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derszenen

黑暗中的教室。好熟悉的教室。

我在哭。

我看著那孩子在哭。

我知道那是我。

真的忍不住了,一下課就跑進隔壁教室,讓眼淚放肆地流下的我。

我不能,不能在上課的時候哭出來。

「你到底在拉什麼?」

我說不出話,只是將眼神投向老師的方向。因為不看她的話,她會說我不尊重她。

只󠄊󠄀󠄃󠄎是󠄊󠄀󠄃󠄎將󠄵󠄀󠄀󠄂眼󠄫󠄹󠄏󠄲神󠄪󠄐󠄆󠄇投󠄯󠄗󠄋󠄋向󠄗󠄠󠄜󠄸老󠄁󠄁󠄧󠄩師󠄛󠄦󠄩󠄑的󠄱󠄌󠄡󠄮方󠄇󠄸󠄓󠄇向󠄝󠄰󠄯󠄘,將󠄾󠄂󠄉󠄊她󠄳󠄨󠄳󠄆納󠄆󠄙󠄉󠄿入󠄡󠄼󠄏󠄣視󠄏󠄝󠄾󠄭野󠄶󠄙󠄑󠄅,而󠄆󠄭󠄚󠄌我󠄋󠄗󠄕󠄃全󠄷󠄮󠄾󠄎副󠄎󠄸󠄽󠄗的󠄇󠄹󠄷󠄫精󠄠󠄟󠄻󠄉神󠄷󠄬󠄙󠄳都󠄮󠄇󠄬󠄙放󠄖󠄌󠄟󠄋在󠄱󠄊󠄕󠄿『不󠄀󠄷󠄥󠄡能󠄄󠄆󠄄󠄫哭󠄻󠄻󠄸󠄅』。⁠󠄗󠄷󠄔󠄂⁠󠄌󠄺󠄪󠄌⁠󠄀󠄎󠄏󠄷⁠󠄆󠄭󠄺󠄈⁠󠄌󠄿󠄞󠄙⁠󠄅󠄟󠄷󠄟⁠󠄟󠄨󠄈󠄶⁠󠄨󠄗󠄿󠄤⁠󠄊󠄖󠄁󠄆⁠󠄏󠄗󠄢󠄤⁠󠄵󠄻󠄘󠄥⁠󠄩󠄋󠄳󠄔⁠󠄊󠄮󠄸󠄪⁠󠄐󠄒󠄣󠄕⁠󠄅󠄳󠄨󠄨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曾經有一次眼淚真的差點潰堤,為了忍住眼淚,我的身體顫抖著。

「嗯,至少你的抖音(註一)做得還不錯。」

手指好冰冷,移動起來更加困難了。過於專注在左手上,導致右手拉弓的速度變得崎嶇。

「為什麼都學這麼久了,你還可以拉得這麼難聽?」

更加專心,我要更加專心。

更專心在下一個音上面,然後是下一個音,再下一個音。

我只要專心拉琴就好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看譜?這裡是p! Piano!(註二),太大聲了,而且你拉太慢了,速度!拍子!」

鉛筆猛擊金屬製的譜架,抗抗抗。

抗抗抗。

抗抗抗。

不能哭。

不能哭。

不能哭。

時間終於到了,我看到下一個學生出現在教室門上的小玻璃窗外。

「太好了,我終於解脫了。你等一下站在外面聽,聽一下人家拉得有多好,跟人家學學。」

我含著淚收拾樂器、譜,低著頭走出門。

「琴拉得不好也沒禮貌,出去不要說是我教的。」

「謝謝老師,老師再見。」奪門而出。

那用盡了我最後僅存的力氣。

打開隔壁教室的門,衝進去,躲在黑暗中哭泣。

對不起,我很沒用,對不起。

我沒用到只能哭,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我看著哭泣中的自己,以為早已釋懷的過往,此刻卻如此鮮明地充滿我的身體。

甚至沒有力量,能夠伸手去摸摸那孩子的頭,拍拍那孩子的肩膀。

甚至沒有眼淚,能夠為那孩子分擔一些痛苦。

「哎呀,怎麼了?」

天使出現了。

一位瘦小,留著俐落短髮的老師推開教室的門,在鋼琴下發現這個哭泣中的孩子。

「這個琴盒... 你是在隔壁琴房上課的孩子嗎?」

意識到這位老師可能會去通知自己的老師,這孩子立刻止住了哭,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這位短髮老師。

這是一位靈巧的老師,她了解自己同事的教學風格,也感受到這孩子的恐懼。

她請站在門外的學生先去樓下櫃檯,告知這個孩子的狀況。

「王老師的學生在這裡,如果他家人來接他了,就說他等一下就下去。」

古意的男孩,背著裝譜的提袋,咚咚咚跑下樓。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沒有刻意的童聲音調,是對成人說話的語氣,只是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

「舒… 安歌,我叫舒安歌。」喉嚨有點乾,一時間發不出語音。

「舒安歌嗎,這名字很好聽耶,很適合學音樂喔。我是林芳菲老師,你好一點了嗎?」

舒安歌先是點點頭,又很快地大力搖頭。

「真是誠實的孩子呢。」林芳菲伸出手,輕輕撫摸舒安歌的頭頂。

「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我沒有看到你做什麼不好的事啊,相反的,我覺得你很勇敢呢。」

勇敢?

古意的男孩咚咚咚跑上樓。

「老師,他媽媽來接他了,說會在下面等他。」

「好的。安歌,你先跟老師出來好嗎?」

舒安歌有點遲疑地點了頭,林芳菲伸手牽起他的手,並幫他提小提琴。

「你先練一下音階,我等一下就進去。」

交代完學生,關上教室的門,二樓的走廊上只有林芳菲和舒安歌兩人。她蹲下來,讓兩人的眼睛在同樣的高度。

「你是因為,上課表現不好,所以才哭的嗎?」

眉頭一皺,眼淚又泛出眼眶。

「哎呀,抱歉抱歉。老師覺得你很棒喔。你是因為太想要把琴拉好,才會哭的不是嗎?所以你很在意自己的表現,這是很棒的事情啊。」

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得到稱讚的舒安歌嚇了一跳,眼淚都忘了掉。

「因為太在意了,所以才會哭,這代表你很重視音樂啊。對老師來說,這是最棒的學生了。」

舒安歌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因為音樂被稱讚,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老師跟你說一個秘密,是我教學多年的觀察。每個在上課時哭出來的學生,下一次上課都會進步喔。」

舒安歌的表情顯示出直截了當的『不相信』,讓林芳菲笑了出來。

「真的,我不是為了安慰你才這樣說的。怎麼說呢,你知道『極限』這個概念嗎?就是努力努力到不能再努力的那個程度。」

努力努力到不能再努力?這不就是在說『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嗎。

「嗯,我知道。」

「努力到極限那個程度的話,因為太難過了,就會哭出來。」

嗯,所以一下課就跑到隔壁教室哭了。我真的,很沒用。

「因為努力到極限了,所以下一次再努力一下,就會突破極限喔。」

「真的嗎?」可是我怎麼覺得,我每次上課都還是一樣糟糕。

「真的。只是王老師可能沒有告訴你而已,因為她是比較嚴格的老師,我知道她會一直注意到你還沒有做好的部分,不過那不代表,你沒有其他做得好的部分喔。」

「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你要進去問哥哥嗎?他也有在我課堂上哭過喔。」

「不用了...」

「所以,回家好好練琴,像你這樣在意音樂的孩子,一定會有進步的。現在還想哭嗎?」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你媽媽在樓下等囉,哥哥也在等老師回去上課,那你自己下樓可以嗎?」

天使在和我道別。

「……可以。」

「那,祝你學習順利!」

天使離開了。

走廊上,剩下舒安歌和他的小提琴,以及透過兩間教室的門傳出的鋼琴聲與小提琴聲——鋼琴的聲音蓋過了小提琴的。

這兩扇門彷彿天堂與地獄的入口。

舒安歌在教室外站了良久,才提起小提琴,走下樓。

「怎麼了?被老師留下來嗎?老師說什麼?要不要媽媽去找老師?」溫柔的媽媽有點著急。

「沒事了。我們趕快回家吧。」不敢看媽媽的臉,舒安歌逕直朝門口走去。

走出音樂教室,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抱緊媽媽,兩人順利地回到家。

站在大門前,媽媽在袋子裡翻找鑰匙時,舒安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話。

「媽媽,我可以換學鋼琴嗎?」

*

「哈啾!」

隨著打噴嚏導致的軀幹收縮,舒安歌倏地從躺姿轉換為坐姿,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

天色已暗,月光灑落。今晚是滿月。

坐在地上,坐在濛濛探入的月光裡,夢到小時候的事,讓他沉入記憶裡,直到腹部傳出鳴聲。

今天只吃了早餐,現在不知道多晚了,還是趕緊回家吃飯吧。

這是他第一次在夜晚獨自行動,有些緊張,幸好月色明亮,加上玗瑟留下的泝核燈,幫助他順利走回玗瑟家。

一回到家,就看到玗瑟背著背包,提著一面鼓,準備要出門。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大長老要在泝核泀做『對時』,她要我去幫忙。你要一起去嗎?」

「我可以去嗎?」

「可以喔,大長老說,如果你想去的話,可以一起。這機會難得喔,把握一下。」

「為什麼要在泝核泀,不在學院裡?」

「因為能量啊。泝核泀的能量可以讓對時工作的力量增強,看來這次的工作有點難度喔。」

泝核泀是舒安歌已知自己在這個世界現身的最早地點,再加上它湧出的水擁有能夠發光的神奇力量,讓舒安歌一直都對這裡感興趣,而且尚未見識的『對時』工作,也令他好奇。

「那我也一起去。」

兩人離開玗瑟家,前往泝核泀。上坡路段有些累人,樹林裡的蟲鳴鳥叫,讓舒安歌有點緊張。他總覺得自己會不小心踩到一隻蚯蚓,或是撞見一條蛇。

幸好,除了圍繞在手上提著的泝核燈周圍的那些小飛蟲,一路上沒有和其他動物打照面。

「我們快到了,你有看到上面那裡有一點亮光嗎?」

憑藉著泝核燈的亮度,只能維持大概一公尺左右的能見度,能夠一路順利走上來,是靠著玗瑟對山路的熟悉。幸好今晚是滿月,能清晰地看見樹林邊緣的剪影,某些林木較疏之處,還落下了些許光亮。不過,玗瑟手指的地方,散發著和月光不同的螢光色彩。

「顏色和泝核燈好像。」

「剛湧出來的水更亮喔。」

轉過一個陡彎,一片小小的平地瞬間出現在兩人眼前,一眼散發著幽光的泉水汨汨流出,但很快地又沒入了地底,似乎是一條只在這裡露出了一小段的地下河流。

在泉水一側,披著一塊頗大的地毯,瑤席的吉瑱端坐其一角,面前擺放了一架木琴,身旁還放了一些舒安歌不確定是不是樂器的各式物件。

「大長老,我們來了。」

「嗯,你們就坐我右邊吧。讓我看看你的鼓。」

玗瑟遞上鼓與鼓槌,吉瑱抓著握把,扎實地敲了幾下。

「還不錯,這厚度在泉水邊使用也沒問題。等一下我會告訴你加入的時機,你就跟著並強調我的速度,不用敲太複雜的節奏,可以嗎?」

「是的,大長老。」玗瑟接過鼓與鼓槌,微微緊張了起來。

「這孩子是水迷子,所以我想利用泝核泀的力量,加上今天是滿月,應該也能幫點忙。」

「什麼是水迷子?」舒安歌小聲問道。

玗瑟正要回答,吉瑱立刻說道:「他還不是學院的學生,別告訴他。」

「好的,大長老。」玗瑟對舒安歌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

不讓我知道,幹嘛讓我來看呢?舒安歌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時候未到,你就先看著吧。」不知是否聽見了舒安歌的心聲,吉瑱如此說道。

「是的,大長老。」

「他們到了。」吉瑱說道,不一會兒,從另一頭走來三個人影,一高二矮,他們沒有提著泝核燈,而是提著暖色光的蠟燭燈。

「辛苦了。」吉瑱起身相迎,來者是一對表情擔憂的夫婦和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年。

「不辛苦不辛苦,大長老願意幫忙,是我們的福氣。」身材健壯高大的丈夫說道。

「他願意自己走上來,我想應該會順利的。」吉瑱說道,並引導三人走上毯子。

「你是琤瑽,對吧?」面無表情的少年看了一眼吉瑱,並沒有回答。

「是,他名叫琤瑽。」婦人連忙幫忙回答。

「麻煩你坐在這裡。」吉瑱指著地毯的正中央,夫婦兩人將琤瑽帶到吉瑱指定的位置上,並讓他坐下。

「請兩位坐在這個角落。」吉瑱指著和三人呈對角線的另一個角落,兩人走過去坐下,婦人不時回頭看著坐在毯子中央的少年。

琤瑽的雙腳鬆鬆地盤起,背幾乎要彎到地面,頭似乎為了平衡而像烏龜一般往前伸,雙手無力地垂落在兩腿之上。臉上與其說是沒有表情,不如說是「沒有想做表情」。一般面無表情的人,還是會透露出一點情緒,例如不悅、嚴肅或是想要隱藏自己的防備,但琤瑽的面無表情,是完全不帶情緒的。

彷彿他並不在場,在場的僅有這具軀殼。

「在我表示結束之前,請兩位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試圖介入,這是大忌。」吉瑱嚴肅地說道,兩人既緊張又擔憂地看了看琤瑽,緩緩地點了頭。

吉瑱轉頭用同樣嚴肅的表情望著舒安歌,後者明白了自己也是不能輕舉妄動之人。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註一

Vibrato,也譯作揉音、揉弦,是一種小提琴的左手演奏技法。藉由手指在琴弦上的小範圍移動來造成音高上的起伏。

註二

Piano,音樂術語,「弱」之意。

§§§§§

我是十四貳,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沒有遇到讓我留下創傷的老師(我聽過朋友的各種恐怖經歷),但在我讀周慕姿心理師的書《羞辱創傷》之時,回想起我剛開始教音樂時曾經對學生說過的話,發現其實我還是有受到影響的,更何況是有過恐怖經歷的朋友們。

希望所有經歷痛苦的人,都能像舒安歌一樣,遇見自己的天使。

https://youtu.be/QiMFICjD5H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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