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 Improvisation

朔。

舒安歌醒來的時候,芙古已經離開了。玗瑟在桌上留下餐點,還有幾顆地薯堆成的小小金字塔狀物。

這個形狀,他在路上看過。石頭版本。

當時他好奇地詢問了玗瑟,他說:「那是一種祝福的記號,希望經過的人都能旅途平安、順利。」

原來也能用在祝考試順利嗎?

報氣象的鐘聲還沒響起,平常玗瑟沒有這麼早出門,不知道他去哪了?在這個沒有文字的地方,沒辦法留紙條。通常他若臨時要出門,會在桌上留下不同的物件作為信號。往下蓋的杯子是去學院,若蓋住的杯子裡有其他物件,那物件就會是要前往地方的線索。若杯子旁放了泝核燈,就代表會晚上才回來。

但桌子上除了那堆地薯金字塔和餐點,沒有看到別的東西。

也許他是刻意留自己一個人在家吧,為了能在儀式前自在地準備。

身為家裡唯一的孩子,舒安歌習慣了獨處,也喜歡獨處,在弇地的這段時間,是他第一次和「室友」一起住。玗瑟是一個生活能力很強的人,也很敏銳,大概有感覺到他比較不愛說話、常常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的習性,所以平常兩人待在家裡時,除了用餐之外,大多都是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練習樂器、洗衣做家務等——不過,完全獨自一個人的狀態,才是舒安歌真正能夠放鬆的時刻。

就像現在,他甚至開始哼起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歌。

真的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彷彿是從胸腑裡自然流洩而出,那並不來自頭腦裡任何的記憶,不是小時候聽過的兒歌,也不是長大之後在學校裡學到的曲子。

對啊,我在哼什麼?

舒安歌對於現在自己的身體發出的音樂,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每一次他開口「唱」歌,若不是在做基本練習、在練唱,就是在表演、在考試。他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這樣隨意地哼歌。久到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曾經這樣子哼過歌。

應該是有的,記得媽媽說過,小時候就是因為自己喜歡唱歌,才被送去學音樂的。

聽說自己還會亂編一堆曲子,把聽到的聲響,都串成歌詞。剛學看數字的時候,「在路上,把看到的車牌號碼都用唱的唱出來。」媽媽每次說到小時候的自己,都說這是她最有印象的部分之一。

意識到這件事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就唱不出來了。

已經過於習慣,在唱歌時尋找音準、共鳴的位置、咬字的方法。當意識開始關注、開始介入,就沒辦法自在地唱歌了。

在舞台上的人,反而沒辦法放鬆地投入音樂嗎?

感覺到這件事的舒安歌,有點悵然若失。

「你來啦。」

新月之日的下午,舒安歌依約抵達學院。這裡是他和瑤席的吉瑱第一次見面的那間房間。

「是,希望沒有讓您等太久。」

「不會的,你來得正是時候。」

舒安歌揹著玗瑟借給他的可柆,發現房間裡擺著前幾天遇到芙古時她敲的木琴。

「這是你要用的樂器對吧,天氣的部分。」吉瑱用手指輕輕在琴鍵上敲了幾下。

「是,謝謝大長老。」

「很有勇氣啊,我對木琴演奏要求的標準是很嚴格的。」

糟糕,我怎麼沒想到...

「沒事,你別緊張,這只是一個儀式,按著步驟完成即可。」

除了樂器之外,地上還鋪了一張毯子,雖然散發出的歷史感比不上在瑤席家看到的那些老衣片,但是嚴重磨損的狀態彷彿說著,這是一張經歷了許多故事的地毯。

進入另一間學院,完全不在舒安歌原本的預期之內,但是現在站在這塊地毯之前,一股令人敬畏、順服的力量自心中升起。

能夠站在這裡,其實很幸運。深深感謝。

「良劍有和你說過儀式的流程嗎?」吉瑱從放在門邊的大箱子裡,一件件取出儀式需要的物品,將他們擺在同樣是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矮桌上。

「有的,良劍師傅有帶我預演一次。頭熱與腳冷之間,盡量不要說話。第一杯茶一定要喝,剩下的自己決定。每一次開始前,記得先拿種子。」

矮桌上,出現了茶壺、茶杯、碗、盤、托盤和兩個小袋子。看起來很像招待客人的排場。

「很好。雖然頭熱腳冷之間,盡量不說話,但那只是避免打斷你的狀態而已,如果真的有什麼疑慮或是狀況,還是可以開口沒問題。」

吉瑱把其中一個袋子的所有東西都倒在托盤上。是各種樹的種子。若不是良劍事先已經告訴舒安歌儀式裡用到的是樹的種子,這些形狀各異的小東西,看起來頗有弇地藝術風格,他可能會誤以為是以木頭雕刻而成的小擺飾。

另一個小袋裡,則裝了曬乾的花草。吉瑱先取出一部分,將之折成小段,放進茶壺裡,剩下的部分放在貝殼製的盤子上。

「好了,你可以開始調音了,我去取水。」

儀式從「頭熱」開始。

整個入學儀式,以「水」貫穿。頭熱是指以熱水沖入茶壺,因為是整個儀式的開端,用的是熱水,所以被稱為頭熱。至於結束,因為用到的是冷水,稱為腳冷。

將水沖入茶壺之後,吉瑱拿起盤子裡的其餘乾燥花草,以打火石點燃,放回盤子裡任其燃燒,並觀察煙的狀態。

舒安歌想起吉珥「用煙占卜」一事,有著同樣容貌的吉瑱,此刻在煙雲繚繞中,彷彿能夠比擬吉珥占卜過程的畫面。

接著,她將花草茶斟入放在托盤上的茶杯中,並將托盤整個端至地毯前放下。

此時,舒安歌的腦海裡響起良劍的聲音:「準備好之後,就走上地毯,將茶水一飲而盡,並挑選一顆種子放入旁邊的小碗中。」

緊張的舒安歌,深呼吸幾次之後,大踏步走上地毯。由於有否通過儀式,端看最後種下的種子有無發芽,看著眼前形狀各異的種子,舒安歌一邊祈禱選出的種子能夠順利發芽,一邊按部就班地照著良劍指導的步驟一一執行。

好了,現在開始,第一個考題,氣象。

在木琴前方坐下,雙手執好琴槌——「記得,手指不要握太用力,手腕要有彈性。」——想到芙古細心地教學,舒安歌感覺,自己變得比較不緊張了。

「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mi sol mi, la sol.

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mi so mi, la sol.

Sol la sol, mi, sol mi mi, la sol mi sol mi.

Sol la sol, mi, sol mi mi, la sol mi sol mi.

Mi la sol la sol, la sol mi, la sol mi la sol.

Mi la sol la sol, la sol mi, la sol mi la sol.」

呼,太好了,沒有敲錯音。雖然一開始拍子略有不穩,但後面漸入佳境。出師告捷,讓舒安歌的信心大增。

放下琴槌,準備要拿起可柆進入下一個考題。眼角卻瞥到吉瑱將茶壺提起,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

啊,差點忘了,還有第二杯茶可以喝。

「總共有四杯茶。第一杯茶是一定要喝的,第二到第四杯就可以選擇。建議你喝第二杯和第四杯,第二杯可以替你潤潤喉,為接下來的吟唱做好準備。第三杯喝下去可能會太飽,怕對你的即興演奏造成影響,但如果你很渴也還是可以喝。基於禮貌,通常都會把最後的第四杯喝掉。」

良劍的聲音再次響起,舒安歌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將茶杯以雙手拿起,吉瑱便拿著茶壺走近,斟下一杯新茶。

喝掉第二杯茶,舒安歌再次挑出一顆種子,放入小碗中。

第二個考題,吟唱。

由於這個部分不像氣象一樣,內容要等到儀式當天才能確定,能夠早早開始準備,所以舒安歌早已練得滾瓜爛熟,這也是他最有信心的一個部分。

拿好可柆,在琴上輕輕撥出《一足一臂的鷗沙因》歌唱段的第一個句子,舒安歌穩定呼吸之後,開口吟唱,並彈奏可拉為自己伴奏。

鷗沙因,呀,鷗沙因

沒有母親與父親,他自己製作身體

來自土地和水的結合,他自己製作身體

鷗沙因,呀,鷗沙因

給自己做了一條腿和一條手臂

給自己做了一隻小耳朵和一隻大耳朵

鷗沙因,呀,鷗沙因

大耳朵聽了太多聲音而聽不清

小耳朵能聽見遠方樹葉掉落的聲音

鷗沙因,呀,鷗沙因

如果你要說自己的秘密

記得對著大耳朵說

鷗󠄊󠄀󠄃󠄎沙󠄊󠄀󠄃󠄎因󠄵󠄀󠄀󠄂,呀󠄫󠄷󠄀󠄒,鷗󠄡󠄉󠄶󠄣沙󠄷󠄰󠄶󠄱因󠄝󠄄󠄵󠄅⁠󠄖󠄱󠄝󠄲⁠󠄪󠄬󠄯󠄉⁠󠄧󠄜󠄆󠄃⁠󠄞󠄊󠄖󠄥⁠󠄤󠄜󠄺󠄋⁠󠄲󠄭󠄰󠄋⁠󠄥󠄻󠄂󠄴⁠󠄱󠄫󠄝󠄎⁠󠄘󠄖󠄰󠄩⁠󠄟󠄌󠄙󠄆⁠󠄊󠄁󠄚󠄨⁠󠄻󠄾󠄜󠄻⁠󠄘󠄂󠄽󠄄⁠󠄵󠄕󠄤󠄫⁠󠄊󠄐󠄒󠄉⁠󠄪󠄇󠄺󠄹⁠󠄛󠄽󠄩󠄾⁠󠄻󠄊󠄢󠄭⁠󠄉󠄡󠄴󠄜⁠󠄙󠄴󠄖󠄄⁠󠄨󠄆󠄲󠄋⁠󠄆󠄂󠄛󠄉⁠󠄜󠄙󠄡󠄍⁠󠄰󠄒󠄊󠄹⁠󠄩󠄹󠄪󠄷⁠󠄯󠄁󠄻󠄽⁠󠄭󠄩󠄳󠄕⁠󠄘󠄀󠄏󠄕⁠󠄸󠄈󠄷󠄹⁠󠄈󠄸󠄋󠄵⁠󠄸󠄚󠄜󠄧⁠󠄻󠄇󠄢󠄰⁠󠄌󠄆󠄄󠄻⁠󠄟󠄵󠄌󠄐⁠󠄟󠄴󠄨󠄴⁠󠄉󠄭󠄖󠄈⁠󠄫󠄠󠄌󠄬⁠󠄔󠄶󠄭󠄨⁠󠄄󠄱󠄿󠄠

如果你要說別人的秘密

記得對著小耳朵說

鷗沙因,呀,鷗沙因

雖然還沒有很好地掌握節奏感,唱腔也似乎過於美聲(註1),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能夠掌握一件新的樂器的演奏,同時自彈自唱一首陌生的曲子,即使成果不算非常滿意,但舒安歌自覺已經盡力了。

能夠有這樣不負面的自我反饋,要感謝蘭藉師傅在兩天前騰出時間聽他吟唱。有了幾次市集演出的欣賞經驗,舒安歌也能感受出自己距離弇地風格還有一大段距離,對於一直受著「詮釋者」訓練的他來說,十分挫折——特別是每次請玗瑟幫忙聽,都會得到「還有進步的空間,繼續努力」的回饋——但是蘭藉聽完他的演唱之後,卻表示:「非常清新、特別的風格,期待你接下來的成長」。

「可是,我唱得很不道地。」

「你本來就不是弇地的人,要你表現出弇地風格,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未免太強人所難。

「而且,重要的從來都不是風格,是精神。你覺得這首歌是什麼樣的曲子,有著什麼樣的精神呢?」

「呃,我其實沒有做什麼功課,只知道鷗沙因是掌管草藥知識的神。」

「鷗沙因是掌管草藥知識的神,這點是沒有錯的,不過這首歌並沒有提到這件事呀。從歌詞裡,你感覺到什麼呢?」

蘭藉的眼神閃動著某種期待的光芒,讓舒安歌不由自主把心裡想的都說了出來。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一首很有趣的童謠,但後來覺得,這似乎是在童謠般的歌詞裡,放入鼓勵人去做自己的意圖。最後提到別人的秘密,又突然把關注的點從『自己裡面』移到了『自己外面』,也就是他人的身上,彷彿在闡釋某種待人處事的道理。雖然是童謠,但意義其實蠻深的。」

「哦,你感覺到了很多東西呢。很好啊,你自己感覺到的『內涵』,就是這首歌對你來說的精神所在。你就保持著,把這種精神展現出來的想法,去唱就好。」

吟作師傅給予的肯定,給舒安歌莫大的鼓勵。這大概是,今天能夠順利唱完的關鍵吧。

看見吉瑱端起茶壺,舒安歌將雙手交疊擺放在身前,表示不需要新茶,然後,挑選出最後一顆種子,放入小碗中。

第三個考題:自由即興。

對他來說,可柆和木琴都是新學習的樂器,以排列的邏輯來說,順著音階排列的木琴,是比較親切的樂器,所以在和大家討論之後,決定以木琴即興。原本也想過使用無音律的手鼓,但在音色和節奏之間遊戲,和創造旋律、和聲使用的邏輯很不相同,最後還是決定使用有音律的樂器,以旋律為主。

舒安歌坐在木琴前,雙手持好琴槌,準備就緒。

只要把「我」表現出來就好了。

不用緊張,我發出來的聲音,都是對的。

靈光一閃,他想起了早上的經驗。

他想要發出,從身體裡自然地發出來的音樂。

我是透過我的身體,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所以,我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就是我的聲音。

一種奇妙的期待感佔據了舒安歌的思緒,彷彿他的大腦此時不再是他的主宰者,而是一個旁觀者。

我想聽聽,我的身體發出來的聲音。

一陣風吹過,不知是哪裡的縫隙,發出了尖銳的氣流聲。

舒安歌得到了靈感。他撅起雙唇,輕輕吹出類似口哨的聲音。急速、慢速,悠長、短促,再加入音高變化,竟組合出了類似旋律的聲響。用簡單的節奏將各種聲響串連起來,舒安歌在其中體驗到B-box的趣味。

玩了一陣子,舒安歌又想到了新的靈感,在木琴最長的鍵上,敲擊出低沈的穩定節奏。

心跳與呼吸的二重奏。

木琴除了節奏,也給予音高,於是口哨發出的聲音,開始趨於調性。

不去想接下來要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只去感覺身體有沒有哪個部分想要移動、想要變化,接著傾聽這些動作是如何影響聲音,新發出的聲音又成為新變化的開端,就這樣不斷地重複,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

突然,在聽到一串音之後,他感覺到,「這就是終點」。

結束了。

在那串音發出來之後,彷彿緊急剎車一般,舒安歌全身都停下了動作,凝結在聲音發出當下的姿態。

木琴的殘響很短,很快地,整個教室就陷入無聲的安靜之中。窗外一隻鳥飛過,振翅聲將舒安歌帶回了「現實」。

如果現在是現實,那剛才是什麼?

一直安靜關照著的吉瑱,輕輕舉起茶壺。

猛然想起儀式還在進行,舒安歌趕忙將琴槌放下,並將茶杯以雙手拿起。

最後一杯茶。

吉瑱將茶液倒入杯子,舒安歌突然對水柱沖入杯子發出的聲音感到饒富興味。

是有音高變化的耶,我以前怎麼都沒注意到。

喝完茶,將茶杯放回托盤,並拿起最後一顆種子放入小碗中,舒安歌端起托盤,恭敬地交還給吉瑱。

吉瑱將托盤放回小桌子上,從小碗的三枚種子中,挑出一枚,仔細地埋入一缽土裡,並澆上少許冷水。

這就是腳冷。

儀式結束。

舒安歌輕輕呼了一口氣。

看著眼前碗裡的食物,舒安歌感謝搖曳的燭光帶來的朦朧。

大廚良劍在廚房裡準備,玗瑟則是他的助手。擠在小小廚房裡的還有對各種食材的料理方法充滿興趣,問東問西的蘭藉。

「託你的福,我才能吃到執辰家的迎賓蟲宴,也恭喜你結束入學儀式!」

芙古端著酒碗等待舒安歌舉杯,後者還在為喝下蟋蟀浸泡酒做心理準備。

「謝謝你。還是等一下再喝好了,我不太能空腹喝酒。」

聞言,芙古將盛滿了細小虻幼蟲零嘴的碗推到舒安歌面前。

「那你先吃點零嘴吧,這個沾滿了香料粉的炸虻幼蟲很好吃喔。」

「你們很常吃昆蟲嗎?」舒安歌打算用大量對話的方式來盡可能少吃點東西。

「昆蟲很營養啊,味道豐富,也蠻容易取得的,不過就是處理起來有點麻煩,所以只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會做。一般家庭可能就是一桌上一道昆蟲料理,也就只有執辰家有專門養殖和處理大量昆蟲的技術,能夠做出整桌昆蟲宴。」說完,芙古又丟了一把虻幼蟲進到嘴裡。

「其實真的不用這麼麻煩的......」

「上菜囉!」玗瑟端出兩道料理,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看起來像螞蟻?」

「芙古好眼力。這個灑在蛋上面的是織娘蟻,撒在脂果泥上的是琥珀蟻。」玗瑟放下菜餚之後,又回廚房去了。

「琥珀蟻有種強烈的味道,沒想到它也可以入菜啊。」芙古將鼻子湊近聞,舒安歌也好奇地靠近。

原本以為只有昆蟲可以吃的他,看到蛋和果泥,感覺安心了一點。

「你們那裡也吃昆蟲嗎?」

「我知道好像會吃蠶蛹,蟋蟀之類的,不過我自己沒有嘗試過。」

「你們會吃蠶蛹啊!」

舒安歌想起,瑤席家是做染織的,可能也有養蠶。糟糕,該不會像農人不吃牛一樣,他們家也不吃蠶吧。

「我也只是聽說,自己沒吃過。」

「真可惜,還想問問你蠶蛹可以怎麼料理呢。我們家有吃也吃不完的蠶蛹,料理方法卻只有兩三種,吃得很膩呢。」

「啊,那真是可惜... 」

玗瑟拿著一壺新泡的茶和一大碗白色的食材走到桌旁。

「芙古,麻煩你,過一陣子等茶湯的味道夠濃郁之後,幫我倒進碗裡。」

「這是什麼蛾的幼蟲啊?」

「這是竹螟蛉的幼蟲,很好吃喔,我們家那邊有竹林,它們會啃竹子、竹筍,所以大家去竹林裡砍竹子、挖竹筍的時候,看到就會把它們帶回家煮來吃。」

竹螟蛉幼蟲手指大小的蟲身,讓舒安歌起了一股戰慄之心。剛才還不敢吃虻幼蟲的他,現在覺得虻幼蟲似乎變得有點美味的樣子。

芙古夾了一條來吃,看到她露出滿足感的表情,舒安歌心中升起一種感覺。

我們應該不太適合。

「良劍師傅說,在茶裡浸泡之後,會更好吃喔,你可別吃完了。」

「不會啦,我只是試一下味道而已。」

「茶湯的味道要比平常喝的再濃一點,但小心不要放到變苦囉。」說完,玗瑟又回廚房去了。

「你有沒有覺得,玗瑟很適合當師傅?」芙古問舒安歌。

「嗯,我覺得他很有教學熱忱。」教他可柆、教他唱歌、帶他聽演出,如果沒有玗瑟的幫忙,舒安歌覺得自己應該沒辦法順利做完儀式。

「我是說,他對所做之事抱持的熱愛,以及樂於分享的個性,都很適合做一位師傅。」

「噢,我懂你說的,的確是這樣呢。」

「不過他本人好像不這麼希望。」

「怎麼說?」

芙古驚覺自己可能不小心洩露了玗瑟沒有想讓太多人知道的想法,「抱歉抱歉,我不小心說多了,你有機會再和他聊好了。」

「沒事沒事。那也沒關係啊。我覺得,適合做什麼,和自己想做什麼,也許不見得是同一件事情,但一定會有一件事,是適合他,他也想要做的。」

「你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說完之後,舒安歌不由得笑了出來。

芙古也一起笑了。

「你剛剛說那句話的感覺,讓我想到吉珥奶奶。」

「可是,這裡沒有煙啊。」

「不是啦,不是那個部分。是平常在聊天的時候,奶奶偶爾會像這樣說話。

「她說,其實人們都有著某種直覺,並不是靠頭腦想出來的,而是所有經歷過的經驗集結之後產出的。」

「這聽起來很像大數據。」

「那是什麼?」

「這是一種透過搜集非常非常大量的資訊,來獲取某個想要知道的項目狀況的方法。不過那個資訊量大到不是人有辦法處理的,得用到電腦。」

「電腦?」

「這個就有點難解釋了... 是一種計算用的機器。」手機沒帶在身上,不然現在打開給她看的話,應該是最完美的解釋方法。

「沒關係,聽起來是很厲害的東西,能夠處理人做不到的事情,對吧。」

「是這樣沒錯。」

「這麼厲害的東西,是怎麼出現的啊?」

「是人類發明的。」

「人類發明出能夠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的東西?」

「嗯,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要花很多時間,但電腦可以很快做到。」

「所以,就是說,這是一種協助人類工作的機器囉?」

「沒錯,就是這樣。」

「如果可以讓機器來幫忙省下工作的時間,那人們就有更多時間可以做自己想的事了,真好。你來自一個很棒的世界呢。」

舒安歌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提,人類的工作逐漸被機器取代的這個部分。

「上菜啦!」在廚房裡的三個人都走出來了,手上都端了菜餚或是食器。

「芙古,你怎麼還沒倒茶?」玗瑟一邊把手上的小碟子放到桌子上, 一邊檢查剛才交辦的工作。

「啊,抱歉抱歉,我忘了,現在倒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的,那茶沒有很厚,本來就需要泡久一點。」良劍將手上的菜餚放下之後,協助蘭藉將他手上的菜一一放下。

「大部分的料理,我想弇地的大家都見過,我就不一一解釋了,等一下我們一起介紹給安歌。」

良劍拿起一個小缽,裡面裝了看起來像辣椒粉的乾粉狀調味料。

「這是蟲鹽,是把非常稀有的蠍草蘭蟬若蟲曬乾後磨成粉,加入辣椒粉和鹽做成的。」

「啊,這就是傳說中只有非常剛好的氣候的那一年才會出現的蠍草蘭蟬嗎?」

「我們至今還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蠍草蘭蟬出現,也許真的是氣候,或者就是他們的週期比較長。總之,因為他們很稀有,所以我就把它們曬乾、磨成粉,可以吃久一點。」

「那我們得省點吃。」

「它的味道很濃厚,應該也不需要很大的用量,我先給大家各一勺,有需要的人可以再添沒問題。」

玗瑟將小碟子佈好,良劍在每個人眼前的小碟子上都堆上了一勺蟲鹽。

「安歌,這宴會其實應該在你剛到弇地時就該辦了,不過現在辦也不錯,歡迎你進入學院!」

「可是,還不知道種子會不會發芽......」

「就是因為還不知道,所以趕快辦啊,如果最後沒有發芽,這個宴會就不知道要用什麼名目了。」

「師傅你只是想要找個機會弄一桌蟲宴吧。」玗瑟吐槽道。

「你別鬧他了,以種子發芽與否來決定學員是否通過入學儀式,只是形式而已。實際上根本沒人知道有沒有發芽。」蘭藉突然揭露了秘辛,學員們都嚇了一跳。

「那些種子都會種在學院的苗圃裡不是嗎?儀式中不是總共挑出三枚種子嗎?雖然儀式結束時只挑一枚,但其實三枚都會種下去。

「我們也沒有標註每個學員的種子種在什麼位置,負責苗圃的園丁在看到樹苗長出來之後,就會在學院裡選一個適合的地方移植過去。

「正是因為不囿於一開始的選擇與判斷,如今學院裡才能枝葉繁茂。」

蘭藉拿起酒杯,自己斟滿酒後,舉向舒安歌。

「所以,恭喜你,也歡迎你,加入學院。」

眾人紛紛朝向舒安歌端起自己的酒杯,舒安歌拿起自己的酒杯,內心有些激動。

「真的很感謝,大家這段日子以來的幫忙和包容。」

「那也是因為,你跨出了這一步啊。如果你沒有決定要加入學院,我們也沒有機會幫你。」良劍說道。

「謝謝良劍師傅、蘭藉師傅和吉瑱大長老,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也要謝謝玗瑟和芙古的幫忙。」

玗瑟和芙古微笑著將酒杯舉高作為回應。

「那麼,祝福安歌及兩位學員的學業順利,蘭藉和我兩位師傅的工作圓滿。乾杯!」

眾人舉杯一飲。些微辛辣的酒液入喉之後,舒安歌覺得,雖然這味道還是蠻特別、一時間難以適應,不過,似乎能夠嘗試看看,其他的昆蟲料理了。

註1:美聲唱法是產生於17世紀義大利的一種演唱風格。以音色優美,富於變化;聲部區分嚴格,重視音區的和諧統一;發聲方法科學,音量的可塑性大;氣聲一致,音與音的連接平滑勻淨為其特點。這種演唱風格對全世界有很大影響。現在所說的美聲唱法是以傳統歐洲聲樂技術、尤其是以義大利聲樂技術為主體的演唱風格(以上引自維基百科)。相對於美聲唱法,弇地的歌唱方法對音色沒有這麼嚴謹的要求,身體上的訓練也較少,每個人用自己舒服、習慣的方式唱歌,獨唱時可隨意將歌曲的音調移至自己舒適的調;合唱時,若眾人唱出的旋律音調不適合自己,便自行編唱較高或較低音的和聲旋律線,形成對位。

§§§§§

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拖更近一年,終於回來。其實這一篇的草稿一年前就已經寫好了,只是這一年在生活上經歷了很大的變動,實在沒辦法負荷連載。現在想想,如果那時候這一篇已經發布,也許我就沒有動力在一年後再打開這個檔案。

呈示部至此結束,接下來是發展部。雖然架構早已底定,然而在這一年的動盪之後,我想發展部應該會有一些不同。希望能夠順利繼續連載。

拖更的這一年,我彷彿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和舒安歌一樣(不同的是我沒有在那裡吃過任何昆蟲)。令人開心的是,在一年後再看這一篇,我沒有「掩面不敢直視」的感覺。

我是一個內向者,這個故事是我內在世界的一種投影,也是我決定要「在外在世界如實地呈現我自己」的其中一個約定。

作為一個不容易天馬行空的人,我取材了世界各地的風土習俗。這個地球上,有不同的地域文化形成的世界,也有不同的社會文化形成的世界。透過這個故事,我想要呈現的是,即使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特而不同的個體,即使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仍然有著能夠交流、彼此理解的可能性。

只要我們開放地去聽。

祝福我們,都能夠被聽見、被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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