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melon in Easter Hay

結束採皮儀式的觀摩,學生們原地解散。原本要隨著玗瑟一起去巡水道的舒安歌,被芙古攔下。

「你得回學院一趟。」

「為什麼?我現在要去幫忙整理水道,天黑就沒辦法工作了。可以明天再去?」

感覺到舒安歌對芙古有好感,玗瑟立刻說道:「芙古手上提著那麼多東西,應該是要帶回學院的吧?你就幫她拿回學院吧。這個季節的水流速度比較快,整理起來蠻輕鬆的,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嗯,麻煩你幫我提這一包東西囉。」芙古把手上其中一個袋子交給舒安歌,和玗瑟道別之後,就朝學院的方向走去。

「晚餐我就不做你的份了,你可以晚點回來沒關係。」

舒安歌覺得玗瑟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欠揍。

「啊,這個給你吧,不然你天黑了才回來看不清楚路,挺危險的。不用擔心我,等一下巡到泝核泀時順便去取就好。」玗瑟將一個附有提把的木製水瓶——那是他自製的輕便式泝核燈——交給舒安歌之後,也朝向水道的方向上路了。

拿著水瓶,趕上走出一段距離的芙古,很想和她說話的舒安歌,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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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儀式怎麼樣?」芙古先開了口。

「嗯,我覺得蠻震撼的,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場面。」

「在你的世界,也有這樣的儀式嗎?」

「過去可能也有吧,不過現在沒有了,老實說我大部分時候看到的都是已經處理好的肉,連活生生的牛都沒見過幾次呢。」

「所以,也不需要執行儀式的人了?」

「可以這麼說吧,據我所知沒有這樣的專門工作。在一些宗教裡還是有儀式進行,但執行儀式的人應該是有其他的工作。」家裡並沒有宗教信仰的舒安歌,憑著自己平常在媒體上看過的宗教儀式猜測。

「那很好啊。」語氣中有著一絲落寞,舒安歌覺得今天的芙古有點不一樣。

「我聽良劍師傅說,儀式是為了表示感謝與祝福,我覺得這樣很棒,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要感謝製作樂器、產出原料的人,這次的經驗讓我開始感恩。」舒安歌試圖表示他認為芙古在做的事情很棒,但後者似乎沒有感覺好一點。

「感謝與祝福,只能依靠儀式才能傳達嗎?發自內心的感謝,應該不需要透過儀式才能被接收到吧。」

另一個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兩人無語地走了一小段路。

「也許是因為,人們是很健忘的啊。」芙古再度開口。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有持續地以儀式的方式提醒,人們會逐漸地忘記感謝之心嗎?」

「就你的例子來說,也許是的。」

「是啊,我就是一個例子呢。」

「不過,忘了又如何呢?你有因此過得比較不好嗎?」

「嗯,其實我沒什麼感覺,不過我覺得記得總是比忘記來得好。」

「重要的事情,也會被遺忘嗎?」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我覺得,重要的事情,不會被遺忘,但是偶爾會想不起來。」這一次打破無話狀態的,是舒安歌。

「不會被遺忘,但是會想不起來。」似乎想要咀嚼這段話的意思,芙古低聲重複了一次。

「而再次想起來的人,也許會因為錯過了什麼而扼腕,所以,以儀式提醒人們總是記得,可以說是一種預防措施吧。」

「為了不錯過嗎?」

「嗯,我想到一個例子。在我的世界,結婚的夫妻,隨著婚後年數的增加,結婚紀念日會被冠上不同的材質名稱,例如結婚滿一年是紙婚,而這個材質會逐漸變得貴重,到了結婚滿五十年,就會變成金婚。

「婚後的生活充滿了挑戰,所以每一年的紀念日,會隨著時間增加而越來越珍貴,給結婚紀念日安上不同名稱的人,就是意識到這件事並且充滿感謝之意的人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結婚了嗎?」

「沒沒沒,別誤會,是因為我爸媽每年都會慶祝,所以我才知道的。」

「看來你出身於一個充滿感謝之心的家庭呢。」

「瑤席家也是吧?你們有這麼豐富的傳承,生活中處處是感恩的契機。」

再度陷入沈默。

「也許是因為我年紀還不夠吧,有時候會覺得,這是一種拋不去的責任。」

「你是獨生女嗎?」

「不是的,我有三個哥哥,兩個姊姊。我是老么。」

「那就把責任交給哥哥姊姊好了。」

「不行的。」

「為什麼?」

短暫的沈默之後,芙古哼起了一段旋律。

「La Fa Do Mi Do Sol Re Sol Si

La Fa Do Mi Do Sol Re Sol Si…」

「這是一首歌嗎?」

「這是一首幾乎不再被演奏的歌,來自一個古老的祈禱儀式。我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次,也只看過那一次,那時擔任舞者的人是吉珥奶奶,吉瑱姨婆負責木琴演奏。」

「吉瑱… 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等一下你就會見到她了。這個儀式被稱為『移海』,只有當一件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困難到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時候,才會執行。

「在執行這個儀式的時候,舞者穿著邃海色的片衣,身體隨著木琴的音樂擺動。沒有明確的舞步,一切都隨著木琴的音樂走。

「在我小時候看過的那儀式進行中,吉珥奶奶似乎消失了,在以同色繡線繡滿圖騰的浪花色瑤席之上,款擺起舞的她,就是海,就是那音樂。

「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我並不是被那音樂打動、也不是被那舞蹈打動,而是被那件舞動著、富有生命力的邃海色片衣打動。為了穿上那件片衣,我開始努力學習舞蹈、學習音樂,因為只有家族中最優秀的音樂人與舞者,才有可能執行『移海』。」

「所以,為了成為能夠執行『移海』的人,你必須接下這一切的責任囉?」

「這是一部分,這是我有選擇的一部分。」

「那另外的部分?」

芙古並不打算接續她記憶中的話題,轉而談論兩人共有的記憶。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為了把你的衣物留下來,我還送了你一件片衣。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麽執著於你的衣物顏色嗎?」

「因為你熱愛找出各種染織的方法?」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部分是因為,那是我沒有在衣片上見過的,海的顏色。介於魚師和凝夜之間,在陽光下充滿生命力的海的顏色。」

「和『移海』有關嗎?」

「嗯,在『移海』結束之後,舞者身上的片衣會被埋入土裡,藉由土地的力量生長出新的可能性。所以每一次執行『移海』,都需要一件新的片衣。」

「為了這件片衣,你一直在尋找適合的顏色?」

「沒錯。所以見到你的時候,我非常地激動。我很久沒有好好研究關於那片衣的事,你似乎為我沈寂已久的夢想,吹入了一陣新的風。

「雖然我還是為了責任的事情而困擾,但至少我又有了動力去為此努力。

「真的很感謝你。」

舒安歌並不是很能夠體會,「唯有特定的人才能穿著特定的衣服」的概念,他來自於衣著打扮全憑自己喜好的世界——唯一的門檻大概只有價格吧——但不知為何,他卻對這樣的限制有著些許羨慕。

文化的傳承。弇地的人彷彿活在一個故事裡,而每一個人都在這故事裡擁有一個角色。

也就是歸屬感吧。

曾經以為自己的歸屬就是音樂,卻在這個世界產生了疑惑。

音樂似乎更接近於一種信念,或是某種理想性的概念。

歸屬則是,無論到哪裡,都有地方可以回去的感覺。

一個是出發的原因,一個是回去的原因。

自己一直以來只是不停地朝著音樂狂奔而已。

又該回到何處去呢?

*

回到學院後,芙古帶著舒安歌走到他不曾去過的區域。

「我們現在是要去放東西對吧?」陌生的環境讓舒安歌有些疑惑,他原本以為兩人會回到良劍的教室。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芙古沒有回答,只是逕自往前走。

也許她有點緊張呢,一個念頭閃過舒安歌的腦袋。

兩人最後進了一間空曠的房間,看似是教室但什麼東西都沒有。看到房間裡沒有人,芙古似乎舒了一口氣。

「那我就把你留在這了,應該有辦法自己走出去吧?」

「呃,應該可以,不過真的不能先跟我說,我到底來這要做什麼嗎?」

「跟你來的世界有關的秘密。」說完之後,芙古便快步離開了,留下舒安歌一個人面對未知。

既來之則安之,舒安歌觀察這間房間,發現它的窗戶開得很高,看不見屋外的景色,沒有天花板,幾根粗大的樑裸露在空氣裡,可以直接看到斜斜的屋頂。

自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幾乎都和玗瑟待在一起,許久沒有練唱的他,突然有一股想要練唱的衝動。

於是,他走到房間的正中央,以彷彿從樑上垂降下兩條絲線拴住頭頂與胸骨,將身體拉直一般的姿勢站好,閉上雙唇,以鼻子緩緩吸入空氣,吸飽之後稍停,以比吸入時更為緩慢的速率吐氣。

對他來說,這個練習就像是為腦袋與身體調頻一樣,將原本分別在不同速度上運轉的思緒與肉體調整為同樣的速度。

宛如在鼻子前方有一朵盛開的玫瑰花,將那花的香氣深深地吸入頭腦的深處、胸腹的深處。緩緩地做了幾次練習,他發現這個世界的玫瑰花,有著更為複雜、多層次的香氣。

接著,他張開口,改以口鼻同步吸入空氣。吸吐氣的過程和剛才一樣,不過,在吐氣時加入了輕輕的氣音嘶聲。然後,再加入腹肌的練習。

約莫過了十多分鐘,他終於發出了一個有聲的長音。

透過長音,感覺氣流的支持狀況,接著調整共鳴位置、母音和音高,來感覺呼吸器官周遭肌肉的運作。這個遊戲一般的過程,又過去了十多分鐘。

幾天沒練,感覺核心好像有點掉下來,舒安歌想著可能要來做一些針對核心肌群的鍛鍊。此時,從門邊傳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你好。」

舒安歌轉頭一看,「吉珥奶奶!」

有著與吉珥一樣面容的年長女性,秉著嚴肅的表情走進房間。

「你見過我的妹妹了。我是瑤席的吉瑱,也是學院的大長老。」與和藹的吉珥不同,吉瑱的形象較為嚴肅。雖然有著一樣的容貌,但稍微相處之後,很快可以分別出這是兩個不同的人。

「吉瑱大長老,您好。」

「我知道你是外地人,所以不懂我們這裡的規矩。見到吉珥的時候,你應該稱呼她瑤席的吉珥,或是吉珥家主。」

「是的,我明白了,大長老。」

「至於我,我不喜歡別人以頭銜稱呼我,稱我吉瑱即可。」

舒安歌有點愣住,他一時沒搞懂眼前這個人的堅持是什麼邏輯。

「關於你需要的知識,我將言無不盡,也請你協助保密。

「學院裡有過一位異鄉人,我們曾經待他如友,但他帶來的知識差一點使得音樂的能力失效,所以我們將關於他的一切都封存了。」

「使音樂的能力失效?」這個句子有些費解。

「他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們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但,關於離開的方法,我們的確知道一些線索。」吉瑱略過舒安歌的問題,直接切入重點。

「那,我可以回去了?」有這麼順利?

「我們所掌握的是,他回去時的時間、地點,以及使用的樂器,至於他所演奏的內容,我們只知道,和『圓』有關。」

「圓?」

「據他所說,那似乎是一串無止盡的數字。」

「該不會是圓周率吧?Pi?」

「抱歉,我聽不懂,但我想,與他自同一個世界來的你,應該可以明白。」

久違的翻譯失誤啊。

「據他所說,是在進行某種數字轉換時,觸發了穿越行動。但由於當時與他對話的人沒有辦法理解他所說的話,所以執行上的詳細細節,我們不得而知。」

想必是翻譯失誤了,可惡,怎麼偏偏在這麼重要的地方。

「以上就是我們目前所知的全部資訊,請對外保密。另外,如果你想要使用那件樂器的話,必須成為學院的學生,這是唯一的條件。」

「一定要成為學院的學生?」早上吟唱課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舒安歌感到一股抗拒的力量。

「是的。成為學院的學生需要通過某個儀式,這些瑣事就請你去詢問芙古、玗瑟或是其他的師傅們吧,我想良劍會願意幫助你的。

「如果你決定進入學院,新月之日的下午,我在這裡等你。有任何問題嗎?」

「目前沒有... 我該如何告知您我的決定?」

「你不用告訴我,我會知道的。」吉瑱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真是一位說話言簡意賅,風一般的人物。

房間裡只剩下舒安歌一個人,適才吉瑱大概只花了不到三分鐘說完的話,讓他用了幾乎十倍的時間反芻。

究竟要如何在樂器上演奏圓周率?要演奏到哪一位?數字轉換指的是什麼?這讓高中念文組的舒安歌頭很痛。

而更令他煩惱的是,成為學院學生一事。

他並不抗拒學習新的事物,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辦法加入這個族群之中。

畢竟,他才剛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這裡的音樂。

想著想著,便坐了下來。思考告一段落、放鬆下來的他,發現這間房間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氛圍。

剛才在做呼吸練習的時候,其實就有感覺到,這個空間的反響很剛好,每個反射回來的頻率都恰到好處,似乎很輕易就可以得到支持。

突然一股疲倦襲來。

於是,他躺了下來,看著上方樑與屋頂木板的線條,暫時什麼都不想。

此時,芙古在回學院的路上唱的那一段旋律,飄進了他的腦海裡。

「La Fa Do Mi Do Sol Re Sol Si

La Fa Do Mi Do Sol Re Sol Si…」

舒安歌進入了沈睡之中。

§§§§§

我是十四貳,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這週工作的時間沒有安排好,導致新進度上線的時間拖延了,希望沒有為各位造成困擾。這次的經驗應該可以讓我往後在安排時間上,更有技巧吧。

想要為最近上映的電影《法蘭克札帕:從前衛到當代》稍微打個廣告,所以在文章中放了Frank Zappa的名曲:Watermelon in Easter Hay。我覺得這是一部能夠鼓勵,為了自己的獨特而感到活著有些困難的人們,持續捍衛自己的獨特,尋找甚至打造屬於自己的領域的電影。

https://youtu.be/bWBYjjzKv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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