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to(Op.131: V)

虧凸月。

開始準備入學儀式的舒安歌,感覺這儀式似乎就是一個考試。

在儀式中,參與儀式的人必須從鼓、鑼、管樂器中選擇一樣,演奏當日的天氣預報。弦樂器無法傳遠,所以一般來說不使用於報氣象。這是第一項考題。

這個項目對弇地的人來說,是最入門的音樂能力。沒辦法演奏天氣預報的人,就像沒有辦法用鋼琴彈奏出下課鐘聲一樣。

然而對舒安歌來說,卻是最痛苦的一關。因為他沒有長年累月累積在身體裡的聲響音調記憶,只能在期限內努力背下這些與天氣表現對應的音樂元素,以及元素間互動的方法。

陪他練習的玗瑟,在這方面非常愛莫能助。

元素互動的方法,就像作曲技法一樣,有規則可循,但玗瑟是以聽旋律的方式,用耳朵把已經組合好的曲調記起來,而不是透過規則分析後所記下。所以他只能在舒安歌演奏完之後,告訴他是不是他想要演奏的內容,或是演奏成了什麼樣的內容。

「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mi sol mi, la sol.」

「今天是好天氣。」

「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mi sol mi, sol mi.」

「今天是好天氣,可能會下雨。」

「La la sol la mi, la la sol la mi, la sol.」

「今天是陰天,可能會下雨。」

「為什麼會下雨?會下雨的話應該是La la sol la mi, la la sol la mi, sol mi?」

「這個才是『今天是陰天,不會下雨。』」

「但剛剛可能會下雨的結尾是sol mi啊。」

「欸,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應該是跟前面的句子有關吧。我記得師傅說,第一句是最重要的,它決定了接下來每個音的意涵。」

諸如此類的對話,讓舒安歌很頭痛。

「你就把它記起來,不行嗎?」最終,玗瑟就會提出這樣解決方案。其實這或許就是最佳解。

「可是我不理解的話,就記不起來。」可惜舒安歌目前還沒有辦法領悟這樣的最佳解。

隔天下午,決定去尋求良劍協助的舒安歌,抵達良劍在學院裡的工作室,在那裡遇到正在整理樂器的芙古。

「好久不見,儀式準備得怎麼樣?」芙古雖然很少出現在舒安歌面前,不過消息靈通的她,知道他要入學一事。

「我就是為此來問良劍師傅問題的。」

「什麼問題?也許我能幫上忙。」

舒安歌解釋了前一晚練習時遇到的困難,芙古一邊聽著她的敘述,一邊將他哼唱出的音在面前的木琴上敲出來。

「啊,我懂你為什麼卡住了。」

芙古不太唱音,所有的音都透過木琴發出來。

「『今天是好天氣』的開頭是Mi sol la sol。第一句很重要,決定了這一段用到的音的角色。結束在Sol,所以最後也停留在Sol,代表不會有變故。如果是『可能會下雨』的話,就會結束在Mi,代表會有變故。

「但是,『今天是陰天』的第一句是La la sol la mi,結束在Mi。所以最後停留在Mi的話,代表不會有變故,結束在Sol的話,就是『可能會下雨』。」

茅塞頓開。「原來如此,你真會解釋。」

「學院裡不是這樣教的我知道,因為其實沒有人在分析這些內容,都是用記的。或是說,是自然地在心裡以自己的方法分析出來,但沒有用語言的方式整理。」

「那你為什麼會呢?」

「因為這些課我不是在學院上的,瑤席家從這些元素剛開始發展的時候,就已經接觸並運用了,所以規則什麼的,有比較完整地傳下來。」

「真是感謝你。對了,我還沒有決定要用什麼樂器,剛剛聽你敲木琴,聲音真好聽。」

「通常實務上是用鼓或是鑼,比較少用木琴。你會什麼管樂器嗎?」

舒安歌搖了搖頭。

「管樂器是比較方便攜帶,你也可以帶回去練習,但你不會的話就沒辦法了,短時間內要學起來是比較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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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在儀式上使用木琴,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鑼和鼓有比較嚴格的要求,在儀式裡使用的話,會需要挑選特別的樂器,但木琴本身是一件比較沒有嚴謹規範的樂器,只要音不要跑得太嚴重,聽得出演奏的內容就沒問題。」

「真的非常地感謝你,那我可以在這裡練習一下嗎?」

「你練啊沒問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

下弦月。

第二項考題,以弦樂器伴奏,吟唱一首自選史詩。雖然蘭籍師傅表示願意幫忙,但他總是一不小心就把曲子彈得太難,讓舒安歌記不起來,而且師傅忙碌,舒安歌也不好意思打擾對方太久,所以最後還是請玗瑟幫忙了。

玗瑟擅長彈奏弦樂器,這部分他勝任愉快。

選擇的曲子是一首童謠《一足一臂的鷗沙因》,雖然是史詩吟唱,但只要是能夠和歷史或是傳說沾上邊的都可以,所以技術性地挑選了一首相對單純的童謠。在這三項考題中,舒安歌在準備這個部分的時候相對地比較不緊張一些。

只是,那有點難掌握的節奏感,讓他略略感到困難。

很像是在學習另一種語言,需要改變口腔、舌頭已經習慣的形狀與運作一般,他的身體暫時還無法順利進入弇地音樂的律動之中。

「為什麼你唱的每個音都要那麽胖?」玗瑟描述的方法很有趣。

對玗瑟來說,弦樂器在伴奏時不需要繁複的變化,只要持續穩定的音型模式就可以,這對於有器樂底子的舒安歌來說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只是還需要時間去掌握內在的節奏感。反而是在歌唱的部分,他頗有些意見。

「我聽到一排柱子,你是在唱歌耶不是在蓋房子。」

在合唱團唱了六年,以副修聲樂考上大學音樂系的舒安歌,沒想到會栽在歌唱的部分。不管他怎麼唱,玗瑟都覺得很不對勁。

「我覺得是你還聽得不夠,跟氣象一樣。」

於是,接下來的每個休息日,兩人都到市集附近的老樹下,聽音樂人唱歌。

市集附近等人潮聚集的地方,有幾個藝人表演的固定據點。老樹下是當地咸認最佳的音樂人才能夠在此歌唱的殿堂級表演場地。

「運氣好的話,可以聽到芔蘨師傅唱歌喔,他有自己的團體。」

玗瑟會準備好感謝的食物,在聽完表演之後奉上。在弇地,音樂工作本身並不會獲得貨幣——當地雖然也有貨幣流通,但一般生活的交易還是以物易物的形式——音樂工作者生活上的需要,都是透過他們工作的機構來獲得。例如,在學院工作的師傅們,有需要什麼物品,都可以和學院申請,學院則向合作的對象,或是贊助的對象提出需求,由這些學院外的對象提供。

「其實在學院工作可以獲得很多協助。像我是學院的水源管理人,也可以和學院申請需要的物資,而且與學院合作的農人、牧人們,偶爾也會送點東西給我,我也會拿自己種的蔬果回禮。」

而音樂表演,是音樂人的自發行為,因此不會收到任何機構的協助與酬賞,完全是由觀眾自發地奉上他們想要贈與音樂人的物品,食物是最常見的,偶爾也會有其他的精緻物件,即使音樂人本身沒有此物件的需求,也可以拿去交換其他的物品。

「觀眾贈與的物品,質量都很高,大多會成為收藏品,很少看到音樂人拿出來換的。一方面也是感謝觀眾的支持之意,而不隨意將其轉手他人。」

在市集裡聽音樂,對舒安歌來說是非常新鮮的經驗。觀眾們在一旁行走、閒聊,對樹下的音樂人們來說,完全不造成影響,而在表演中,音樂人們也會和聽眾互動,如果唱了熱門歌曲——雖然對舒安歌而言,都是陌生的曲子——聽眾們還會一起大合唱,或是在特定的點上做出適當的回應。

例如,當有人唱了應答形式的歌謠,聽眾們都會很有默契地在適當的地方答唱。有時候即使是沒有停下腳步的過路人們,也會邊走邊加入答唱。

有些時候,他甚至恍惚覺得,樹葉和風都一起加入了合唱的行列。

*

殘月。

第三項考題,即興。這個項目讓舒安歌非常緊張,玗瑟卻覺得這完全不需要練習。

「即興有什麼好練的?你發出來的聲音都是對的啊,你說了算。」

「不,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受訓練的過程中完全沒有即興,所以要我即興,真的非常困難。」

「嗯,你可能誤會了。即興有很多種形式,我猜你是想到在曲子中間依照一定的格式還有調式的那種即興了對吧?」

「難道有其他的即興方式?」

「在入學儀式上,你所要呈現的即興就是『你自己』,在那個當下,把你這一生中學到所有和音樂有關的內容,轉變成聲音全部都發出來就對了。」

「我自己?」

「對啊,所以這有什麼好練的。難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什麼樣子?就算你不知道,你的音樂出來之後,大家也都知道了。」

「那,可以請你先示範一下『你自己』給我聽嗎?」

玗瑟嘆了一口氣,拿起可柆。

「樂器也是你自己決定,你要用一種或是很多種,沒有限制。」

玗瑟將可柆放置在腿上,兩手輕輕順著音階把整把琴的音撥完。

此時的舒安歌覺得,玗瑟是一個溫柔的人。

接著,他開始彈奏最近在練習的曲子,這首曲子的左右手有很複雜的交替動作,所以花了許多時間練習,而付出是有回報的,舒安歌還記得他剛開始練的時候有多崎嶇,但現在已經能夠穩定、流暢地彈出來了。

慢慢地,玗瑟彈奏的內容開始出現了變化,以原本的曲子為基底發展,脈動也開始出現不同的節奏模式,變得有些奇異,聽起來像一支有稜有角的現代舞。

音型變得短促,在不同音域間跳躍來去,一時間聽不出這一段的主題是什麼。慢慢地,一條隱藏在跳動的音之間的長長旋律緩緩形成,接著不斷地重複,成為主幹,原本錯落的音符逐漸朝這條旋律靠近,聲響趨於和諧。

速度慢了下來,現在,只剩下那條長旋律和底下的伴奏音,悠悠地唱著。

音樂結束。玗瑟放下琴,看起來就像是平常做完練習的樣子,但舒安歌覺得自己聽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就這樣,你懂了嗎?」

「聽起來是即席作曲。你剛剛有想要怎麼安排這些段落嗎?還有要怎麼發展?」

「那也是一種即興方式啦,不過我剛剛就是一邊彈,然後一邊聽有沒有什麼可以發展的,就試著發展看看。在覺得差不多可以結束的地方,就停下。我覺得這大概就是這種即興的重點吧,去感覺怎麼開始、發展、結束。」

「好吧,那我也來試試看。」

舒安歌接過玗瑟遞過來的可柆,將它放在腿上。

腦中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要彈什麼的他,想到玗瑟剛剛以一首現有曲目開始,他決定從《一足一臂的鷗沙因》開始。

但是,一開始彈奏就歪掉了,因為平常練習時都先從歌唱開始才加入可柆,在不習慣的狀況下,加上緊張,一不小心就彈歪了。

接下來一發不可收拾,始終無法將歪掉的節奏感扭轉回來,舒安歌決定放棄,而是從這個歪掉的節奏開始發展,沒想到發展一下子之後,居然就恢復了原本的節奏感,心裡一開心,就接著唱出《一足一臂的鷗沙因》的歌唱段,唱完之後自然而然地順著原本的結尾結束。

結束之後,他才發現,剛剛只是彈了一次開頭歪掉的《一足一臂的鷗沙因》,幾乎沒有發展到什麼即興。

玗瑟看著不太好意思的舒安歌,眼神融合了憐憫與笑意,有點複雜。

「你是一個很容易緊張的人,而且一緊張就亂來,撈到浮木之後就會抱緊不放,直到上岸。」

「你怎麼那麼準!我的確是這樣的人。」

玗瑟嘆了一口大氣。

「看來你真的需要練習即興。」

*

晦。

入學儀式前夜,玗瑟家中出現一位意外的訪客。

聽到門鈴響起而去開門的兩人,看見一手提著泝核燈、另一手拎著瓦罐的芙古。

在弇地,這類通過儀式開始的前一晚,眾人會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給儀式參與者祝福。一般來說,主要是由參與者的家人和幾位特別親密的朋友組成聚會。

「我想你在這裡沒什麼親人朋友,就來了。」

這和舒安歌平常的習慣很不一樣。考試前他總是獨自一個人安靜待著,也許讀讀譜,也許出去走走散散步,像這樣和朋友們聚在一起,還是第一次,也讓他有些微抗拒。

「我想安歌應該會想安靜一個人,所以就沒邀大家來。」玗瑟將芙古請進門,並從她手中接下泝核燈與瓦罐。

「我釀的飲料,請你們喝。」

「這是瑤席家密傳嗎?」玗瑟對瓦罐中的飲料很有興趣。

「不太算,主要是我自己玩出來的配方,你們喝喝看囉。」

三人圍坐在屋裡中央的草編蓆子上,面前是芙古帶來的飲料和玗瑟準備的乾燥果乾,邊吃邊聊天。

雖說是聚會,但主要都是芙古和玗瑟在對話,舒安歌的安靜讓其他兩人有點不知所措。

「平常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跳舞了,但只有三個人,好像真的比較沒有那種氣氛呢。」

「你家是大家族,可能不太習慣人這麼少的狀況。那我來彈琴吧。」玗瑟起身拿可柆,芙古見狀便說:「我來彈吧,你們每天待在一起,應該會想聽一些別的音樂?」

接過玗瑟遞過來的琴,芙古輕輕撥了弦。

「我比較少彈可柆,若彈得不好,你們別見怪啊。」

這是舒安歌第一次聽芙古彈可柆,她的風格和玗瑟的溫和不同,有很鮮明的節奏感,彈奏的內容也較為樸實,沒有太多的變化。

「從音型聽起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呢。」

「現在很少人彈囉,我也只在家裡的聚會上聽過,也許這是瑤席家自己的歌曲吧。」芙古手上沒有停下,還可以說話自如,看來剛才是她自謙了。反覆數次基礎的伴奏之後,她對玗瑟問道:「你記住聲音了嗎?」

「大致上記住了。這是可以教我的曲子?」

「這是聚會的音樂,當然可以。」芙古停下彈奏,將琴交還玗瑟,玗瑟開始試奏,很快地音樂又接上了。

「我喜歡你的風格,很適合喝點飲料之後跳舞。」芙古拿起自己的杯子,轉頭看著舒安歌,後者趕緊拿起自己的杯子,兩人分別喝了飲料。

一股發酵酸嗆味襲來,混著花香,尾韻有點像烏龍茶的味道。這是舒安歌生平第一次嚐到的味道。

「還行嗎?」

「還行。」雖然第一口有點衝擊,但多喝幾口之後,能夠嘗出另一個層次的淡淡溫潤甜味。意外還不錯的滋味。

「不錯吧,這是芙古特調,每次都不一樣喔,下一次我也做不出一樣的了。」把杯裡的飲料喝乾之後,放下杯子,芙古站起身開始跳舞。

「喝完了就一起來跳啊。」自在地隨著玗瑟的可柆樂聲舞動身體,發現舒安歌放下杯子之後,她立刻靠近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跳。」舒安歌彷彿受到驚嚇一般僵硬的身體,完全無法融入這個氛圍。

「可以從一個小地方開始啊,動動手、動動肩膀、動動腳,從現在想要動的地方開始。」芙古一邊舞動身體,一邊示範不同的身體部位跟著音樂動的感覺。

舒安歌靈光一閃,伸出兩根食指,模仿節拍器一般地在重拍上來回擺動。

「很不錯耶,繼續繼續。」芙古也伸出兩根食指,加入舒安歌的舞蹈。玗瑟看見兩人的節拍器動作,也開始配合他們,在彈奏中強調重拍。

感覺氣氛揚起,芙古便開始唱歌,玗瑟也最簡單的應答形式,一邊彈琴一邊應和著。唱了幾輪之後,舒安歌也加入了應和。

三人便如此玩了一夜,直到每個人都彈過三輪的可柆。

當晚,舒安歌第一次在考試前夜,睡得如此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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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四貳,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篇名來自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作品131的第五樂章。有蠻多四重奏團會詮釋得很急促,像是趕著要去做什麼事一樣,我覺得很適合這一章的舒安歌。

《一足一臂的鷗沙因》來自約魯巴(Yoruba)文化的其中一位神祇(Orisha): Ọsanyin,他是草藥之神,身體上的特徵是只有一隻手臂和一條腿。

約魯巴的歌聽起來都非常地簡樸,沒有太困難的轉音之類的,而且它的神話都很有趣,所以在需要一首童謠的時候,自然地就朝這個文化去取材了。

有興趣的讀者們可以聽聽這首Ọsanyin的曲子感受一下:https://youtu.be/v_5x6_5A8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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