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兩人送到繁忙的港口附近,芙古便離開了,留下玗瑟和舒安歌,獨自前往碼頭邊的交通部門。
「今天剛好碰到一週兩次的市集,所以人有點多,你可得跟緊我。你換了這身衣片之後,我就沒辦法很快地在人群中找出你了。」
穿上當地服飾的舒安歌,可以感覺到眾人對他的目光有所不同。之前會接收到略為驚訝的關注眼神,現在則是淡然視之,令他輕鬆不少。
「有時候會有販賣異國樂器的小販,不過今天沒聽到樂器聲,大概是沒有來擺吧。上次聽到一顆很棒的鼓,還沒靠近港口就聽得見鼓聲呢。」
此時,聽見了管樂器的聲音。
「哦,看來是有來擺呢。我們可以先繞過去看看嗎?」
「嗯,可以啊。」
玗瑟認真地看了一下舒安歌的表情。「還是先去交通部門吧,你的表情藏不住你的焦急呢。」
「是嗎?」
「也好,先辦完正事再放鬆地逛吧。」
兩人踏著略快的步伐朝向交通部門前進。
交通部門是一座小小的樸素建築,門楣上鑲了一枚有海浪與船的徽飾,裡頭門庭若市。
排了一陣子,終於到了櫃檯。
「請問一下,有往台灣的船班嗎?」
「台灣?我們沒有往台灣的船,我也從來沒聽過這個地方。它靠近哪裡呢?東陲還是西陲?」接待兩人的,是一位直爽親切的女性。
「呃,我們也不知道。」
「那,附近有什麼比較大、比較知名的地方嗎?」
「你說的地方,我都沒聽過耶。」
舒安歌認真思考有沒有其他能夠搜尋的關鍵字,玗瑟則想到了一個方法。
「請問昨天有船抵達嗎?是從哪裡來的呢?」
「昨天的船班不多,從東陲來的有:嗟丘和雨師妾,從西陲來的有:大樂野。就這三個地方。」
「這三個地方,安歌你知道嗎?」
舒安歌搖搖頭。
「不然,你們到市集上問問看,他們很多人都跑遍許多地方辦貨、買賣,也許會有知道台灣這個地方的人。」
於是兩人又回到了市集。
「要一個一個問嗎?」玗瑟問道。
「嗯,好像也只能這樣。」
分頭問完,在市集的尾巴碰面的兩人,交換情報,答案都是「沒有」。
舒安歌的表情很明顯地有些落寞。
「沒關係,我們回學院問吧。有幾位師傅年輕時是到處跑做音樂工作的,他們也許會知道。」
「謝謝你。對了,你不是想逛賣樂器的攤位嗎?學院又不會跑,我們先去逛吧。」
*
「這是里克鼓嗎?」玗瑟拿起一面綴了五組鈴片的小手鼓,詢問小販。
「小兄弟識貨啊,這是雷澤地方來的里克,這地方的銅器工藝很高,你聽聽這鈴片的聲音就知道。」
年輕的小販拿起里克,隨意擊打了一段節奏,如蚌殼般隆起的厚實鈴片發出扎實又靈巧的敲擊聲。
「雷澤地方來的啊,那它應該是為了天氣的祭舞而做的樂器吧。」
原本坐在攤位後方的中年男子聽到這句話,默默拿出另一面里克,遞給玗瑟。
「你是弇地音樂學院的人嗎?那你應該會對這有興趣。」
這面里克的重量明顯地比上一面輕,鈴片小了一點,鼓面有著淡淡的鱗紋。
「這是,魚皮?」
「嗯,這是決決魚的皮製成的鼓皮。聽說你們這裡做音樂工作的人,很愛用繃上決決魚皮的里克。」
「嗯,因為決決魚的皮發出的聲響,很適合和小孩一起工作。可以借我試一試?」
取得攤主的同意之後,玗瑟輕快地在里克上,擊打出一段重複固定模式又帶有變化的節奏。和雷澤地方來的里克相比,魚皮里克的聲音較為輕巧靈動,像是在說話一般。
「這真是面好鼓呢。」玗瑟讚嘆道。
「既然遇上行內人,我再分享一面鼓給你。」
中年男子從地上的大箱子裡,拿出一個扁平的盒子,從中取出一面較大的無鈴手鼓。
「這是班迪爾鼓吧?」
「我也不知道確切的名字,這種形制的手鼓太多地方都有了,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名字。就稱它框鼓吧,把皮繃在木框上的鼓。這是有人託我幫忙帶過來的,不是貨品,不過他繃的皮很少見,所以讓你見識一下。」
攤主用左手持鼓,右手輕而有彈性地在鼓面上敲了兩下。
「這聲音... 不像羊皮也不像牛皮,泛音的多寡介於牛皮與羊皮之間。這是一種魚皮嗎?蛇皮?」
「這是鹿皮。其實這厚度,用手敲,是有點難發出它完整的聲音。」
攤主拿出一支包了布與棉花的鼓槌,再敲了幾下。
聲音明顯地變得較為扎實與響亮。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據說,以人骨製成的鼓槌敲擊鼓面,能夠召喚死者。以不同獸皮製成的鼓,則可以連結到不同動物的力量。老闆,這面框鼓可以借我朋友敲一敲嗎?」玗瑟的手勢指向舒安歌,後者本來在一旁聽這些樂器知識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突然被召喚上前。
「嗯,這不是我的鼓,不太方便呢。」攤主雖然樂於分享樂器,不過畢竟不是自己的鼓,剛才也沒見過舒安歌的演奏,便有些小心行事。
「是這樣的,他目前遇到一些困難,我覺得他和鹿蠻像的,也許鹿的力量可以幫他順利度過這次的困難。」玗瑟不死心,想再努力一下。
「沒問題,這是我的鼓,就借他敲吧。」
一位原本站在稍遠的地方旁觀的男子走近,玗瑟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轉頭一看,脫口說道:「弓罄師傅!」
這名男子便是音樂學院的弓罄師傅——傳授樂器製作知識的師傅——良劍。
「您是大樂野的九代先生吧?感謝您的協助,我想這一面應該就是翳環先生託您帶來的鹿皮鼓吧?」
「想必您就是執辰的良劍先生了,不好意思,沒經過您的同意,私自把鼓拿出來分享,還請恕罪。」九代有些不好意思,幸好良劍沒有不悅。
「稱我良劍即可。沒事,我們都是喜歡樂器的人,當然能夠理解您樂於分享的想法,。」
接過九代雙手呈上的框鼓,良劍看著舒安歌說道:「小兄弟,你想敲的話,不用客氣。」並把鼓遞上。
「呃,我不知道怎麼敲... 這是很名貴的樂器吧,我怕弄壞,還是不用了,謝謝你們的好意。」舒安歌猛搖手且向後退了些許。在學校時,他從來不敢碰同學們動輒數十萬的樂器。
「珍惜樂器的孩子,值得嘉許。不過,再貴重的樂器,都是為了發出音樂而被製作出來。比起為了怕弄壞而讓它們保持安靜,用正確的方式對待、演奏,讓它們放聲高歌,樂器會更高興的吧。」
良劍將鼓拿得非常靠近頭部,臉頰親暱地靠著鼓,伸手在鼓面上不同的位置敲擊,尋找最佳共鳴的位置,接著,將嘴唇靠在鼓面上,唱出了低沈的嗚聲。
像是自草原出現開始就已存在的聲音一般悠久的歌聲,伴著簡單卻不一般的鼓聲,瞬間將這個熱鬧的市集,轉變了畫風。
吟唱的內容是不知意思的語言,即使如此,歌詞中的子音與母音鮮明地流進了舒安歌的耳中,質樸有力的歌聲,逐漸將他原本焦慮的內在狀態平復下來。
「這首歌的語言已經失傳了,是我在西陲的一個偏遠地方學到的,那裡的人因為太過依賴符號,以及被他族同化的緣故,而逐漸忘記了古老的語言,不過歌詞卻隨著歌曲代代傳了下來。
「教我的老人說,歌詞的內容和勇氣有關,是一個男孩為了取得英雄的證明踏上遠行的故事。我原本已經忘了這首歌曲,而這面鼓的聲音讓我想起了它。也許,這正是現在的你需要的。」
「謝謝您,聽完這首歌,的確讓我感覺好一些。」原本從交通部門走出來、問完整個市集都沒得到有用資訊之後,就有點失神失神的舒安歌,現在感覺自己清明多了。
「安歌,我們有一句話說:『離開是為了回去』。也許你到這裡,也是為了獲得某些你在家鄉無法獲取的事物。如果朝這個方向找,也許回去的方法就會出現喔。」玗瑟也試著替他打氣。
雖然現在這個無望的狀態,還是沒有解除,不過,周遭人的善意,讓舒安歌覺得,在這裡待一陣子,應該也會是不錯的經驗吧。
*
離開港口之後,兩人將舒安歌的狀況描述給良劍,希望他能夠提供一些資訊。
「連瑤席的吉珥都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看來你碰上大麻煩囉。」聽完舒安歌的狀況之後,良劍覺得這似乎是個靠思考無法得出答案的問題,原本還想要建議他們去問吉珥的,沒想到吉珥已經發過聲明了。
「師傅您是執辰家的人,應該也知道一些我們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吧?」執辰家是和瑤席家一樣歷史悠久的家族,在很久以前,這兩個家族共同主持重要的祭儀,執辰負責祭儀的內容與流程,瑤席則負責準備祭儀的用具與舞樂。
「我是執辰家最不管事的人,而且那都是一些現在用不上的祭祀方法,不像瑤席家還有染織的技法傳承。知識就像語言一樣,沒有隨著實作方法的發展變遷的話,就會逐漸死去的。」
「那麼,有沒有像是我這樣的異地人突然出現的故事呢?也許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剛才歌曲的故事給了舒安歌靈感,而且,事情既然發生了,就不排除會發生不只一次的可能。
良劍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說到這,不知道有沒有關連。我們學院裡,保存了一些奇特的樂器,有一些是很久以前留存下來的,有一些是師傅們四處去收集來的。
「學院的師傅流動率很高,或是還在職位上,但人不知道跑哪裡去,而且師傅們之間也沒有頻繁地交流的習慣,所以有些特殊的樂器,我們並不知道它原始演奏的脈絡與方法,而僅能透過它的音色和音域,結合其他類似的樂器知識,來猜測它原本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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玗瑟很快地發現了一個可能性:「那會不會,有些樂器,是從安歌的家鄉來的呢?也許讓安歌去看看那些樂器,會找到一些線索?」
「不過,就算真的有,我們也不一定能知道那樂器的故事與來歷。我們只剩下『樂器』,知道怎麼演奏的人、知道它怎麼來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在剛接觸到這些背景知識失傳的樂器時,良劍也曾經很努力想要找回它們的故事,可惜有那麼幾件,真的像是天外飛來的一般,沒有任何相關的線索,久而久之他也就放棄了。
「不過,這總是一個希望所在,我想去看看。」此刻的舒安歌,非常想要去一探究竟。
如果真的看見了熟悉的樂器,至少可以知道,曾經有人和我發生了相同的事情。我不是孤獨一個人。
「是啊,師傅,你就幫幫忙,帶他去看看吧。」
想到那些奇特的樂器,讓良劍原以沉寂的好奇心稍微被勾起來了一些。不過,他的權限只有到能夠接觸樂器而已,這些樂器並不開放給一般學員,至於學院以外的人,是連這些樂器的資訊都不會知道的。
「明天我去問問長老,請求他們的協助吧。你的狀況比較特殊,應該有機會可以獲得特准。」
畢竟那些樂器裡,也許有著上古神兵之類,蘊含著巨大能力的樂器也說不定。貿然讓外來者接觸,不是一件智舉。
啊,我是不是不該說出來呢?
話說得太快,良劍突然有點後悔。然而玗瑟和舒安歌開心的樣子,讓身為師傅的良劍,覺得自己做了師傅該做的事。
「那就麻煩師傅了,謝謝師傅。」玗瑟看起來比舒安歌還要開心,因為舒安歌覺得,沒有期待,沒有傷害,還是平常心以待吧。然而,感謝之情並不因此消減。
「謝謝良劍師傅。」
「不用謝,小事一樁。好了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去煩惱,現在要煩惱的是,晚飯要吃什麼?我的胃已經在暗示我要準備服侍他了。兩位有安排了嗎?」
「應該是回我家煮來吃吧,安歌現在住在我那裡。」
「別麻煩了,今晚來我家享用一下,執辰家的秘傳菜色吧!雖然祭祀方法現在幾乎無用武之處,不過烹調各種祭品的方法,在料理上可是很實用呢。」
「這樣太麻煩老師... 師傅了,已經要請您幫忙了,不好意思再叨擾您... 」舒安歌因為太急著說話,甚至說出了比較習慣的用詞『老師』。
「安歌,在我們這裡,客人拒絕主人一同用餐的邀約,是不禮貌的事喔。作為客人,就請好好接受我們的招待吧。」
聽良劍如此說,舒安歌將目光投向玗瑟,後者則以連續的點頭與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應。
「託安歌的福,我可以吃到執辰家的秘傳菜色了!謝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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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這一章的標題Prashanti,是印地語「和平」的意思。來自美國當代作曲家Philip Glass和印度西塔琴大師Ravi Shankar合作的專輯〈Passage〉。
https://youtu.be/xg95TwdWXUM
我一直都很喜歡在旅遊時參觀當地市集(不過對於自家附近的菜市場則抱持著某種畏懼的感覺,這就是距離帶來美感?),這一章的舞台在港邊的市集,覺得Prashanti這首曲子的熱鬧感、西與東的融合,很貼近這個有著異國樂器攤販的市集給我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