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平常那樣子,我和周稚河一塊吃了晚餐,就到總圖去。在七樓或六樓,找到兩個相鄰的落地玻璃前的位子,他看他的書,我做我的題目。遇到想不通的,就問問他。我的視線在他畫圖的手和他的臉上來來回回,他一面寫公式,一面講解。他花時間教我,我應該認真,可是,聽著聽著,有些分心起來。明明沒有不同,他還是他,我也是我,一樣在這裡念書,可是所想所見的,彷彿完全不一樣了。什麼都是新的,連愉快都是新的。
我盯著周稚河的臉,也不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他,但以前有點作對的心理,別人說他好看,知道是事實,就要故意找到不好的,眉毛太細,皮膚白,眼尾有點長,眼球太黑,這樣酸酸地想。可是,現在看著他,簡直疑惑,以前我到底怎麼會覺得他有缺點。
周稚河停下寫字,朝我看來。他道:「這樣瞭解嗎?」
我道:「唔,應該瞭解。」
周稚河便說:「下個題目問的東西是一樣的,你做一遍。」
我把講義拖過來,照著他剛才教的導入公式,算了一半頓住。周稚河就說:「動量守恆,所以,質點D乘上速率……」
他又從頭說,我馬上專心起來了。花了一個多小時,也只做完一頁題目,我不禁嘆氣,道:「物理好難。」
周稚河道:「和數學一樣,你要先理解定理,才知道怎麼導入計算。今天老師都教到了,在黑板上寫了重點,你抄了嗎?」
今天的物理課,我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發呆,就搖了搖頭。我道:「我在想事情。」
周稚河一陣無言。我瞟了他一眼,道:「都怪你。」
周稚河仍然不語,他抿著嘴巴笑。
我哼了哼,就道:「你抄了嗎?」
周稚河點頭,他從書包裡拿出另一本筆記簿,他翻開來。我湊上去看看,道:「真的有講到,唔,有這麼多啊?」
周稚河便道:「你帶回去抄。」
我道:「這樣你怎麼複習?禮拜三就要考了,我覺得我今天回去也抄不完。」
周稚河道:「那去影印好了。」
我呆住,影印?這麼大方。當然他一點也不小氣,之前他便常常借我抄他的筆記,他做的筆記,根本一本補習班式重點彙整,初次向他借,主要口快,我知道的一般功課好的人都不輕易借別人自己辛勞的成果,想不到他立刻給我,那時他說:「抄了又不一定會。」
現在他又道:「要不要?」
我立刻點頭:「嗯。」
周稚河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看了看,道:「八點半了。」
我道:「這麼快?」也沒有看幾頁的書。以前都覺得熬時間。
周稚河看看我,道:「要走了嗎?」
我想他大概就是要回去了,點了點頭。已經出來上了一天課,又留在這裡念書——他晚上倒是沒有怎樣溫習,時間全花在教我功課。我們就收拾走了。這才知道,四周幾乎沒人了,往樓下走,看書的人也沒有多少個。平常這時間是這樣冷清嗎?我感到毫無印象。我踩下最後一階,站著回過頭去。
周稚河就在後面,他目光微低,抬手扯了扯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線。最近的一次,好像這樣的畫面發生在上週三晚上。我以為我不記得,這麼小的事。記得的比我以為的更多,他穿的上衣是他自己的,不是班服,黑色的,在背後有個頭像圖案,我對他說衣服好看。
周稚河的聲音響起來:「怎麼了?」
我瞧了瞧他,搖搖頭。又想笑,也就笑了。我往前走。他跟了上來,在旁邊看了看我,道:「幹嘛?」
我道:「沒幹嘛。」
不是笑話,可是他隱隱笑了。我有些心癢癢的,又有點扭捏。我道:「笑什麼?」
周稚河說:「看什麼?」
我撇開目光,走了兩步,道:「哪有。」
周稚河推開前面的玻璃門出去,又扣著門把,等我出來。我們同時踏上手扶梯,我不注意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一動,我已經嚇了一跳,連忙兩手都擺在身體前面。我偷偷看他,他兩眼都看著前面。
到底下了,周稚河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往前走,不是因為尷尬。他在後面走著,默默不語。廣場空曠,風大,十二月了,就算在南部也有點冷了。我把外套的衣領拉高,想了想回頭。路燈的光微微地照在他身上,他看了過來,面部安靜,走近過來。
我開口道:「去影印嗎?」
周稚河道:「好。」
在對面茉莉書局前的大樓就有一間全家便利商店。我們便去那裡,周稚河只印了兩三頁,我有些疑惑。他印完了,他把他的筆記簿遞來:「你帶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什麼?」
周稚河另一手揚了一揚那幾頁影印的紙,道:「我看這幾頁就夠了,你帶回去慢慢抄。」
我看看他,才接了過來,說:「那我真的慢慢抄了。」
周稚河點頭。他去付錢,我把筆記簿收進書包。又到了外面,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車子也很少了。他往我看來,我忍不住緊張。他像是察覺,欲言又止。我等了一會兒,他只道:「那回去了?」
我道:「好。」
走著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經過大遠百,我看了一眼。今天我們並沒有在裡面吃飯,當時我很想吃烏龍麵,周稚河也沒有反對,就去了丸龜。上了捷運後,我道:「那個,我把書放在你的抽屜。」
周稚河像是一怔,才道:「嗯,我看到了。」
現在我又想起來,不禁就埋怨:「那天你怎麼就跑了?」
周稚河這時候彷彿聽不懂了,他歪了歪頭:「有嗎?」
我無語。一會兒道:「我還沒看完,禮拜天記得拿給我。」
過了一下子,周稚河道:「一定要禮拜天嗎?」
我愣了一愣,道:「我們不是說好禮拜天嗎?」
周稚河道:「你也帶到學校去了。」
我啞然,支支吾吾地:「我,我是因為……」
周稚河道:「不等禮拜天了,禮拜六就出來吧。」
我就道:「為什麼?你想逛街?」
周稚河扯了扯嘴角,道:「對,我想找人陪我逛街。」
我剛要調侃,和他對上了視線,便吞了回去,突然,我才領悟過來。霎時臉上一陣熱癢癢的。我道:「噢,那,那我當然陪你啊。」
周稚河道:「吳梓文。」
我心跳快了一下,道:「幹什麼?」
周稚河看著我一會兒,也不說話。我道:「到底幹嘛?」
周稚河道:「我看你到底是不是笨蛋。」
我頓住,就瞪了他一眼,他倒是笑了。車內廣播響起來,我到站了。我道:「再見!」
周稚河道:「嗯,再見。」
這在我們之間也已經不知道發生多少次的尋常畫面。我看著周稚河,笑道:「周稚河,明天早上見。」
周󠄊󠄀󠄃󠄎稚󠄊󠄀󠄃󠄎河󠄵󠄀󠄀󠄂便󠄫󠄬󠄟󠄹微󠄤󠄵󠄟󠄳微󠄺󠄸󠄱󠄋地󠄺󠄘󠄸󠄂笑󠄐󠄛󠄴󠄖。󠄕󠄴󠄱󠄟󠄤󠄞󠄭󠄩󠄽󠄿󠄻󠄗󠄷󠄟󠄷󠄦󠄢󠄧󠄰󠄏󠄮󠄢󠄁󠄬󠄔󠄏󠄗󠄩󠄢󠄛󠄓󠄯󠄧󠄷󠄙󠄐󠄮󠄕󠄵󠄯󠄃󠄭󠄢󠄌󠄓󠄁󠄧󠄏󠄃󠄤󠄄󠄁󠄥󠄙󠄓󠄘󠄟󠄪󠄱󠄴󠄭󠄍󠄄󠄤󠄝󠄯󠄚󠄥󠄬󠄱󠄇󠄰󠄜󠄥󠄁󠄭󠄉󠄽󠄄󠄭󠄚󠄌󠄙󠄴󠄅󠄪󠄬󠄀󠄞󠄪󠄼󠄎󠄌󠄼󠄈󠄕󠄝󠄲󠄜󠄘󠄉󠄴󠄊󠄅󠄨󠄸󠄽󠄺󠄽󠄤󠄱󠄵󠄋󠄟󠄨󠄠󠄲󠄽󠄍󠄲󠄭󠄬󠄑󠄺󠄃󠄫󠄧󠄵󠄂󠄧󠄃󠄤󠄻󠄦󠄀󠄉󠄹󠄝󠄴󠄠󠄁󠄀󠄟󠄄󠄊󠄷󠄟󠄎󠄊󠄻󠄓󠄴
再到學校去,走同樣的路,坐同樣的車,班上也都是同樣的人,但是我覺得所見所聽的都像是全新的,看什麼也不討厭,就連考試也喜歡。現在早上鬧鐘響了一聲,我就起來了,明明昨天晚睡。其實早就躺在床上了,因為傳訊息,又玩起遊戲,和周稚河連線消除方塊。
早上母親來敲門,我已換好了衣服,去把門開了。她非常意外似的:「咦,今天也這麼早?」
我說:「唔,醒了就起來了。」
母親道:「之前你醒了也不起來。」
我隱約避開她的眼光,背起書包,就說:「我都弄好了,可以走了吧?」
母親和父親平日總是早起,父親剛才便出門了,她便去拿她的東西,我帶著早餐,換好鞋子就在門口等。大概她真是有些奇怪了,在車上的時候,忽道:「身上還有多少錢?」
我霎時莫名其妙:「啊?我看看。」便拿出錢包,數了一數。
母親又道:「夠不夠用?」
我點了點頭。母親把車子停到路邊,我立刻開門下去,嘴裡說:「拜拜。」
母親叫住我:「等等。」
我掉回去,她開了皮包,拿出一張鈔票:「拿去。」
我愣了一愣:「這禮拜的零用錢妳已經給我了。」
母親道:「咦,我以為你這幾天早起,不用我催促,就是想要多拿一些零用錢。」大概看我一臉窘,就道:「真的不是啊?」
我道:「我走了,明天再要。」這次不等她問,立刻關門跑了。
因為出門早,這時候的捷運並不怎麼人擠人,多數的還是學生,站著的沒有幾個。到了美麗島站,不久另一個方向的列車就也來了。等了一下子,周稚河下車,他一眼便看見我,往我走來。我們便一塊去搭橘線捷運。
前兩天知道的,之前為什麼早上在月台遇不到周稚河,原來他提前出門搭車。本來,我沒想到跟他約好一起去學校,禮拜二早上在月台沒看見他,有點失落。不過也沒有特別記住,直到放學一起走,我突然想起來,隨口說出來,他才告訴我。他因為早起念書,乾脆也早點出門。他問我早上要不要一起去學校,因此我也提前出門了。
列車來了,我們上了最後一節車廂,隨便找了位子並排坐下。旁邊坐著幾個別的學校的學生,以前我上學也不曾在車上瞧見的臉孔,他們都是搭乘這個時段的車。現在提前搭車,我發現也有好處,幾乎不會碰到同校的人。那些人自顧自聊天。已經禮拜五了,他們討論著週末去哪裡玩。
明天我們也要出去,不過周稚河沒有說要到哪裡去,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好意思問起來,雖然這幾天我和他一起上下學,可是,好像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週日見面,也不過一塊吃飯,但是和他單獨出去一整天,完全沒有過。上次我跟他一起去夢時代,也並不算預期的。當然以往我也和別的男生單獨出去過,可是從沒有過這樣扭捏。我一直覺得像是作夢似的,我和周稚河互相喜歡。怎樣也想不到他對我表白,每次想到,便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我又發呆了一下,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周稚河像是看來一眼,他道:「後來你就睡了嗎?」
我點著頭,不過也有些心虛。我和他玩到十二點,本來我還想玩,他總是贏,但他不答應,要我去睡了。他就離線了。我自己又跟電腦玩了一下。當然不能告訴他。我馬上說:「早上你還是五點半起來?」
周稚河道:「嗯。」
我道:「你太有毅力了。」
周稚河道:「習慣了。」
我道:「我覺得早起看書不錯,不是有專家說,清晨是頭腦最清楚的時間。」
周稚河道:「你熬夜到三點,你五點起來,只睡兩個小時,你清醒嗎?」
我道:「也對。」
周稚河道:「所以你熬夜到三點?」
我頓了頓,道:「沒有……那麼晚。」
周稚河無聲地看來。我道:「真的,我兩點前就睡了。」
周稚河道:「早點睡。」
我看看他,就道:「都是你啊,你不玩了,我就想贏一次,只好和電腦玩。」
周稚河道:「好吧。」
我道:「那你讓我一下。」
周稚河道:「再說。」
我不想跟他說話了。
不久到站了。我們沒有坐校車,走路,並不遠。倒不是周稚河不想搭車,我也沒有特地想過,非常自然的就沒有坐車了。我習慣帶早餐,周稚河就在半路上買,到了學校後,我們沒有馬上進教室,就在操場外圍樹下的椅子坐著一塊吃早餐。
我打開母親做的三明治,周稚河像是看來。我道:「要吃一口嗎?我媽做的。」
周稚河搖頭,道:「你吃吧。」
我瞧了瞧他手裡的蛋餅,道:「其實偶爾我也想吃別的,但是我媽覺得三明治簡單,她早上只做這個。」
周稚河道:「今天這個有點油。」
我道:「噢。」
隨便聊了幾句,我們吃完了,也就上樓進教室。這時候班上大部分的人都到了,周稚河走前門進去,我走後門。我剛放下書包,曹凌雋就過來了。他道:「你怎麼這麼晚?」
我道:「還好吧?」
曹凌雋道:「你這幾天都很晚。」
我道:「哪有。」
曹凌雋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道:「本來我想在車上遇到你,可以幫你升級。」
上次我和他抱怨過,一直在玩的消除方塊等級又卡住了,每次都是靠他幫忙。不過昨天,周稚河已經幫我玩過了,他自己玩的是另一種,就是我們睡前連線的那個。我便道:「那個我,我升上去了,我昨天玩了很久。」
曹凌雋鬆開我:「哦,我看看。」
我道:「早自習要開始了。」
真是鈴響了。曹凌雋便走開了。我鬆口氣,坐了下來,忍不住側身去看看周稚河,他倒沒有看來,又戴起耳機,自顧自翻開了書。我回過身,就也拿出了書本。其他人也紛紛回到位子上,一會兒,教室內便靜悄悄地,直到巡察的老師走過,漸漸又傳出聊天的聲音,也有人直接把手機拿出來玩。早自習一結束,教室裡立刻就鬧哄哄起來。
趙瑋博和曹凌雋要去福利社,他們問我去不去。我並不去,他們走開了。隔壁林毓涵也起身到外面去,我才拿出手機,給周稚河傳訊息。也沒什麼事,隨便的一個突然的念頭或者畫面的感想,想要馬上告訴他。我側過身,見到他正在讀,他往我這裡看來,和我對上視線,手指就在手機畫面上移動。我剛剛看見他的回覆,林毓涵走回位子上,她彷彿瞧了一眼,我便把手機收起來了。
中午吃過飯,我到外面的水槽洗餐具,過一下子,趙瑋博也來了,他擠著洗潔精,道:「今天放學我和曹凌雋要去新崛江晃晃,一起去?」
我搖頭:「你們去吧。」
趙瑋博道:「為什麼不去?」
我道:「好累。」
趙瑋博默默不語,一會兒才道:「你又要去總圖看書了?」
我朝他看去,簡直嚇一跳。我並不記得後來有沒有跟他講過這件事。就道:「唔。」
趙瑋博看來,道:「曹凌雋跟我說的。幹嘛?怕我知道?」
我立刻說:「誰怕你!」
趙瑋博哼了哼。他沖掉餐具上的泡沫,道:「不過你太認真了吧,你想要拼第一名啊?」
我隨口道:「我怎麼可能贏過周稚河。」
趙瑋博就笑了笑,可是他彷彿有些不以為然。我一時有點反感,也並不想聊這種的話題,已經洗好了,敷衍了一下,先回了教室。
整天我也沒有和周稚河單獨相處的機會。越接近放學,越心不在焉,最後一堂有大半的時間在發呆。一下課,我收了東西,曹凌雋他們照常來喊我一起走。走出教室,我才道:「我要去一下圖書館,你們先走。」
趙瑋博沒有說什麼,曹凌雋道:「去做什麼?」
我道:「還書,唔,上禮拜我有去借書,到期了。」
旁邊王俊為開口:「你前面下課怎麼不去還?」
我道:「我忘記了,剛才收東西才看見。」
王俊為道:「好吧,那我們不等你了?」他看看趙瑋博他們。
趙瑋博聳了聳肩,道:「反正吳梓文也沒有要去新崛江。」
我有些不喜歡他的口氣,不過沒說什麼。
曹凌雋卻好像才知道似的,他揚起聲音道:「他不去?」
趙瑋博道:「我沒有講?他說他要去總圖。」
我頓了頓,道:「抱歉。」
曹凌雋往我看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幹嘛,不用道歉,又沒什麼。不過今天禮拜五,你還要去看書,太認真了。」
我點著頭,扯出一個笑。我和他們幾人就在樓下分別,馬上到圖書館去。我上了二樓,到外面的走廊。靠牆擺放了桌椅,通常沒什麼人會過來,不過現在周稚河坐在那裡看書。我走了過去,他抬起頭看來。
我拉開椅子坐下,道:「你在看什麼?」
周稚河把書皮露出來:「哈利波特。」
我仔細看,才發現是英文版,忍不住道:「平常你是不是不看中文小說?」
周稚河道:「誰不看。」
我道:「那比如什麼?」
周稚河道:「紅樓夢。」
我無語。他看看我,笑了。他站了起來:「我先把書放回去。」
今天我們不去總圖,可是也要一塊回去。本來我一週只去三天,剩下兩天在家寫作業,這個禮拜卻去了四天,昨天周稚河問我,也就去了。我臨時通知母親不回去吃晚餐,她雖沒有說什麼,但是她已經煮了我的份,有些浪費。昨晚回去我在訊息中提到了,早上周稚河問我放學還去不去,我想了想,決定不去。
我告訴他:「禮拜五了,應該休息。」
周稚河道:「禮拜五就不用上課嗎?又不是休息日。」
我道:「我想休息啊,我做了一個禮拜題目了!物理數學化學,天啊,頭都暈了。」反正今天不去了!
周稚河進去把書放回架子上。我在他後面跟著,四處張望,架子上滿滿的書,都不知道學校圖書館進了這麼多英文書。我隨便看看,取下一本《The Catcher in the Rye》,道:「這個我知道,翻譯是麥田捕手吧?」
周稚河點頭:「嗯。」
我翻了一翻,放了回去,朝周稚河笑了笑。他道:「走了?」
我點點頭。我和他又出去外面走廊,搭乘盡頭的電梯下樓,離開了圖書館。側門口停著校車,我們就上了車,上面鬧嚷嚷的,所有的座位都坐了人,有部份的人站著,不怎樣擠。周遭的都不是熟悉的臉,大部分一年級的學生。我們到後排去。我兩手拿著手機玩,他戴上耳機,手扶住欄杆,另一手拿出手機看著。車子往前開,我歪歪地站著。
周稚河道:「等一下你要跌倒了。」
我也去扶著欄杆,單手操作方塊落下的地方。我道:「我怎麼又卡住了。」
周稚河像是看來一眼:「你要換個方向。」
我道:「這樣?」
周稚河道:「再換一下。」
最後我還是把手機交到他手上了。他玩得很快,一下子進階了四五級。校車已經開到了捷運站附近,我們下車,又搭上捷運。車廂內倒是很擠,不只學生,許多的下班的人。同樣非常吵鬧,即將週末,每個人都很興奮似的,大聊假日的安排。我偷偷聽旁邊兩個女孩子的計畫,她們要去西子灣。
我隱隱朝周稚河看去,他也正看了過來。我們到現在也沒有商量要去哪裡。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討論就彆彆扭扭的。我和他視線相對,他不說話,我微撇開眼,道:「那個明天,明天我們是不是要出去?」
周稚河道:「那你想出去嗎?」
我一頓,道:「你不是說禮拜六要出去?」
周稚河道:「你不想的話,就算了。」
我道:「我哪有不想。」
周稚河道:「我不知道啊。」
我盯著他,這時候才發現他故意的。我一時感到扭捏,道:「我想啊,那你現在知道了?」
周稚河揚起嘴角,他點頭:「嗯。」
我哼了一哼,又說:「去哪裡?」
周稚河就道:「西子灣?」
我道:「十二月了,去吹風幹嘛。」
周稚河又說:「駁二?」
我道:「如果有太陽會很熱。」
周稚河默默地看來。我哈哈地笑,他便道:「去百貨公司。」
我忙說:「我們去駁二。」
周稚河道:「不想晒黑。」
我霎時語塞。他又說:「要不要看電影?」
我便有了興趣:「什麼電影?」
周稚河拿出手機,找了幾部現在上映中的片子。有一部恐怖片。
我道:「我想看這個。」
周稚河沒有說話。
我便道:「你看恐怖片嗎?」
周稚河點頭。我看看他,道:「也可以看別的。」
他道:「為什麼?你不是想看嗎?」
我道:「唔,你看起來好像不想看。」
周稚河道:「你不要隨便誤會。」
我便說:「好吧,算我誤會。」
他竟然點頭,我實在覺得牙癢癢的。
說著說著,就到站了。不去總圖的話,我們就要分頭搭車,還是一起走到另一邊的月台上。我接續前面的話題,道:「那,那我們幾點出去?」
周稚河道:「早上你起得來嗎?」
我老實地道:「起不來。」
周稚河便說:「好,下午。」
我道:「中午呢?你不吃飯嗎?」
周稚河看看我,才道:「昨天我姐回來了,我們家明天中午要一起出去吃飯。她吃完飯就要回台北。」
我點頭:「噢。」又覺得不對,就道:「那這樣我們本來也不能約早上。」
周稚河道:「如果我們約早上,我就不會回去吃飯,反正我出去了,隨便找理由趕不回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這麼做,他家人會不會覺得奇怪,他姐姐回來,他還要跑出去。想了想,只道:「其實我們也約不了早上,我起不來。」
周稚河道:「你要不要試著早起?」
我道:「不要。」
周稚河便無言,我就笑了。開往岡山方向的列車來了。他看了看,道:「時間再討論。」
我點了點頭。他道:「拜拜。」
我道:「嗯,拜拜。」
他轉身上車了。我等車子開走,才到對面去。我在捷運上就收到他的訊息。
周稚河:『要去哪裡的電影院?』
我:『不要威秀。』
周稚河:『……』
我:『大遠百不好逛。』
周稚河:『喜滿客兩點半有場次。』
我:『好!』
周稚河:『兩點,凱旋站。』
我傳了一個OK的貼圖。我們便又連線玩起了遊戲,直到我下了車。到家的時候,父親也已經回來了,他在客廳收拾報紙,母親在後面廚房裡。我打著招呼走過去,父親轉頭看來:「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啊。」
父親道:「看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笑什麼?」
我有點窘,就道:「沒有,哪有笑。」便趕快進了房間。可是,我忍不住摸摸嘴角,哪裡笑了?我絕對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