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ikilos epitaph

吟唱課結束之後,蘭藉將舒安歌留下來,並請玗瑟先到教室外等待。

芔蘨自牆上拿下一面豎琴,雖然和可柆用了一樣的葫蘆、動物皮、木桿與羊腸線,但形制完全不同。

舒安歌覺得這形制有些面熟。

「這面豎琴並不是弇地的形制,我原本以為是海外來的,但芔蘨師傅告訴我,這面琴是在這個學院裡做出來的。

「良劍師傅只知道這面琴是學院裡的學生自己製作出來的,並不知道那位學生的來歷,所以第一時間他沒有把這面琴和你連結上。

「芔蘨師傅和那位學生見過,他和那學生學了這把琴的彈奏方法,還學了一首曲子。」

「再敘述一次適才你和蘭藉討論的東西。」滄桑的嗓音,芔蘨終於開口了。

「是說,全音和半音?」舒安歌看向蘭籍,後者報以肯定的表情。

「音與音之間的距離,稱為音程,最小距離的音程是半音,兩個半音的距離是全音。所有的音程都是由全音和半音組成的。」

「應該還有更小的。」

「啊,是說微分音嗎?這部分我沒有研究... 我的樂器只能發出半音,沒辦法再小了。」

芔蘨點了點頭,繼續詢問舒安歌:「這樂器你認識?原本應該是海龜的殼。」

「難道是... 里拉琴?」只在音樂史、樂器學的課本裡看過里拉以線條勾勒出的簡單畫像,舒安歌還沒看過真正的里拉琴長什麼樣子,是以龜殼這條線索猜測。

「好。這首歌?」

芔蘨輕撥里拉弦,唱了一首短短的曲子,奇妙的是這次聽見的歌詞沒有被翻譯,而是以各種不知意義的子音與母音組合傳達出來。簡單的旋律,散發出一種遙久的氣息。

「我沒聽過這首歌... 這應該是古希臘時期的音樂?」完全是基於音樂風格和對里拉琴的知識做出的猜測。

「這曲子叫做『賽基洛斯的墓誌銘』,至於歌詞,教我的人是把發音死記下來的,並不知道每一個字是什麼意思。」

「原來這就是『賽基洛斯的墓誌銘』!」雖然音樂史有提到這首曲子,也可能有播放過——其實更大的可能是沒時間放音樂——不過很明顯地,這首曲子並沒有留在舒安歌的記憶裡。居然在異世界聽到這首『世界上已知現存最古老的有紀錄完整音樂作品』,這讓舒安歌燃起了一絲希望。

「我明白了。和吉瑱討論之後,再與你聯繫。」芔蘨將里拉琴掛回牆上,便離開了教室。

「吉瑱是誰呢?另一位師傅嗎?」舒安歌問道,關鍵似乎掌握在這個人身上。

「吉瑱師傅是現在的大長老,也就是學院裡的最高裁奪者。因為那位異鄉人——我們是這樣稱呼他的——的狀況特殊,所以關於他的事情,要請示大長老。對了,現在看來你也是異鄉人了,這部分的事情,要請你先對玗瑟以及學院的其他人保密。」

「好的,我明白了。」蘭藉看起來很嚴肅,舒安歌不禁有些憂慮。

「那麼,你去和玗瑟會合吧。下午還有課嗎?」

「下午要去上良劍師傅的樂器製作課。」

「哦,給你們一個忠告,午餐別吃太飽。」

*

和玗瑟會合後,舒安歌簡單說了可能有新線索的消息,並沒有透露太多。兩人找了地方坐下準備吃午餐。

「對了,蘭藉師傅說,午餐別吃太飽。」

「午餐別吃太飽?」玗瑟一頭霧水,他一邊打開飯糰的草葉外包裝,一邊思索這樣的份量算不算太飽。

「我勸你別吃。」熟悉的聲音,是剛才在課堂上說《公主愉兒》故事的茮茀。

「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今天的樂器製作課,要去觀摩採皮的儀式。」

「採皮?」舒安歌問道。

「採皮就是剝皮、採羊腸、取牛筋這些從動物身上取用樂器材料過程的儀式。」茮茀邊說邊坐下來,打開自己的布包,拿出一根香蕉和一把花生,吃了起來。

「你不也在吃嗎?」玗瑟說。

「我習慣了,我家裡有養動物,殺雞鴨牛羊的畫面我見多了,不過聽說每年都有幾個人會在觀摩的時候吐出來,所以我勸你們不要吃,反正一餐不吃沒什麼。」

「玗瑟,你見過殺動物的場面嗎?」舒安歌有點擔心自己,因為他只在超市裡看過已經處理好的食材,連傳統市場的肉攤都沒去過。

「見過幾次。」玗瑟已經吃了起來,「我覺得採皮的儀式不用太擔心,畢竟是帶著崇敬與感謝的心舉辦的儀式,我覺得在那個過程中,應該不會太暴力、血腥吧。」

「你的飯糰看起來很好吃耶,是早上做的嗎?」

「做早飯的時候一起做的。」

「真厲害,我沒辦法花這麼多時間在做飯、吃飯上面。」

茮茀已經吃完了。

舒安歌還在掙扎要不要吃。

「我很喜歡做飯,吃自己種、自己做的食物,很令人滿足。」

「玗瑟做的菜都很好吃。」作為食客的舒安歌立刻發聲背書。

「用餐太花時間了,我想把時間用在其他的地方,例如練習樂器、創作詩歌。」茮茀將香蕉皮丟到一旁的樹叢裡,站起身準備離開。

「那你快去練習吧,祝練習順利。」玗瑟說完後,咬下一口飯糰細細品嚐。

「你是舒安歌對吧?剛剛聽到你跟師傅討論的東西好像很有趣,下次也和我聊聊吧。」

茮茀離開了。

「茮茀同學很注重時間管理呢。」舒安歌說道。

「她是班上知道最多故事、會最多樂器、演奏的程度最好的人,不是沒有道理。」

「那,你覺得我要吃飯糰嗎?」

*

最終舒安歌空著肚子——玗瑟幫忙把飯糰解決掉了——抵達教室,良劍已經在教室裡等候著大家。

芙古也在教室裡,她站在良劍的身後,手上拿著一落深色的布疋。

舒安歌本來想和芙古打招呼,但芙古看起來像是在執行任務,便只有向她微笑,芙古輕輕點頭回應。

「各位同學,這一堂課,我們要去觀摩採皮的儀式。」

有一些同學發出了驚呼聲,而原本就知道了的同學反應相對平淡。

「在出發之前,有一些事情必須先告訴你們。」

在良劍嚴肅的表現下,所有的同學們都安靜了。

「採皮是樂器製作的初始步驟之一,也是樂器製作的過程中,需要投注最多心力的步驟之一。

「如何劃開毛皮、取得適合製作樂器的部位的皮、如何割下盡可能薄的油脂但不割破皮、腸子和筋的部分要取哪一段、哪些部位的骨頭可以取來製作成樂器等等,甚至取決於你今天要做的樂器不同,有不同的採法。

「不過,除了這些技術上需要知道的知識,另外一個部分:『儀式』,也是採皮重要的地方。

「這些儀式,有一些是為了讓採皮的過程順利,有一些是為了注入我們感謝與祝福的意念。

「各位都有自己的樂器,也都感謝自己的樂器,沒錯吧?因此,我們也要感謝,給予我們這些材料的動物們。

「我們也要感謝,養育這些動物的牧人們、捕獵這些動物的獵人們,特別是因為樂器製作的需求是盡可能不要造成動物們的外傷,要感謝他們在養育與捕獵過程中的細心。

「稍後我們在儀式中,會聽到吟唱,這些吟唱的內容並沒有固定,每一位執行儀式的人都有自己的吟唱方法,未來若你們需要執行採皮的儀式,你們也會用自己的方法來吟唱。

「重點不是唱了什麼內容,重點是如何把你們的感謝與祝福之情透過自己的音樂表達出來。

「在觀摩的時候,請同學們不要過於注重採皮的技術細節,那些部分在未來的進階課程裡會詳盡地教授給大家。

「請去感受採皮的過程中,那份虔敬的心,那是對音樂、對動物、對這所有為了你而存在的一切,致上感謝的心。

「採皮儀式是我們這些製作樂器的人,最珍貴的體驗之一。在這個儀式中,能夠直接地感受到,生命與生命之間的互動。我希望每一位學習音樂的人,都能夠體驗這份感受。

「我們能夠彈奏樂器,是一件幸運的事。」

語畢,眾人皆沈默。

「那麽,樂器在身邊的同學,請把樂器帶過來,用這些布將樂器包裹起來。在吟唱的過程中,要避免其他樂器的共振,這是對採皮對象的尊重。當然,也請不要說話。」

芙古將手上的布一塊一塊地,用俐落的手法,將不同形狀的樂器們一一包裹起來,並加上臨時的揹帶。

有些同學自己有琴袋,她便用另一種較為輕薄的淺色布疋,夾在樂器與琴袋之間,仍是將樂器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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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樂器都處理完畢之後,一行人便上路了。

執行儀式的儀式場不在學院內,而是在一個離市場比較近的地方。在儀式結束之後,沒有使用於樂器的內臟、肌肉、脂肪等,將交給專業的屠宰師傅處理,除了送來動物的飼育人、獵人們原本指定要留下帶回的部分之外,一部分送進市場加入當日販售的品項,一部分交由食品加工專門的人士製作成其他的產品。

雖然一開始的氣氛很嚴肅,不過很快地,眾人一邊走著便一邊聊起天來。

舒安歌很想去和芙古搭話,但她和良劍一直在低聲對話,他只好和玗瑟閒聊。

「我記得你說過芙古是學院的學生吧?怎麼感覺她有點像助教?」

「她雖然是學院的學生,不過有很多課不用上,因為瑤席家自己就有音樂的傳承,所以她只上有興趣的課。」

「瑤席家不是做衣片的嗎?音樂的傳承是指她的長輩會音樂?」

玗瑟用有些驚訝的表情看著舒安歌。

「我以為你去參觀瑤席家的時候,她有和你說呢。」

「我們其實沒說上什麼話...」

「瑤席家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在弇地還沒有被稱為弇地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立足了。

「那是一個生活與祭儀密不可分的年代,人們從出生之前就開始參與祭儀了。瑤席家和執辰家——也就是良劍師傅出身的家族——共同主持當時重要的祭儀,執辰家負責祭儀的形式與流程,例如決定日期、決定祭儀的規模、主持祭儀的進行等等,瑤席家則負責準備祭儀的用具與音樂、舞蹈的部分。

「那時候的祭儀過程中,使用了許多織品,例如最重要的,祭儀必定在一張很大的地毯上進行,不同的祭儀用不同的地毯,這些地毯稱為瑤席,這也是家族名瑤席的由來。為了準備這些織品,瑤席家發展出了特殊的織造技術,即使現在已經不再執行那些儀式,但是傳承下來的織造技術使得瑤席家做出的片衣有著很高的品質,除了弇地的人會穿用之外,海外也有很多訂單。瑤席家現在應該就是靠著這份家業在支持。

「樂舞的部分,也有傳承下來,只不過這部分的運用,就變得比較不為人所知了。我所知道的最重要部分是,吟唱的史詩,和學院裡的吟唱師傅一樣,瑤席家也保存著重要的歷史。另外還有一部分似乎和占卜有關。我記得你有遇到瑤席的吉珥?」

「嗯,我去參觀的時候,有遇到吉珥奶奶。」

「瑤席的吉珥是弇地最富盛名的占卜師,不過她不太為人占卜,不是每個人去找她,她都會幫忙。她似乎只占卜和家族有關的事情,或是一些特別、重大的事件,如果是一般想要詢問的關於愛情之類的問題,她是不會幫忙的。」

「她和我說過『占卜人有些話不能說』,也許這是她不幫忙的原因吧。」

「即使如此,她也還是弇地最富盛名的占卜師,人們若是遇上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大事,都會去找她幫忙。可能和瑤席家的聲望有關吧,一直以來守護著弇地的家族,其家主自然令人信賴。」

談話間,一行人接近了執行採皮儀式的儀式場。

「各位同學,從這裡開始,請保持安靜,等一下請務必跟隨我,聽我的指令行事。」良劍將眾人停下,整好隊,交代好注意事項,眾人便在靜默中走入儀式場。

這是個不算大的空間,比舒安歌預計的要小,感覺只是個普通小廣場。場中央立了一根柱子,頂端則是另一根和地面平行的木桿,木桿的盡頭掛了滑輪,垂下的繩子一端綁著三角型的大雙鉤,另一端連接在柱子底部的把手之下。

良劍將學生們安頓在立柱懸掛著滑輪的一側,圍繞著場中央站著。芙古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沒有看到她。

「在儀式開始之後,我將會擔任儀式的助手。儀式進行的過程中,請各位同學保持靜默。再重申一次,請同學們不要過於注重採皮的技術細節,而是去感受採皮的過程中,那份虔敬的心。」

良劍說完之後便離開了儀式場,留下安靜地站在場內的學生們。

舒安歌觀察這個空間,雖然他沒有參觀過任何屠宰、殺害動物的過程,不過感覺上那樣的地方似乎都有些冰冷、令人不寒而慄。這裡雖然沒有這種感覺,但——也許是心理作用——顏色略顯黝暗的土地,不禁令他聯想到噴濺的血液。

「哞—— ——」

一名壯碩的男子牽著一頭炭色毛皮的牛進入儀式場。男子裸露的雙臂肌肉賁起,圖騰的刺青從肩膀延伸到前臂。良劍和芙古跟在後方也進入了儀式場,三人都穿著無染色的胚布製成的片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片衣的光澤有些特殊,舒安歌感覺似乎在哪裡看過這光滑帶霧面的柔和光澤。

芙古的手上拿著和三人身上穿著的片衣一樣的大塊布料,良劍的右手持著一把燃燒著的乾燥植物,左手握著一把彎彎的小刀。

牽著牛的壯碩男子開始吟唱。

吟唱從長長的母音開始,音調的變動不大,僅在三度的音程之內移動。

彷彿被這吟唱吸引,原本哞哞叫著的牛,聽到吟唱之後便安靜了下來。

牠的眼神望著吟唱的男子。

察覺牛安靜下來之後,男子舉起沒有牽著牛的左手,良劍遞上燃燒著的乾燥植物。

接過植物之後,他將燃燒出的煙置於距離牛臉約一隻手臂的前方,持續吟唱著。

吟唱的聲調逐漸降低,執煙的手緩緩地擺動著,舒安歌感覺牛的狀態慢慢變得有些無精打采。

男子放開牽繩,緩緩地將右手伸向背後,他的後腰上綁了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

男子握住了刀柄,站在牛臉之前,逐漸蹲下。原本一直關注著男子的牛,此時卻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動靜一般,保持著相同的姿態。

吟唱仍在繼續,也許是穩定的聲調,讓牛沒有注意到男子姿態上的變化吧。那植物所燃燒出的煙想必也起了一些作用。

男子的雙腳如馬步般穩穩地站在地上,上身則停留在一個傾斜的角度,脖子的角度使男子的臉幾乎與地面平行,這姿勢彷彿要吻上了牛寬大的鼻頭。

舒安歌正為了不笑出來而努力驅離這個想法時,男子的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刀出鞘,將刀鋒劃過牛那粗大的脖頸。

一柱鮮血噴濺出來,在地面上畫出一條血色弧線。

血腥味襲來,舒安歌感覺胃一陣翻攪。

吟唱聲不再只是單純的母音,出現了歌詞與旋律。

「睡吧,進入通道的睡眠,我們感謝祢。

「睡吧,進入通道的睡眠,我們祝福祢。

「祢的身體將化作能量,成為不朽。

「祢的聲音將化作音樂,聲聲不息。」

§§§§§

我是十四貳,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對《賽基洛斯的墓誌銘》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看這個影片:https://youtu.be/vj6jmKiPoWM

牛皮和羊皮是非常好用的樂器製材,曾經聽在非洲遊蕩過的前輩開玩笑說,當地人有音樂靈感、要來玩音樂時會說:「來殺羊吧。」

我的一位阿美族朋友說,為什麼幾乎全世界的原始文化都有皮革類鼓樂器,但台灣原住民卻沒有,大概是因為我們不只吃牛羊的肉,也吃他們的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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