

茉莉挑眉,怎麼可能忘,對方抓到機會就公眾播送,反覆看的都快爛了,就連其他和渝比較熟稔的軍士,都會哀嚎別再洗腦大家了——

這麼想著,她卻不回答,雙手抱胸,等待對方親自揭曉,現在說這些,葫裡究竟賣什麼藥。

「對了,還有,你早一點問我的問題,好像還沒回答你。」

話題卻旋風跳躍。

事到如今,茉莉已經不會感到意外。

「是嗎,我忘了。」

平時總是不靠譜,卻又是雷厲風行的軍人,愉快的腎上腺素成癮者,這人割裂的性格,就是如此。

茉莉古怪的嚥了口口水,一時想不起來,或者說一時彆扭地不太情願想起來,他所說的,究竟是哪個問題沒有回答。

「所以我說啊,沒錯,我就是在追你。」但渝只要是渝,就從來不會顧及合不合時宜的問題。

「雖然還想繼續逗弄你一下,可惜情勢所需,只能到這裡為止啦。」

紅髮的男子歪頭,捲曲的前髮落到一側,直接攤牌也絲毫不顯得害臊,雙手插在口袋裡,話語平靜,態度卻隱約比平時還要更加囂張輕浮。

「爛透了。」茉莉看著這樣難得虛張聲勢的他,意外於自己還能笑的出來,「隨便就將人從護士堆裡擄走,這什麼強取豪奪的戲碼?變態輕浮男?濫用職權?」

「哈哈哈哈,變態嗎?誰說我不是?在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類的事情呢,雖然大約知道一般人不是這樣,大約,大約。」眼睛被笑意擠的細細的,眼尾是太陽曬出、更加細密的皺紋,藍色水光蕩漾,碧空如洗,相對於夜色,如此明媚,晴朗。

「是嗎。」

「是啊。既然你的記憶這麼好,那肯定也記得我說過的其他的話對不對?」

「視情況?你說一堆關於內臟處理方法,我就全放空掉了。」

「真是無情,我很認真分享——你怎麼這樣,」他嬉皮笑臉的湊近,彎身,茉莉忽然有種預感,不管想聽不聽,對方都會說下去,「但誇讚的話肯定記得吧?我說過,你的眼睛不一樣。」

「⋯你還說了,我會早死。」

她沈默的望著窗外,總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像個孩子,一副迫切渴求當初沒有的認可似的,她有些後悔,說出的話卻不可能收回。

「對啊。因為很不爽嘛,就想逗一下,呸——哈哈哈,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的眼睛,」渝指了指,俏皮似的眨了眨自身單邊的藍眼,「看透一切的同時,也很容易被看透哦。」

面對毫不留情的嘲笑,以及意有所指的點評,茉莉模稜兩可的聳肩,渝卻再次躁動停不下來半秒的轉身,話鋒跟著也一轉,「我覺得,真是超級可愛的啊,所以以後,你肯定要繼續保持那樣的眼神。」

轉身,轉身,左腳右腳不斷踢踏,再次回頭,渝的笑容卻不見了。

這是非常罕見的事情,無論是晴天雨天,戰場上壕溝裡,狂暴的殺戮中,還是焦躁的踱步渴求更多的戰鬥,甚至連內臟快要溢流而出時,這人也總是在笑,彷彿天生的本能。

此刻,恍然像是換了一個人,茉莉感到熟悉又陌生,眼神空洞沒有一絲表情,抬起頭,看著窗外黯淡的天空。

「我說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哪?」

「海󠄊󠄀󠄃󠄎邊󠄊󠄀󠄃󠄎啊󠄵󠄀󠄀󠄂,那󠄫󠄫󠄃󠄐裡󠄳󠄍󠄻󠄏有󠄎󠄴󠄰󠄲你󠄕󠄓󠄶󠄌騙󠄸󠄨󠄾󠄉我󠄡󠄡󠄉󠄧說󠄐󠄇󠄩󠄵是󠄖󠄝󠄋󠄉藍󠄡󠄞󠄾󠄗色󠄱󠄙󠄕󠄋的󠄛󠄪󠄔󠄌地󠄙󠄼󠄺󠄊方󠄤󠄾󠄅󠄐,既󠄭󠄪󠄭󠄮然󠄍󠄥󠄬󠄡你󠄼󠄏󠄥󠄙不󠄵󠄩󠄉󠄸喜󠄞󠄪󠄏󠄹歡󠄚󠄩󠄐󠄉這󠄴󠄃󠄱󠄳裡󠄍󠄌󠄌󠄤,可󠄳󠄯󠄰󠄄以󠄢󠄃󠄌󠄴去󠄡󠄇󠄆󠄹看󠄺󠄆󠄚󠄼看󠄘󠄤󠄈󠄇跟󠄧󠄭󠄢󠄵這󠄒󠄮󠄆󠄑裡󠄈󠄿󠄉󠄽完󠄟󠄟󠄥󠄺全󠄎󠄚󠄼󠄃無󠄿󠄧󠄛󠄋關󠄟󠄥󠄃󠄅的󠄲󠄑󠄮󠄍有󠄟󠄥󠄴󠄡趣󠄈󠄕󠄋󠄸東󠄜󠄞󠄬󠄥西󠄯󠄀󠄖󠄹。」⁠󠄢󠄧󠄷󠄕⁠󠄝󠄼󠄀󠄇⁠󠄇󠄲󠄋󠄬⁠󠄗󠄺󠄉󠄀⁠󠄚󠄒󠄞󠄔

「我⋯哪有不喜歡⋯⋯」話致此,茉莉沈默了,早先暢談的空想未來看來是那麼的可笑,成為了她的把柄。渝究竟想說什麼呢?

「反正整天兵器砲火砂石亂飛的,你隻身一個女孩子,不管怎樣,肯定也膩了吧?」

渝平緩的說著,口條如常地清晰,茉莉卻感到非常不習慣,沒有一絲攻擊性,沒有刻意刺激的挑釁之言,這怎麼會是渝呢?

「我倒是想看,但沒機會啊,我們今天或明天就要死在這了,」茉莉勉強笑了笑,「還是說,你現在打算哄騙我陪你一起再去看那個爛透的教育片?這是你的遺願清單嗎?」

記憶中朦朧模糊的景色,天空確實是渝的雙眼那般的湛藍,但她從來親眼沒看過的海水,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呢,真的是教育片上那樣嗎?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就跟渝一樣,或許透過他人的鏡片見過了,卻還是固執的多疑著。

「怎麼可能,遜斃了,我是這種小家子氣的人嗎?」渝仰頭哈哈大笑,轉身正面面對茉莉,忽然嘆了口氣,「不過,有你這句話就行了。真正的紳士要徵求淑女的同意,這次我好好地遵守了哦。」

渝的身影從視野的下方消失,剎那之間,漆黑的天花板佔據了一切。

茉莉感到困惑,下一秒,肩膀劇烈發燙,她本能地大叫一聲退縮,膝窩之後卻猛然遭到撞擊,失重感襲來,藍色的眼睛,就像是夜裡的野生動物,出現在自己上方,平靜無波。

骨節分明的食指敲了敲太陽穴,渝太近了,太近了,寬大的手伸了出來——「忍耐一下。」

竟是直接跨坐在她的身上。

「你要幹嘛?!」

「這個啊,大概是三個人的份,所以短期內,劇烈運動可能會有點困難,但——」

啪滋。

她喘不過氣。

忽然之間,怎麼?!

「噓,不要緊張、唔…偷來的針管,藥效希望沒有過期。」螢光色的管子細細的尖端沒入了她的大腿內側,銀色的反光又再次拉回了她驚恐的目光,渝從褲腿裡再抽出了什麼,扔下皮革套。

「你說什…、」

「一、二、三、四、五,好,應該見效了,」流入體內的螢光液體,地縛一夜,她在薄荷身邊,看多了。這不是單純的藥物,是麻痹咒的媒介液體,一但附著咒語的液體導入全身,那——「這樣,就不會痛了,如果怕的話,稍微閉上眼睛一下。」

「!」

一陣心悸,如同花朵的咒陣從她的胸口懸浮盛放到空中,渝發動了魔咒,能量灌注。

做不出反應,在絕對的力量之前,輕鬆的就被箝制住了她死咬著牙,眼睜睜看著對方熟練流暢的壓下短刀刀鋒,順著肌理,挑斷,剮去烙印在皮膚底下,肌肉裡層的什麼。

「…?!」茉莉急促喘氣,喉頭擠出動物被捉住那般懦弱本能的哀鳴聲,動彈不得。

「兵籍註記還是得挖掉才行,真是傷腦筋,當時就不該跟鐵樹妥協的。」渝咋舌,「你看,烙印畢竟是從海月那邊來的東西嘛,誰知道他們有什麼偵測手段呢,還是挖掉比較保線,嗯嗯,要是你被當成間諜,我的心意就白費了。」

「放手、刀拿開!!」

「唉,你真美,好想多看些。」

終於從恍惚中驟然收神,茉莉開始尖叫,卻害怕的發現刺刺點點密密麻麻的麻痺感一路蔓延到了喉頭,她的聲音形同虛無,有氣無力,於是更加驚惶困惑的掙扎,拉扯,綿軟無力的拳頭亂揮攻擊,渝沒有避開,依舊專注的挑弄著刀鋒,刀背,手下一片怵目驚心的鮮紅。

然後,抬起了頭。

茉莉遲鈍的手臂順著慣性無法停下,指甲一勾,劃破對方的嘴角,鮮紅的水珠點點飛灑,而渝卻終於,再一次地笑了。

笑的張揚,毫無悔意,蛇信般的舌尖舔過唇畔,褚紅灼燒茉莉的眼底。

「給我住手…!你、不要、激動,你不會這麼做、的……」

「求求你、我知道、的渝、絕對不會、」艱難地大口呼吸,聲音卻依舊如蚊蚋般微弱,她真的,是如此地鄙視此刻的自己,「這樣、你不是、卑鄙、的人、殺人也好、總是光明正大、所以快住手啊...求求你。好不好?拜…拜託…我、我不、要這樣…」

「很遺憾,我會。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呢。」渝卻輕鬆的反駁,彷彿一切都是無所謂的瑣事。

「⋯不。」骨子深處的固執,化為唇角一次虛弱的抽動,茉莉瞪著眼前的人,彷彿這樣就能刺穿對方虛偽的笑臉。

茉莉聞到了濃厚的血腥味,有自己的,或許也有渝的,這太不公平了,唾液順著不受顫抖的唇角流出來,美?這個變態,這樣到底…到底哪裡美了?如此不堪無力,就像是粘板上待宰的死魚。

「噓。」寬大的手,輕易的就遮住了口鼻,甚至不需要太用力,就淹沒了她拼命的所有。

「趁現在,讓我多看幾眼吧。」

絕對是錯覺吧?茉莉不願相信,因此緊緊閉上了礙事的眼。

她不懂,這傢伙雖然笑了,但——但——

「你、敢殺人卻⋯一點都、不會說謊。膽小鬼。」終究還是沒忍住,用發麻脹痛的舌頭說出可笑的發音。

「嗯?哪有這種事,我一直都用全——心在面對你哦,這樣講,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才怪!你、敷衍得很、根本、就——就沒有想過、戰爭結⋯結束的、事!騙子!什麼退休什麼工作、騙、我!」

立場顛倒了,那日,無盡綿延的焦土與燃之不盡的惡火之中,破破爛爛的渝,卻比今日來的無畏,來的自在,而現在她成了說不清話的那個,卻忽然發現自己,看得無比清晰,渝的目的,渝想做的事,她——

「說起來,我是不是給了你什麼樣的錯覺,你拿什麼底氣,跟我這樣說話?」

渝的口吻冰冷無比,變幻無常的他說是突然兇性大發,翻臉不認人也完全能夠想像,但那樣的聲音,卻充斥著茉莉所不能理解的著迷,而她非常確定,這並非戰鬥時的狂熱。

「我倒也、希望我是在自作、多情。哈。」

如果時間能夠倒退,如果回到了暴露弱點,相擁而眠那夜以前,會退縮的吧,茉莉心想,自尊心也不容許,甚至像不用現在這樣,笑著用雙指按在喉頭,一下一下戳的窒息,光是一個眼神,一句話,她就會輕易的發抖著求饒。

喜歡?哪有這種這樣的喜歡啊?別開玩笑了,她什麼都不會信。

「不是嗎?就是隨手可拋的玩具罷了,你以為自己是誰?」

「憑⋯憑我、是⋯⋯」

但是該死的,該死的煙花,該死的廢爛舞技,該死的、夜半查看狀況,以為自己不會發現的動靜。茉莉壓抑到了極限,唇齒顫抖相撞出聲。

「憑我、是、茉莉。憑我⋯是唯一、一個、在地縛咒海中⋯不把、軍令任務、優先的⋯⋯的人。憑我、憑我⋯救了、並不、討厭你。」

茉莉不小心咬破了舌尖,猩甜的氣味卻讓她獲得短暫的刺激,她狼狽開合著嘴趁機追擊,顧不上自己雙眼凸出口舌扭曲的模樣,像極了缺氧的魚。

「憑我⋯愚蠢、自以為是⋯⋯憑我、之前、還有一點點可能⋯如果、你死了、為你哭、哭泣、憑我沒有你、來的扭曲、知道生命可貴、不想要你這個可惡的傢伙、一個勁、隨便就去送死!憑、我該早死的心軟!!你明明、有、辦法——」

啪擦一下,茉莉的枝微末梢早已沒有控制力,大肌肉卻癑滑稽的甩著下巴笨拙地往地面猛撞,犬齒咬穿了舌頭,渝出手如閃電地掰開了她的嘴。

茉莉大口喘著,血與疼痛的淚水溢出,模糊一切,她賭對了,這超常的反應,讓她知道賭對了,吶喊著不要對方死的同時,卻諷刺的算計著,終究還是染上了他的色彩,不擇手段的模樣還真是像極了,眼前的男人啊。

「…別說了,你都咬到自己了。」

「為什、麼不、說?是你問的、我偏要、你自己每次、都、都說那麼多、那麼多⋯我、我從來不想聽的話,為什麼換我就、不行?把⋯自己的人生當一回事啊混蛋!別開玩笑、了!」

「你都咬到嘴唇了,哪裡把自己當一回事了,嘖嘖,真是的。」

面對對方倒打一耙的指控,茉莉呸吐出血水,急促地喘氣,試圖讓逐漸混濁的大腦清醒一些。

「閉嘴。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放倒我要、做什⋯什麼,我警告你、我不、不允許你把我、費盡千辛⋯萬苦撿回來的命,拿去浪——」

「我很珍惜哦。所以,才得去做想做的事,盡情的笑——這就是把握人生不是嗎?我要笑著享受到最後一分,最後一秒才行。」

渝用方才塞進茉莉的唇齒之間止血,卻狠狠被咬開了的拇指,蹭了蹭她的臉頰,盡是說一些她聽不懂,不想懂的話。

「好嘛,不會浪費啦,你這麼擔心的話,我答應你?拉勾——看,這是小朋友契約哈哈,但我保證,絕對有效力哦?」

「勾——勾,成了。從今以後,我呢,絕對會用盡全力的活著。開開心心,不虛此生——什麼的,對了,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叫你一聲媽,你別氣了?」

不好。

才不要!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不好笑的話?茉莉在心頭絕望而氣急敗壞的罵著,嘴巴咿咿唔唔的、輕易被大手堵住了否定權。

有什麼,輕輕的蹭著她的眼角,眼中一切都晃蕩著,半晌,她才意識到那是渝的手指。

「我答應你。所以,不要再亂動了,真是的,什麼廢物麻醉啊?」

他不滿的皺眉,又再度輕輕摩挲茉莉的臉頰,「我認輸,這次是我輸了,所以,我還欠你一個驚喜得準備一下,乖乖睡吧?好不好?我跟你說,等你醒來的時候——」

大手向上,纏繞茉莉的頭髮,摀住了茉莉的眼睛,遊戲什麼的,認輸什麼的,惡質的模仿了茉莉曾經的話語。

「你最期待的願望,就會實現了哦。」

眼前微笑的弧度,是從未見過的溫和,茉莉卻顫抖不止。

不要。

才不要。

為什麼,在重要的關頭,自己總是什麼也做不成呢。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了啊!

吝嗇而膽小的自己,終於要付出生命了啊,為什麼不接受?為什麼⋯要⋯⋯拒絕我?

「茉莉啊茉莉,」渝的聲音,忽遠忽近,還是那般的像個長不大的少年,「你的眼睛這麼漂亮,要是熄滅,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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