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明亮、柔和的光芒灑落在眾人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的月光比較亮,舒安歌幾乎能夠看見所有人的表情。
主導音樂工作的大長老,瑤席家的吉瑱,如山一樣的平靜。
坐在吉瑱身旁的助手,玗瑟,眉間略有紋路。
席子的另一頭,琤瑽的父母將手臂環抱在彼此的身上,期待又不安地看著。
這裡是弇茲山中的一塊平坦土地。昆蟲、夜行鳥的鳴叫聲此起彼落,一道散發螢光的流水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潺潺水聲,風從遙遠的地方一陣一陣、或急或緩地接近,穿過樹冠發出嘈雜的葉子摩擦聲之後,又遠去了。
琤瑽的身體,維持著一種讓舒安歌看了覺得腰痛的姿勢。上半身與下半身對折,背彎到幾乎觸及地面,頭顱及雙手無力地垂落,雙腳微彎散置在地面上。
吉瑱拿著一具小小的樂器,上面有數條金屬舌片,放在一個半圓形的共鳴箱中,走近坐在席子中央的琤瑽,以和琤瑽相反的方向,躺在他的身旁。
面向地面的琤瑽,也許沒有看見吉瑱的接近,也有可能他並不對此感到興趣,對於她的靠近,毫無反應。
吉瑱躺了一陣子之後,又稍微朝琤瑽挪近了一些。琤瑽依然沒有反應。也許是感覺到他並不排斥她的接近,吉瑱又挪近了一些。
此時,吉瑱的臉距離琤瑽的大腿,只有不到一隻手臂的距離。琤瑽似乎終於發現了吉瑱,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移動。
吉瑱終於拿起樂器,開始彈奏。
即使裝在共鳴箱中,那樂器的聲音在山林的環境音之間,還是顯得很微弱。但這也許就夠了,舒安歌感覺這音樂並不是演奏給在場所有的觀眾欣賞的,而是為了琤瑽一個人所演奏的。
叮叮咚咚,不斷反覆的琴聲,襯著蟲鳴鳥叫,產生了非常舒緩、放鬆的氣氛。若不是因為剛剛在學院裡睡了一覺,舒安歌覺得自己有可能會慢慢睡著。他看向一旁的玗瑟,對方沒有放鬆的感覺,握著鼓與鼓槌,眼神緊緊地盯著正在彈奏樂器的吉瑱。
不知道彈了多久,琤瑽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頭看向正在發出聲音的樂器,然後順著彈奏的手逐漸看向演奏者的臉。吉瑱閉著雙眼,臉上表情祥和,彷彿她並不是在演奏樂器,而是沈浸在這充滿聲響的空間裡。
琤瑽看著吉瑱好一陣子,然後自己也躺下了。
音樂聲持續著。
舒安歌注意到,原本平緩的音樂聲,逐漸加入了比較鮮明的節奏感,但這節奏感並不是靠著強調重音來達成,而是以重複的音型逐漸形塑出來。
玗瑟更緊張了,他知道接下來是關鍵時刻。原本緊盯著吉瑱的他,此時轉向觀察琤瑽。
即使在這樣的氛圍中,琤瑽仍是僵硬地躺著。
慢慢地,在吉瑱的音樂聲中,出現了旋律。
飄在上方的長旋律,悠悠地反覆吟唱著。
舒安歌能夠感覺到,這並不是一首寫定的曲子,也許有一些預先設定好的元素,但並不是以按照記下的譜演奏的方法執行。因為這曲子和周遭的環境融合地太過完美,音高的頻率完美地落在能夠清晰被聽見的高度,而節奏模式彷彿與不同蟲鳴聲的長度都能夠銜接上。
以即興的方法獨自演奏,維持節奏的同時還能夠自在地奏出彷彿在吟唱般的旋律,所有的聲音都信手拈來,大長老的實力果然堅強。
也許是悠然的旋律讓琤瑽終於放鬆了下來,他的身體沒有之前僵硬,甚至連呼吸的間隔都變長了。
吉瑱沒有放過琤瑽的每一個反應,此時她將長旋律慢慢地縮短,重新塑為較為有節奏感的形狀。
玗瑟有了動靜,原本坐在地上的他,現在改採蹲姿,彷彿隨時都可以衝入場中。舒安歌轉向玗瑟,以眼神詢問,後者伸出手指,指向琤瑽的右手。
原來,他隨著音樂聲,以手指打起拍子。
照理來說,手指輕輕打拍子,在這樣的環境音之下,是不會被聽見的,但閉上眼睛演奏音樂的吉瑱還是捕捉到了。她張開眼睛,朝向玗瑟輕輕點了頭,玗瑟便帶著鼓,進入了場中。
坐在另一側的琤瑽父母並沒有觀察出適才出現的諸般細微變化,所以當玗瑟起身加入,他們略嫌驚訝。
先是站在離兩人有些距離的地方,隨著吉瑱的音樂,玗瑟開始輕輕地敲擊鼓面,與琤瑽的手指幾乎同步,發出了咚、咚、咚、咚的聲響。
鼓聲的穿透力和吉瑱正在彈奏的樂器不同,即使是微小的聲音,也能夠被在場所有的人聽見。琤瑽彷彿被這鼓聲驚擾,停下了打拍子的動作。
玗瑟也停下了敲擊的動作。
吉󠄊󠄀󠄃瑱󠄎󠄊󠄀的󠄃󠄎󠄵演󠄀󠄀󠄂奏󠄫󠄉󠄗仍󠄭󠄁󠄋在󠄩󠄕󠄻持󠄔󠄄󠄴續󠄇󠄰󠄙,彷󠄿󠄟󠄸彿󠄙󠄈󠄞沒󠄋󠄽󠄱有󠄧󠄮󠄎發󠄻󠄷󠄚現󠄶󠄇󠄡剛󠄈󠄔󠄑才󠄆󠄡󠄏發󠄦󠄆󠄿生󠄭󠄄󠄯的󠄄󠄼󠄋動󠄟󠄍󠄾靜󠄟󠄲󠄛。但󠄈󠄪󠄡是󠄡󠄛󠄓,舒󠄗󠄽󠄙安󠄡󠄔󠄍歌󠄃󠄒󠄒能󠄾󠄛󠄻夠󠄬󠄰󠄅感󠄕󠄲󠄱受󠄰󠄝󠄮到󠄋󠄰󠄶,她󠄰󠄖󠄲又󠄬󠄏󠄰再󠄠󠄳󠄦次󠄆󠄈󠄋強󠄢󠄳󠄥化󠄲󠄼󠄽了󠄻󠄷󠄠節󠄢󠄉󠄕奏󠄕󠄧󠄄感󠄪󠄥󠄞,因󠄚󠄠󠄛為󠄧󠄽󠄒現󠄜󠄚󠄾在󠄇󠄱󠄖連󠄈󠄓󠄼距󠄉󠄵󠄱離󠄥󠄸󠄎較󠄤󠄹󠄉遠󠄹󠄬󠄠的󠄉󠄋󠄲他󠄀󠄐,都󠄛󠄛不󠄄󠄢由󠄻󠄘自󠄙󠄙主󠄛󠄅開󠄹󠄘始󠄠󠄁以󠄤󠄑腳󠄍󠄛打󠄴󠄕起󠄘󠄝拍󠄑󠄴子󠄕󠄐。
琤瑽的手指再次啟動,玗瑟完美地跟上,彷彿那鼓聲是來自於琤瑽手指的輕敲。
這一次,手指沒有因為鼓聲的加入而停下。
三人進入了合奏模式。
逐漸地,吉瑱再次加入了旋律,這次的旋律較為短促,並且有著異於音樂的節奏感。
由於旋律較容易被捕捉,所以在這旋律加入之後,琤瑽的手指便被帶走了,隨著旋律而不是隨著節拍敲擊。
一開始有些踉蹌,不過很快地,玗瑟的鼓聲也跟上了琤瑽的手指動作。
吉瑱的旋律以微小但持續的方式不斷轉變著,原本還落在正拍上,逐漸地開始落在反拍上。由於擊打在反拍上是較不自然的行為,琤瑽便失去了一開始的準確度,亂了拍,然而玗瑟仍是緊緊地跟著琤瑽的手指,即使有些時候稍微落後或是搶先,但仍能聽出來,他的企圖。
於是,場上的三重奏,變為二重奏。
舒安歌感到一種奇妙的氛圍。他原本以為玗瑟的角色應該是要將琤瑽帶回吉瑱的音樂之中,但現在的玗瑟卻變得像是在「支持」脱拍了的琤瑽,甚至,他逐漸產生了一種懷疑。
玗瑟在引誘、推動琤瑽做出脱拍的動作。
這懷疑隨著音樂的發展逐漸被證實。此時,琤瑽已經完全進入另一種節拍裡,而吉瑱也不再堅持她原有的節奏感,回歸到一開始平緩、聽不太出節拍的狀態。
現在場上又恢復了三重奏,玗瑟以鼓聲與琤瑽的手指互動,吉瑱為二人伴奏。
看起來,這是琤瑽的手指主導的一場即興,但舒安歌明白,這是吉瑱與玗瑟共同努力的成果。
玗瑟逐漸加大了音量,而琤瑽的手掌也加入了演奏。
鼓聲逐漸產生出不同的節奏模式組合而成的句子,而不是單純重複同樣的模式。吉瑱也因應這樣的變化,轉變為強調正拍的演奏方式,以給予兩人節拍上的支持。
此時,玗瑟一邊擊鼓,一邊向琤瑽走去。
注意到玗瑟行動的吉瑱,緩緩地將自己挪遠一些,讓出琤瑽身邊的空間。
玗瑟將鼓慢慢放在地上,靠近琤瑽的右手,然後抓住時機,接住了琤瑽拍落的手。
咚的一聲,琤瑽睜開了眼睛。
因為煞車不及,睜開眼睛後還多拍了幾下鼓才停止,琤瑽安靜地凝視著鼓面,似乎在想些什麼。
這是舒安歌第一次感覺到,琤瑽的「在場」。
在這之前,即使是隨著音樂打拍子、被玗瑟的鼓聲觸發,都沒有這種感覺,彷彿那些動作都只是因應環境的變化隨波逐流,都只是身體的自然反應而已。但現在的琤瑽,眼神中有著什麼在運作。
吉瑱也停下了演奏,此刻,只有山林的聲響環繞著。
也許是大弇鳥聽見了這裡發出的聲響,想要助一翼之力而揮了揮翅膀,一股巨大的風從遠處拂過無數的樹梢襲來,瞬時間所有的聲音都被掩蓋了,只聽見樹葉轟然的沙沙聲。
這懾人的聲響似乎觸動了什麼,琤瑽坐起身,開始擊打鼓面,起先只是單調地以右手持續拍打鼓面,而後速度越來越快,並且加入了左手,以不太平均的手法交替擊打,速度越快音量越大,直到抵達他身體上的極限。
他持續這綿長的連續擊打很長的一段時間——長到舒安歌擔心他的手是否會因此受傷——之後,終於在喘息中停住,身體向後仰躺而下。
琤瑽的父母衝上,停在大約兩步以外的距離,兩人看著吉瑱,不知道現在是不是能夠上前的時機。
吉瑱搖了搖手,示意他們退後。
琤瑽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這並不是單純的身體動作帶來的喘氣,而是因為投注了大量的內在能量而改變了心律、血壓帶來的,全身性的喘息。
玗瑟將鼓留在場上,退了下來。吉瑱則開始彈奏樂器。
隨著琤瑽急促喘氣的節奏,吉瑱演奏著單純的短旋律。速度漸漸慢下來,琤瑽的呼吸間隔也開始拉長、變得緩和。而隨著速度逐漸地變慢,旋律也慢慢拉長、變得柔和,在旋律拉長到開始顯得有些單調的時候,吉瑱加入簡單的伴奏。
沒有任何一顆多餘的音,拿掉任何一個音都會使這音樂之屋傾倒,彷彿用上了一粒完美切割的鑽石之上折射出的所有光芒。純粹的璀璨。
這音樂太美了,真希望可以將它錄下來。在這個世界舒安歌第一次感受到,音樂之美。這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音樂的單純之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躺在地上的琤瑽眼角,似乎閃現著微小的水光。
吉瑱結束了悠揚的音樂,輕輕地坐起身,等待琤瑽從他的世界中回返。
在遠處夜鶯的歌唱聲中,琤瑽張開了雙眼。
吉瑱示意父母親能夠上前了,將三人留在席子中央,退回到席子邊緣她原本的位置上。
「今天很順利呢,只用了大概十八件樂器就完成了。」吉瑱說道。
「十八件?我只看到兩件。」
「我們有六個人,兩件樂器,這樣就八件了。加上風、泉水、樹,還有那些一直沒停的蟲鳴、鳥叫,加一加大概十八件。」
「人也是樂器嗎?」
吉瑱看了舒安歌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協助吉瑱將大地毯——意外地可以折成非常小的尺寸——、木琴和諸多樂器收拾至一旁的小屋之後,舒安歌和玗瑟便回到玗瑟的家裡。
沿路幾乎都是玗瑟在發表剛才在工作時有多專注、在這次的經驗中又獲得了什麼新的想法等等,舒安歌則一直難以忘懷琤瑽眼神的轉變。剛見到他的時候,明明是毫無生氣、似乎「不在場」的他,為何在工作結束後,就恢復了有神的目光?
而且,為什麼把在一旁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三個人也稱作「樂器」呢?
「這就是對時啊。因為他內在的時間跑掉了,跟我們不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速度上,所以才需要對時。
「至於為什麼人也是樂器,因為即使沒有參與,只要全神貫注,就會對正在發生的音樂產生影響。」
「你的意思是,觀眾也會影響舞台上演奏出的音樂?」
脫口而出這句話之後,舒安歌不禁笑了出來。對啊,觀眾本來就會影響舞台上演奏出的音樂,這是舞台的力量之一。
雖然不知道舒安歌在笑什麼,但玗瑟明白了他的明白。
「啊,真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像吉瑱大長老一樣厲害的音樂工作者。」玗瑟以非常真摯的聲音說道。
「她真的很厲害,即使我不知道你們的音樂工作到底是用什麼方法運作的,但是光就音樂來說,我就能夠感受到她的厲害之處了。」
「成為學院的學生吧,反正你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不如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學習?」
彷彿被雷打到一般,舒安歌停下了腳步,並為他下午時想要拒絕入學的想法感到羞愧。
「其實,吉瑱大長老有給我一個入學的機會,我本來還在考慮,但現在的我,非常想要把握。」
「那太好了啊!她怎麼說?」
「她說下一次新月的時候,可以幫我舉行通過的儀式。」
玗瑟露出了有點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麼了?」
「今天是滿月,所以你只剩下十三天。這十三天你要準備好通過儀式需要的內容,太難了吧!」
「通過儀式到底是什麼?她說這些瑣事要我去問大家,她還說良劍一定會願意幫助我。」
說著,超過12小時未進食的舒安歌,聽見了自己的腹部傳出的咕嚕聲。
玗瑟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我只能說你得加緊練習了。我們趕緊回家吃飯,睡飽一點,明天就開始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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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四貳,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這一章寫得很快,大多是取材自我自己在工作、學習上的內在經驗。在開始寫這個作品之前,沒想過會有機會把這些東西寫出來。希望各位能夠享受其中。
吉瑱使用的樂器取材自辛巴威的拇指琴Mbira,它被辛巴威人稱作「祖先的聲音」,有著非常療癒的聲音。
標題取自非常重要的,也是我非常喜歡的極限音樂作曲家Steve Reich的作品。我從呈示部(1)就開始想要用他的作品來當標題,終於在這裡用上了。
在youtube上可以找到現場演出的版本,不過,如果看完那個版本喜歡上這首曲子的話,不妨聽聽https://youtu.be/R36S3Kldj80 這個版本,能更清晰地聽見每個聲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