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良劍之福，舒安歌的狀況在學院裡為師傅們所知曉，雖然尚未出現能夠幫助他的人——有些師傅人不在學院裡——但他被歡迎進入學院旁聽課程。
「他也是學音樂的人啊？那在回去之前，不如來學院看看，也許能帶點東西回去呢。」
於是，這一天他跟著玗瑟，到學院旁聽早上的詩歌吟唱課，和下午的樂器製作課。
學院的一般課程分布在早上和下午兩個時段，一天也只有這兩個時段對學員開放能夠自由進出學院，學生不被允許在課堂以外的時間留在學校練習樂器。
「聽說學院是能夠增幅能量的地方，所以在這裡練習樂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舒安歌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但反正這裡也沒有他可以練習的樂器，他並不在意。
「不過，等到通過『通過儀式』，被認可為時挪也之後，就能夠申請在課程時間以外的時段使用學院裡的空間與設備。」
「時挪也是什麼？」
「被師傅們認可，能夠獨當一面進行『對時』音樂工作的音樂人。」
「啊，你有說過『對時』的工作。不過，要怎麼用音樂對時啊？」難不成是靠音樂人的內在時間感？(註1)
「嗯，就是用音樂，把時間跑掉的人調回來。」
「時間跑掉的人？」
「對啊，台灣沒有時間跑掉的人嗎？」
「… 我得先弄清楚『時間跑掉』的定義。」
「我想想要怎麼說啊... 等等，師傅來了，我們先上課吧。」
兩位師傅一起走進掛滿了各色弦樂器的教室。較年輕的師傅身上揹著樂器，從形狀看來很像是可柆，較年長的師傅則沒有帶樂器。
「喔，今天有新同學喔，你是弓罄師傅說的那位，舒安歌對吧？」
「是的，兩位師傅好，我是舒安歌，感謝您們給我機會來旁聽。」
「沒事沒事，很高興看到你來。」
和舒安歌對話的年輕師傅，是學院的吟作師傅蘭藉，而年長的那位師傅，是他的父親，芔蘨。芔蘨由於年事已大，不再做第一線的教學工作，不過偶爾會參與兒子的授課。
沒對學生們說話，芔蘨逕自走到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今天難得芔蘨師傅一起來上課，我們就來唱一下弇歌吧。」蘭藉一邊自琴袋中拿出可柆，一邊對著同學說。
「呀～～～可以不要嗎？」
「一定沒辦法準時在午鐘響前結束的啦～～～」
弇歌是將弇地相關的所有傳說、歷史集結在一起的弇地史詩，正式演唱的時候，加上樂器即興，大概需要兩小時的時間，即使完全不即興，至少也要接近一個半小時。不過，演唱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決定如何要重複哪些段落，樂器即興的部分也很可能發展出獨立一首樂曲，越是功力深厚的吟唱人，就可能唱出越長的弇歌。
「我上次聽芔蘨師傅唱弇歌，好像是從吃完午飯開始，聽到接近晚餐時間才結束。」玗瑟用一種挺複雜的心情說出這句話。
芔蘨瞇著眼坐在椅子上，其實不太確定他是不是醒著。蘭藉則繼續逗學生：「是我們唱，又不是芔蘨師傅唱。」
「我們唱的話，大概唱完大弇鳥銜蛇為山這段，芔蘨師傅就會要我們停下。」一位梳著雙髻的女同學說。
「然後開始鑽研細節，從可柆的定弦開始說，可能還沒唱第二次，午鐘就響了。」另一位穿著庭蕪色片衣的男同學說。
看來大家對芔蘨師傅教學的「細膩」程度有很大的怨念。
「哈哈，好啦，我鬧你們的。弇歌是要用一生去學的曲子，你們現在的程度，還是先把一首比較單純的曲子學好，比較有幫助。
「那我們先來調音吧，今天的曲子使用抒情調，調成直接調即可，請以這個音為主音開始調音。」蘭藉拿出一把短短的笛子，吹出一個長音Do。
整間教室瞬間響滿了或高或低的Do。
氣氛有些類似交響樂團演出前的調音，只不過交響樂團不是以曲目的主音，而是以標準音A來調音。還有，可柆是撥弦樂器，沒有辦法發出長音，僅有在撥動弦瞬間產生的強振動，以及逐漸消散的延音。
「主音都調好了吧？那接下來就請自己把整把琴調完，有需要幫助的人就舉手，我會去幫忙。」
有幾位同學很快地舉起手來，坐在舒安歌身旁的玗瑟則決定先自己盡力調完再舉手。
舒安歌覺得這個Do聽起來像F。至於直接調，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調，先聽再說，也許就是F大調？他一邊聽著玗瑟調音，一邊比對自己的猜想。
果然，F-G-A-B♭-C-D-E-F，是F大調沒錯。
「剛剛那個音好像要再高一點喔。」確定自己的猜想沒錯之後，在玗瑟調完第二個B♭，要繼續調C的時候，舒安歌出聲提醒他這個音偏低了。
「啊，這裡我老是調低，謝謝你提醒我。」
「可能是因為半音比較近，所以很容易調得太近？」
「半音？」
「啊，你們沒有這個說法嗎？全音？半音？」糟糕，這是個有點難解釋的東西呢...
「你是說Mi-Fa之間的距離嗎？這裡的確是比較近。」蘭藉聽到兩人的對話，產生了興趣，便加入討論。
「呃，是的，Mi-Fa之間的距離，我們稱之為半音。」
「與之相對，其他音之間的距離，例如Do-Re、Re-Mi，就是完整的音？」
「我們稱之為全音。」
「嗯，我想，除了Mi-Fa之外，Si-Do也是半音？」
「是的，Si-Do也是半音。」
「真是感謝你，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麼描述這個比較近的距離，很多初學者只能聽出感覺上的差異而沒辦法分辨這是『比較近的音』，也許之後我在教學的時候，可以用半音和全音來標註他們之間的不同。」
玗瑟在一旁，完全跟不上兩人的對話，只覺得能夠跟師傅討論音樂的舒安歌，很厲害。
「在我的學習和教學經驗裡，在認識全音和半音的時候，是利用鋼琴的鍵盤來給予視覺上的提示。」
「原來你也是師傅啊！鋼琴？那是什麼？」
「我不是真正的師傅... 我還是學生，還在學習。鋼琴是一種樂器，它也有用到弦，可以說是一種敲擊弦樂器吧，每一個琴鍵對應到一個固定的音，所以透過認識琴鍵的排列，可以從視覺上理解音與音之間的關聯。」
「那，不是要很多個琴鍵嗎？」
「是的，一般的鋼琴有八十八個鍵，特別製作的鋼琴可以多達九十七個鍵。」
「哇，那這一定是一個很大的樂器。」玗瑟驚呼道。
「是的，鋼琴不是一件可以隨身攜帶的樂器，搬運鋼琴是一門特殊的專門行業。」
「這是你主要演奏的樂器嗎？」蘭藉問道。
「是的，我主修鋼琴。」
「真厲害啊，能夠操作這麼大型的樂器。真想看看這樣樂器長什麼樣子、聽聽它的聲音。」
在三人談論之間，調音的聲音逐漸微弱、教室回歸安靜。
「大家都調好音了嗎？那我們就來上課吧。」
蘭藉向舒安歌點了點頭，便回到他的可柆旁。
「今天要學的這首歌，是《公主愉兒》。除了來旁聽的舒安歌之外，這裡有人不知道公主愉兒的故事嗎？」
教室一片寂靜。
「既然大家都知道，有沒有同學能和舒安歌分享這個故事？」
「我󠄊󠄀󠄃󠄎來󠄊󠄀󠄃󠄎！」梳󠄵󠄀󠄀󠄂著󠄫󠄏󠄱󠄺雙󠄨󠄂󠄺󠄑髻󠄨󠄥󠄿󠄩的󠄹󠄅󠄃󠄶女󠄼󠄕󠄜󠄟孩󠄩󠄩󠄎󠄻很󠄪󠄄󠄓󠄹快󠄙󠄳󠄻󠄋舉󠄒󠄟󠄕󠄉手󠄐󠄖󠄔󠄜。󠄊󠄲󠄅󠄼󠄾󠄶󠄳󠄐󠄷󠄪󠄟󠄘󠄹󠄴󠄦󠄰󠄍󠄡󠄰󠄅󠄊󠄁󠄘󠄻󠄆󠄙󠄦󠄥󠄏󠄹󠄑󠄄󠄽󠄤󠄊󠄑󠄈󠄹󠄛󠄓󠄻󠄈󠄁󠄓󠄹󠄙󠄬󠄄󠄋󠄥󠄍󠄏󠄸󠄃󠄦󠄐󠄄󠄹󠄻󠄼󠄋󠄪󠄠󠄌󠄭󠄭󠄇󠄩󠄎󠄈󠄦󠄰󠄌󠄧󠄾󠄥󠄺󠄓󠄙󠄿󠄍󠄦󠄆󠄴󠄛󠄾󠄬󠄟󠄵󠄥󠄪󠄰󠄞󠄟󠄤󠄎󠄲󠄼󠄠󠄜󠄄󠄑󠄬󠄸󠄔󠄉󠄋󠄁󠄩󠄦󠄰󠄕󠄿󠄯󠄍󠄡󠄕󠄊󠄻󠄘󠄚󠄠󠄾󠄨󠄧󠄠󠄉󠄟󠄕󠄘󠄁󠄰
「好的，那就麻煩茮茀囉。」
茮茀將身體轉向安歌，開始講述這個故事。
傳說中，愉兒是一位國王的女兒，所以被稱為公主愉兒。這也是所有傳說中，最著名、最受人喜愛的一位公主，所以，只要沒有特別說明，在一般的談話中提到「公主」的話，就是指公主愉兒。
青春的少女，公主愉兒，愛上了一位年輕人。她對她的愛人許下了愛的誓言。但是因為她的父親，也就是國王，不會允許這段關係，於是她告訴她的愛人，兩人可能會因此被國王置於死地。
她的愛人卻步了。他對公主說：「我很害怕。」
公主則回覆：「你害怕的話，那就不要給任何承諾，離開吧。我將會因為誓言而痛苦，所有的巫醫都無能為力。我會等你七年，唯有死亡才能使我背棄這個誓言。」
年輕人離開了，公主陷入重病之中，所有的巫醫都無能為力。
「離開的年輕人始終沒有回來，七年後，信守誓言的公主終於病重死去。這便是公主愉兒的故事。」
「謝謝茮茀，說的非常詳細。這原本是一首講述故事的詩歌，不過，現在已經成為讚頌『忠誠的戀人』、『信守諾言』的一首歌曲。
「這首歌是我從芔蘨師傅那裡學來的，芔蘨師傅則是從我祖父那裡學來的，是我們家傳承下來的曲子。除了這首歌之外，還有其他關於公主愉兒的歌曲。
「在和我收集而來的其他公主愉兒的歌曲比較，現在要教授給大家的這首《公主愉兒》，篇幅不算太長，在內容的結構與形式上，相當簡潔，並反映出弇地歌曲的特色。等一下我會先完整唱過一次，你們先感受一下，然後我們再來討論。
「同學們往後若想要成為傳唱詩歌、編作當代史詩的音樂人，在創作時可以參考這一首《公主愉兒》的架構。」
拿起可柆，蘭藉開始了一段美麗、帶有惆悵氣息的可柆即興演奏。接著，他在可柆的伴奏下，以富含鄉野氣息的樸拙聲音唱道：
這首歌
只為那些
一諾千金之人而唱
這首歌
只為那些
知道如何記住的人而唱
手上的可柆重複著相同的伴奏，在一個過門之後，進入下一段歌詞：
說話的藝術
如此困難
執守誓言也
如此困難
啊，昨天和今天的人們
少年和少女呀
語言如此困難
我們卻只能
以言語起誓
既然我們皆非奴隸
為何要背離
在完全的自由中
許下的諾言？
仍然是相同的伴奏，蘭藉轉換了聲調，以低沉的喉腔共鳴開始一段口白：
我，說故事之人，蘭藉，將為你唱出，公主愉兒以生命告訴我們的故事。但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口白結束之後，終於迎來了一段較有旋律性的可柆樂段，然而並沒有持續很久，又回到了重複的伴奏。蘭藉換了一種語氣，繼續唱道：
這首歌
原是為一位少女而唱
每日早晨，她都會披上
有十二種顏色的片衣
時至今日
也可以為男人而唱
因為這首歌
為那些
一諾千金之人而唱
這首歌
為那些
知道如何記住的人而唱
此時，伴奏原本穩定持續的節奏型態改變，脈動變得較為急促、有較明顯的節奏感：
她曾對她的愛人說：「我愛你以愛，愛是無償的禮物。我愛你無論人間天堂。愛能看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愛知道偏愛不說的原因，因為我愛的是你自己。」
語言如此困難
我們卻只能
以言語起誓
既然我們皆非奴隸
為何要背離
在完全的自由中
許下的諾言？
一直重複至今的伴奏終於換了音型，變得極度不穩定，似乎在預示故事的走向將變得不明朗：
「我愛你，」少女再次說道，「但這份愛對你來說並非沒有危險。我是國王的女兒，而我的父親一聽聞此事，就會置你於死地。一個有榮譽的人為了信守諾言，能夠接受監獄或死亡的考驗。
「我愛你，」少女再次說道，「如果你懷疑，就在今晚，我會把自己交給你。」
「我很害怕，愉兒。你可曾見過公主愛她父親的新郎？」
「你說，你害怕？那麼，不要給予任何承諾。遠離這個國家吧，我父親寧可我成為一個王子。當我再次出現在父親面前，我將是一個病重之人，所有的巫醫都無能為力。因為誓言會帶給我真實的痛苦。如果你七年後回來，我會在那裡等你。只有死亡才能使我擺脫這個誓言。」
隨著口白一層一層推進的伴奏，此時終於抵達了高潮，音粒的密度達到高峰，而蘭藉的聲調變得高亢，接下來的樂句的幾乎沒有旋律感，像只是把說話的句子音調起伏變大、拉長一般。
所以，停止吧，巫醫！
我是如此病重
且隨著你的照顧
而繼續加重。
所以，停止吧，巫醫，
我患了
你無法診斷出的病。
你又如何治好我？
以不同的唱法重複上面的樂段三次之後，蘭藉閉上了口，也閉上了雙眼，任由他的雙手在可柆上自由地華彩即興。
不知道過了多久，即興的樂段逐漸收束回到原本的伴奏之上，蘭藉再次開口：
年輕人就此離開...... 瞧，告訴你這個故事的我，是一個男人，但我不得不承認，在愛情開始的時候，女人比男人更堅強。
這首歌
只為那些
一諾千金之人而唱
這首歌
只為那些
知道如何記住的人而唱
歌唱結束之後，在可柆彈出的悠悠伴奏裡，音樂逐漸消逝。
坐在舒安歌身旁的所有同學，都流露出了欣羨的表情，並報以熱烈的鼓掌。
「師傅，唱得太棒了！」
「這首歌我聽過好幾次，師傅唱的最好！」
玗瑟甚至看起來有點想要哭的感覺。
看到這一幕的舒安歌，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沒有辦法說自己喜歡這種「弇地」風格的表演。無論是過於直白的歌詞，還是那介於念與唱之間的粗野唱法，即使可柆有著柔和的音色，但即興彈奏的部分充斥著機械式的快速音群、不停重複的短樂句，並不符合他對於即興的美學要求。
這裡不是音樂學院嗎？為什麼會教授這樣子的音樂？
這樣子不精緻的音樂，為何會出現在學院裡？
震驚的舒安歌，即使已經在這個異世界生活幾天了，經歷過各種嶄新的體驗，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孤獨感」。
他真的不懂，這些人在感動什麼。
他們到底聽見了什麼自己沒聽見的？
難道這就是文化差異？
註1：Inner Time Feel。用以描述使音樂人能夠執行穩定、一致脈動感的內在能力。發展內在時間感，能夠掌握更多音樂裡時間上的細節。拍子越穩定的人，被認為是內在時間感越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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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掙扎許久，還是決定這一章不放音樂，讓各位以自己的音樂聆聽經驗去想像舒安歌內心的震動感。
至於《公主愉兒》的故事，翻譯並改寫自Massa M. DIABATÉ的作品〈Sara〉，收錄在他的文集《Janjon et autres chants populaires du Mali》（Janjon與其他受歡迎的馬利歌曲）之中。為了保存那種質樸的感覺，我只改寫了無法翻譯的諧音哏部分。音樂的部分則出於我自己的想像。描寫音樂是一種不可能的事情，只能翻譯，所以我會持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