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當會議室的空間,曾經是廢棄醫院的討論室,大型的桌子擺放在房間的中央,幾乎霸佔了整個空間,茉莉悄悄地側身而過椅子縫隙,隨著渝坐了下來。
『是我。』
卡帶是招降書,捲軸則是一只小文書,如此簡單,兩份檔案的功能看起來也差不多,只是一份是軍事文件,另一份,開篇第一句,卻連一點正經、一點禮貌都說不上。
『如果這東西成功送到,你應該就知道我是誰了吧。按理來說,這種麻煩重大的事情輪不到我等雜兵來做…都被送去當死不足惜的捉狐敢死隊了,真是⋯饒了我吧。』
『⋯總之,在你這傢伙的手中僥倖活過一輪,上司對我莫名的自信,所以,又是我這個完全不有趣的對手,真是抱歉啊。』
同樣漫談無重點的口吻,苦澀的笑聲,人影在破舊的成像機的螢幕上閃爍不定,紫色頭髮的男子微微駝著背坐在畫面中央,慢條斯理的說著,目光偏向鏡頭外的一側,緩緩地組織著語言。
『來聊聊那些卷軸上沒有的東西吧。』
這麼說著,男子終於攤手,混濁的目光看向了鏡頭。
『⋯打下整座重要主流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高層保守不願採納你的意見趁勝追擊,這點勉強可以理解,但連鎮守攻下的地都不讓,還調到鳥不生蛋的這種地方,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
『就這麼幾個小小的離散而居的封閉聚落,對整個國家的運作,談不上什麼價值。那麼也說不上損失,對吧』
茉莉感覺身側的渝動了動,以為他要說些什麼,沒想到卻只是外頭進來了人。
『那不如主動交出,或許能換點甜頭呢?』
眼前,跳動的影像伸手這麼說時,會議室內又陸陸續續來了幾人,茉莉認得眼熟,都是些小隊長與團長們,其中自然包含檸檬草,桂樹,麻黃。
『連同真正有價值的你,一起諂媚的奉上。用來達到真正想要的——咳咳,抱歉。』
這次,透過成像機,男子的聲音反而沒有了魔咒屏蔽的機械音,緩緩起伏的音調卻依舊剝離了情緒。
他像是演著獨角戲盡興似的,獨自詭異對著留影器械拍手,拍手,聲音刺耳,孤寂,緩慢。而建築物之外,慶典之後,零零散散、興奮歡騰的喧囂與之相對,不時改過了那寂寥的聲音,對於近在身邊的災厄,自身的命運,一無所知。
『之後應該還會陸續『淪陷』幾個地方吧?騰出土地,讓我們試試新武器,換取喘口氣的空間,和平的一天,近在眼前了呢,真是可喜可賀。我們這些士兵都要失業啦。沒有戰爭的海月星辰,如果能用少數農民的性命,一些不重要的土地去交換,不是很划算嗎?』
茉莉忽然想起,這個平凡的令人背脊發寒的男人之前說的話。她覺得可恨,覺得讓敵人在腦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自己,真是羞恥,但卻又感受到了惶然,或許,如果,他是對的呢?
無知真的會幸福的多,紫髮的男人說過,而窗外的人是如此的無憂而歡樂,不論那吞噬的攻擊是什麼,肯定,什麼也感覺不到,來不及害怕,就會結束了吧?如果不曾事先知道的話⋯⋯
茉莉低垂下了視線。
『我說過,你和你的部下當時死了的話,輕鬆無痛多了。是吧。』讀心一般,螢幕中人發話,茉莉一凜。
此話一出,音未盡,有誰激動的一拳打在牆上,石塊崩落,蛛網般裂痕爆散,茉莉摀住耳朵。
「桂樹,肅靜。」這是渝,意外的,首當其衝躁動失控的那位,不是他。
「妖言惑眾,」有誰哼笑,「喂,少校,老大,夠了吧?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聽他鬼扯?」
『我說的是事實。最直接的證據之一,你很長時間沒有收到上方直接傳遞的訊息了吧?』
『了不起⋯有幾個兵團之間互相交換資訊,但有多久沒有計畫性的指揮,全方面的戰略分佈了呢?你們強行自作主張的河域之戰前?一個月?兩個月?半年?軍備支援又如何呢?——我是不知道,但你肯定自己心裡有數。』
室內寂靜了,外頭,不知名的小小孩,「哇——」地一聲,開心尖叫,追逐遠去。
『其二的證據,我知道這麼詳細的星辰軍令,非常不合理,不是嗎?』
男子別開臉,雙手真誠似的交握著,露出了類似笑容的表情,卻沒有到達眼底,黑色小小的眼中,只有無盡的疲憊。
『當然,你也可以說是諜報,但無論如何,我只想說⋯其實都無所謂了。』
『看到我們和你們的生之殿聯手的新發明了嗎?萬物皆空——有這麼華麗的名字呢。那團『不存在』會以穩定的速率,今晚,抵達你所在的位置。』
『你當然可以試著逃,但四面八方、只要稍微具備經濟價值的貿易城鎮,都有豐沛的軍力在進行人力接收或疏散,所以戰也好,逃也好,又有什麼意思呢,再隔一陣子,星辰…對了,領導到底是神棍還是君王來著?我從沒搞懂過——就會正式投降了。』
『這些廢話啊,』男子起身,拖著並不像軍人出身的沈重腳步,每一下都撞在茉莉地心口,『信不信由你,然後,那卷軸上,關於接受海月招降的事情…你和你的部下們,自己有能力明白。』
他再次笑了,小小的眼袋厚重的眼睛,依舊一點光都沒有。
『戰爭一結束,人們不再需要武力,你不過就是報廢的棄子,到哪都一樣。』
青年舉起手,紫色的馬尾與些許散髮滑過肩頭。
海月男性,以前父親有所交往的對象中,似乎許多都留著長髮,打仗時倒是遇的少了,茉莉有些逃避渙散的想,也不知道這人,行軍方不方便——
『如何?這次我的情報,成功干擾你的判斷了嗎?九命狐狸。』
明明那頭茂密的髮,看來如此生氣勃勃,他的眼角卻全都是細紋,就連透過雪花模糊的螢幕都看得到,點頭示意時,嘴唇微勾,便出現了顯眼的法令紋,這個人是如此的矛盾,卻又散發出強烈衝突的訊號,彷彿並不如自述的平凡,玩弄真實虛假於股掌之間。
『該󠄊󠄀󠄃󠄎說󠄊󠄀󠄃󠄎的󠄵󠄀󠄀󠄂話󠄫󠄵󠄼󠄋早󠄠󠄪󠄨說󠄅󠄢󠄫爛󠄷󠄪󠄋了󠄡󠄾󠄭,希󠄾󠄐󠄥望󠄥󠄈󠄯這󠄨󠄮󠄼次󠄴󠄬󠄶,老󠄢󠄱󠄛頭󠄼󠄈󠄃我󠄷󠄍󠄪,能󠄿󠄝󠄋贏󠄃󠄧󠄫你󠄎󠄀󠄎一󠄝󠄰󠄡把󠄅󠄗󠄜呢󠄲󠄕󠄳。』伸󠄒󠄞󠄡出󠄍󠄩󠄘的󠄃󠄈󠄡手󠄖󠄚󠄛小󠄀󠄪󠄣幅󠄹󠄁󠄾度󠄈󠄗󠄺揮󠄬󠄖󠄸動󠄍󠄁󠄎,畫󠄗󠄀󠄖面󠄂󠄵󠄟突󠄗󠄑󠄉兀󠄹󠄆󠄡的󠄰󠄍󠄳收󠄔󠄻󠄧束󠄂󠄀󠄈一󠄷󠄱󠄀線󠄔󠄑󠄄,螢󠄞󠄇󠄆幕󠄚󠄢󠄉回󠄍󠄋󠄬歸󠄄󠄅󠄯漆󠄭󠄜󠄤黑󠄂󠄣󠄛,聲󠄢󠄮󠄞音󠄮󠄏󠄮卻󠄵󠄹󠄍了󠄞󠄻󠄶遲󠄋󠄱󠄒一󠄠󠄶󠄛步󠄺󠄆󠄹,最󠄵󠄊󠄈後󠄜󠄭󠄪傳󠄥󠄮󠄤來󠄯󠄷󠄩一󠄂󠄾󠄗聲󠄏󠄆󠄽嘆󠄾󠄒󠄢息󠄊󠄰󠄴。
「……什麼鬼東西?做作至極,噁心。」
最遠處最早敲桌的桂樹睚眥盡裂,表現的最不能接受——即使多次出生入死,直面同伴的死亡,茉莉也從未看過,如今桌前的任何人眼中,出現類似於恐慌一星半點的情感。
茉莉卻奇異的冷靜,她發現自己還在思考,紫髪男人究竟真如自身所言是個懦弱無名的小卒,又或是像渝那般,來自海月的怪物。
或許,都是。茉莉抬起頭,看著室內猛爆掀起的騷動。
「這是假的吧?肯定只是計謀,只是——」
宣判了終結,過往的犧牲化為烏有,任何努力不過是徒勞,饒是再強大的士兵,也會動搖。
「聖子慈悲為懷,如果為了人民免於苦難而投降,那…」
「那……我能理解,真的,但是⋯」
結巴地說這話的軍官,茉莉不認得名字,只見對方眉頭緊皺,汗水滑落黝黑的脖子,握緊的拳頭關節全都發白了,她想,對方或許是想說咬牙接受那類的話語,卻沒想到,他的面孔扭曲成了痛苦——
「我們呢?我們算什麼?我們可是神明腳下最忠誠的戰士啊!」
「怎樣?那又怎樣?這傢伙說的鬼話你就信了?管他呢,我現在就想殺幾個海月兵,再拿下幾個城鎮,死?那就死,同歸於盡也不錯啊,我是神明至精至誠的僕人,你要當懦夫你自己去!」
桂樹的目光凌厲,風格與渝相似激進的他,發言有著魚死網破的架式,眼中全是燃燒的憎意,雙手在胸前鄭重比劃下祈禱之式。
在這攸關國家大事的論戰面前,無盡沸騰的提案暴風中央,只有一人反應不同。
雙腳翹在桌上,手枕在腦後,觀望所有人七嘴八舌,有決策的能力的人忙著爭論,或許沒看見,或許無暇顧及,但就在一旁的茉莉,卻無法不去在意。
「不行,軍備有限,上次補給透過跟第十做交易已經很勉強了,如果不再撥資源下來,這註定是一場失敗的戰役。」麻黃開口,語氣斟酌地沈吟道。
「你們就這樣當真了?雖然很有道理,那又如何?哪個談判官不是這種油滑的嘴臉,狗娘養的、高高在上真是令人做噁——」
「少自欺欺人了,事到如今,你真的認為星辰能贏嗎?我們部隊強,那好,但駐紮時你也看到了,其他多少人就跟屎一樣!還有那些蛋頭混帳,只會整天開會開會開會,什麼狗屁事都做不出來!」
再次敲桌怒罵的人依舊是桂樹軍官,或許因為位置較高,接觸的情報多,似乎積壓了不少怨氣。
「嗯嗯,桂樹說的不錯,單看我們在場任何一位的人頭數,都比聖子有資格當神明的代理人哦。」渝忽然開口,口氣輕挑,手指輕柔滑過桌面,「話說,你們覺得星辰和海月會怎麼處理武器裝備?回收感覺挺麻煩的。」
都這個時候了,在說些什麼啊?茉莉緊張的環視四周,渝不緊張,她卻擔憂起周遭軍官的反應,即使是相識相知,配合已久的部屬們,也投射而來不理解甚至遷怒的目光,對方卻不為所動,伸了個懶腰,並不看茉莉。
「既然投資了肯定不會浪費,但你說,我們會成為什麼?」
茉莉的思想隨著這句話發白了一瞬,他說的武器,難道…是人?!
「來,來,我們玩個小遊戲,」渝的指尖懸在空中,畫下紅色的線條,一左一右開岔,「這是投降,這是戰鬥。」
線條像是有了生命,分流以後,自行繼續往下,如同無形牆面滴落的鮮血紅漆,拉扯著直角,再一次分岔,化為文字,「這是路人臉給了假資訊,這是情報真實無誤。」
我們投降+路人臉說謊:( =?
線條生動的勾勒成樹枝狀的小人,被綁在簡筆線條板子上,揮舞掙扎,被戳一刀,眼睛變成叉叉,粉碎而後重新凝聚,成為下一行字跡。
「在海月被處決示眾,被星辰當成叛徒。你們覺得這個結局如何?雖然不知道他們沒修道院,誰來寫史書,但說不定有機會進入歷史書當大壞人哦?對了,我們的身體還可以當優良試驗素材,還算不錯。」
我們投降+路人臉傻人說實話:)=?
紅色小人脖子被吊著,單筆線條的腿踢了兩下,眼睛變成叉叉,一點一點小巧可愛的淚珠從簡筆哭臉上滑落。
「哇,星辰投降了,我們被海月關起來了,打完仗海月好像也不需要兵器,該處決示眾好?還是試驗素材…嗯?跟剛才好像差不多。無趣——」
長桌前,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唯一人慢條斯理的聲響徹整個空間,語氣飛揚,指揮紅色線條寫下刺目的紅色公式。
戰鬥+路人臉說實話=?
「被黑色吃掉,或是殺出血路呢?」
輕哼的嗓音柔和而興奮,一坨氣體狀畫著點點眼睛,一口吞下紅色小人,再次死亡,小小人背上浮現可愛的小巧翅膀,一路飄到了天花板上,又拉扯而下,揮舞著棍子手靈活躲過圓球的啃咬,與此同時,浮現了最後一條公式。
戰鬥+路人臉說謊:( =?
「殺出血路與否,聖子和老頭們都會繼續裝死,直到軍備用光,我們被圍剿,再見——」
線條,碰!地一聲消失,茉莉嚇了一跳,縮起肩膀,卻不是因為這突然的變化,而是因為身邊同時猛爆開來、標誌性的哈哈大笑,渝放下擱在桌上的腿,按著桌子起身,嘴角牽起的弧度幾乎勾到耳畔,帶著如此燦爛無暇的笑容,他向前傾。
「全線壞結局。」
隨手一拋,捲軸在桌上滾了兩圈半展開來,卻沒人伸手去碰。
「投降是背叛!我這一生雖算不上多麽的光明磊落,但絕對沒有背叛神明,光之座在上,星塵仁慈,庇佑了我重病的母親,我發了願要畢生回報啊,我將無顏以對上神。不如就此自裁!」
「但即使戰鬥下去,我們很快也要前往一個無神的世界了!誰還不知道海月境內的神殿拆的拆毀的毀,」這麼說,的軍官眼中盡是痛苦,「海月戰勝⋯不可接受。你們難道忘了水之座被燒毀前最後的求救信息嗎?」
「⋯妄自尊大,遲早會遭反噬,遭天譴。」
原先說話的士兵啞口無言,最後只是恨恨的反覆唸著,神經質的瞪視著桌面虛空的一點。
「聖子在想什麼呢?為了人民大半輩子祈福,卻如此輕易褻瀆了神…通往星塵之河的路…該怎麼辦?受傷的失去家園的人們,星辰悠久的歷史,美麗的帝國,因為他…他的一句話,一個決定嗎?不是吧?不是的吧!?」
「還去什麼星塵之河,通通下地獄囉。也不知道南線如何,說不定我家早就炸爛到不知哪去了…要是死前能再回去一次,清理家人的墓碑就好了。」
紛雜的音量之中,渝出奇安靜地俯視眾人,而茉莉則靜靜的注視著他,渝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所以啊,你們真的滿意這兩種選擇嗎?」
渝的眼睛,像曾經天空上所懸掛的星子,好亮好亮,始終澄澈無比,而以此話為燃點,爭論核心再次從傷春悲秋之間拉回,像地縛咒,福石與機械之間脆弱的連結,緊繃的氛圍,瞬間引爆。
「怎麼可能?」桂樹激昂地高喊,甚至破了音,「要是可以的話…」
「我還能殺更多海月狗。」麻黃簡短而確信地接過。
「說好要為白雪村復仇的,收手是因為神殿承諾了未來,還真是說反悔就反悔啊。」
檸檬草苦笑著。
茉莉隱約記得渝說過,這位年齡明顯長於大多成員的偵查兵不是童兵出身,也不曉得有著什麼樣的過去呢?無從得知,只見他深深嘆了口氣,肩膀下陷,「事到如今,又要成為惡人了嗎。」
「聖子與天離心,神明聽不見人間的苦願,如那位萍水相逢的海月之子所言,說是被捨棄了也沒錯,地縛之戰——不,更久之前就開始了,從他們不再提供情報資料,只下達調動指令開始,我們就只有自己。」
「我說的對嗎?少校。」
角落,一位始終合十雙手靜靜祈禱的蒼白男子,短暫睜開雙眼,又緩緩閉上。
湛藍的光芒逐漸收束,擠壓成了一條細細彎彎,扭曲的弧線,艷紅的薄唇上揚勾起,暴露出裡頭銳利的犬齒,渝仰頭,頭髮連月未剪,竟出現了些許自然捲的弧度,像極了火焰不規則的形狀,光亮地閃爍著不穩的光澤。
「啊啊,平時開會你們要是這麼用心就好了,多有趣哈哈!哈哈哈!這樣子,我們天天開晨會都行,」渝捧腹發笑,急促的像是獵狗尖利亢奮的喘嘯聲,甚至比起過往殺人時,更令人聽了不寒而慄,半天才終於騰出空來,擺了擺手——
「星辰滅就滅了,戰爭怎麼可以結束呢?我還沒玩夠!早知道老頭們會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新年會見時,肯定刺激多了,嗯?」
這句話就像火星,翩然飄落。
「根本也沒道理聽叛國之徒的命令。當我們傻?」
「整天坐在圓桌前,肯定不知道家人被燒死、故鄉被毀、身體灼燒斷肢的痛吧!所以才——!」
「少校,我願作戰,率領木盾小隊,悉聽尊便。」
「少校!」
希望、憎恨、期冀的視線匯聚成為了光,最終,盡數落在長桌盡頭的人影身上,創造出一次又一次奇蹟的男人,擁有著燒盡一切的業火,這次、肯定也能帶領大家,度過難關吧?
不需要感應咒或催眠咒,在場所有人,此刻必定一心地這麼想,這麼祈求,茉莉忽然卻感到不安,她無力的收縮著掌心,失措的左右張望,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唯一始終保持沈默的鐵樹,坐在渝的右方,漆黑如鴉羽的雙眼死死的盯著桌面,直到這一刻,才轉而面向身側的渝。
而渝仿有所知,早一步抬頭,彷彿等待著什麼,卻又勢在必得不容反駁。
「…您也已經很習慣了不是嗎?曲解軍令,毀壞軍規,不差這一次。屬下…」鐵樹起身,鏽掉了的鋼管椅子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也壓過了所有的聲量,「是少校的副手。您的指令,屬下一向執行到底。」
渝點頭示意,表情短暫綻放成一個極淺而淡的微笑。
「那麼,我想我們達成共識了。」渝重新站直,背脊端正而凜然,他輕巧的拍拍手,「慶典要開始啦,半刻鐘,我要看到你們帶著小隊,整備完畢。」
渝還是一如既往,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骨子裡透出來的狂妄,堅定的沒有一絲遲疑,但茉莉還是覺得不習慣,如冷水潑頭一般,難以融入如今沸騰團結的殺意之中。
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在這顯得毫無置喙之地,而感到格格不入,或許是因為幾小時前,才看見對方幼稚跳舞的模樣,看見他迷戀煙花,吮著糖水,一臉新奇的繞著撈魚攤子打轉——
茉莉咬牙,打斷了腦中紛雜的聲音。
在軍國大事、整個部隊的去向之前,自己毫無用處的感覺,一點兒都不重要。
茉莉心想,於是靜靜低下頭,保持沈默。
⋯⋯如果不能成為力量,那至少絕對不能成為累贅。
渝沒有看向自己,茉莉也無法分辨他眼中真正的含義,可能只是無暇顧及,又或者,有意不讓自己看清楚呢?
大概,只是被歡樂的殺意佔滿了心懷吧。茉莉搖頭否認內心的猜測,戰略之事她雖不明白,卻知道,藍色的側影之中,沒有他口口聲聲煽動的恨意不甘,就只是個純粹完美的笑容。
蒼翠的眼中焚燒著眼前的紅,茉莉不自覺盯著發愣。
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眼前的渝,再一次的,變得無法讀透了。
唯有這點,茉莉全心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