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過一片生意盎然的草原,朝向山的方向前進。
不遠處的河流,在陽光下閃耀著點點波光,而在河道與車道之間,一座露天的畫廊出現在舒安歌的眼前。
「好漂亮... 」
微風中搖曳著不同色彩、圖樣的畫布。有了陽光相助,顏色更加豔麗了。
「這裡是新作衣片的曬衣場。這個季節的花草製出的染料,可以染出的顏色特別柔和。我也是每次看都覺得很美呢。」
春草鮮嫩的顏色,將各色衣片映出了溫柔的光澤。
「兩個月後,夏天的曬衣場有更加活潑的色彩,到時又是另一種感覺。」芙古指著自己身上的片衣:「這件就是去年夏天做好的。」
扶桑、凌霄花色的大塊圖騰,襯著蔥色的細緻蔓條,以茶色珠飾點綴。這樣的色彩搭配,讓舒安歌聯想到馬蒂斯的野獸派作品。
「這件衣服真的很有夏天熱烈的感覺。」
「你的衣服則像是超越了季節一般純粹。」
突然投來彷彿詩一般的話語,讓舒安歌愣住了。總是被說「穿得很普通」、「了無新意」,得到這樣的讚美,是無預警的第一次。
芙古的語氣,既不像是客氣的稱讚,也不像是發自內心的感歎,讓舒安歌的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紅起來。
「應該是因為形狀吧。你的衣服是另外一種形狀。片衣就是一塊布而已,所以為了追求獨特性,創作衣片的人、為自己選擇衣片的人,都會專注於特別的顏色、花樣、纏綁的方法。
「同樣的形狀之間,會產生各種競爭,但不同的形狀放在一起,就不需要競爭了,只要維持自己的獨特之處,就可以被看見。」
不知對方為何突然有這樣的感慨,舒安歌一時無法回應,只好嗯了一聲。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進入瑤席家的莊園之中。
「送我們到試衣處,然後你就可以去休息了,等到事情都辦完,我們再去找你。下午要去有些遠的地方,你和馬兒都要好好休息喔。」
「沒問題,芙古小姐。」
駕駛馬車的小哥,將兩人送到莊園中一幢屋檐下掛著帷幕的屋子,便離開了。
帷幕後,寬敞大門裡的空間,被眾多顏色填滿。
「這裡是試衣處,檯面上擺著的、衣架上掛著的,喜歡的都可以拿去試。」
整個試衣處是一個開放的空間,牆上掛著幾件感覺特別有歷史的衣片,屋子中央的檯面上放著幾件摺疊好的、攤平展示的片衣,靠牆處則設置了橫桿,掛滿了按照色系整理好的衣片。
「除了掛在牆上的,那些不能拿。更衣間在後面。你需要纏綁教學嗎?」
這個空間讓舒安歌屏息,這些衣片,特別是牆上的那幾塊,散發出古老的、彷彿輻射出能量的氛圍,讓他覺得必須要抱持崇敬的心,才能在這間房子裡挺直地站好。
「啊,纏綁的部分,我自己先努力一下好了...」
「那,你先挑衣片就好,繩子用更衣室裡的,等你決定要帶哪件走,我再幫你準備搭配的繩子。」
平常都穿著素T、牛仔褲的舒安歌,陷入選擇困難。他試圖在玲琅滿目的顏色中,找出相對比較樸素的片衣,不過,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大腦一時間接收太多視覺訊息,有點當機。
「不好意思,平常我是不會催客人的,但因為現在有時間壓力,這樣好了,我幫你找一件跟你現在身上穿的衣服比較接近的?」
芙古伸出援手,很快地在秋天色系的橫桿上翻出一塊顏色沈穩素淡,僅有幾何圖形花樣的衣片。
「卵色、欒華、淺雲,都是高雅的顏色呢。這上面的文樣也很吉利。蜂巢文是六角繫文的一種,是能夠無限延續的吉祥圖案,也是祝福所願之事能夠順利進行的文樣。」芙古將衣片在舒安歌身上比了比,似乎挺滿意。
「這個圖案我蠻喜歡的,那我就先試這塊吧。」
「那你先把衣服脫下來給我,你纏綁的時候,我把你的衣服送去試染部,把握時間。」芙古拿著衣片,帶著舒安歌走到更衣間的門簾之外,把衣片交給他。
「呃,現在脫給你?」又瞬間變紅了,舒安歌的臉。
「在裡面脫啊,我在這裡等你,你脫下之後,從門簾的縫隙遞出來給我。」
發現自己誤會了,舒安歌奪簾而入,匆匆忙忙地把褲子解下,透過門簾與牆的縫隙,將褲子遞出去。
「那我等一下再回來,你如果遇到困難,在裡面等著,我回來幫你處理。」
鞋底摩擦夯實的土地表面所發出的輕巧腳步聲逐漸遠離,舒安歌總算可以靜下心來處理手上這塊布。
他努力回想玗瑟身上的片衣,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堆疊在身上,卻怎麼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在玗瑟身上看起來很輕便的衣物,到了自己身上卻變得重重疊疊、很厚重的樣子。
這真的有辦法穿嗎?
*
「你要先把一個角固定在腰上,接著從腋下穿出去之後,繞過肩膀,接著再......」
最後還是讓芙古幫忙了,她俐落地用一條繩子,把衣片在舒安歌的身上纏綁成一件片衣。這個過程,讓舒安歌覺得自己像是一件準備被送出去的禮物。
他的臉一直都是紅的。
「好了。還蠻好看的嘛,你要不要看一下鏡子?」
鏡子中的旅人,看起來完全融入弇地了。
「不過,你身體是不是真的不太好啊?要不要換一件上面有祝願身體健康文樣的衣片?」
「不用了,這件很好。」不想再赤身露體一次了。「不過,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身體不好?」
「因為你的身體很單薄,沒有什麼肌肉,皮膚不太有血色,又一直臉紅......」
「我,我們那裡的人,都是這樣的啦,大家都很容易臉紅,這是我們先天的體質。」慌亂中,舒安歌神來一筆地, 展現出讓自己也不禁讚賞的急智。
「啊,原來如此,不好意思誤會你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有點罪惡感,不過她沒有再追問,真是太好了。
「那,確定要這件的話,我來準備適合的繩子......」
兩人對話之間,門外走入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
「芙古,有客人啊?」
「奶奶!」芙古跑過去,開心地抱住她稱為奶奶的女性。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沒聽家裡的人說?」
「難得出一趟遠門,想照自己的方法走呢,沿途遊覽,就沒定下日子。不過,今天家裡有遠道而來的客人來訪,想來看一看他,就回來啦。
「辛苦了,來自遠方的孩子。」年長的女性放開懷抱中的孫女,以溫和但不失威嚴的語氣問候這位旅人:「你擁有瑤席家的祝福,我是家主吉珥。」
吉珥散發出和牆上的衣片一樣的氣勢,讓舒安歌不禁站得筆直。他將手併在大腿兩側,畢恭畢敬地鞠躬之後說:「吉珥奶奶好,我是舒安歌。」
「奶奶,你怎麼知道安歌是從海外來的?」
「在煙裡看到的。安歌是從比海外還要遠的地方來的呢。」
「煙?您有看到我出現的過程嗎?」發現了一絲線索,舒安歌略為激動了起來。
「奶奶應該是在占卜的時候看到的吧?」芙古替吉珥說明:「煙是奶奶的法器,她可以用煙來占卜喔。」
「是啊,是在占卜的時候看到的,不過很可惜,我並沒有看到詳細的過程,僅是模糊的片段而已。」
「那,奶奶有看到,能夠來往兩地的關鍵嗎?」舒安歌急問。
吉珥搖了搖頭,然而她的表情溫煦和藹,似乎要他『不要擔心』。
「孩子,占卜人有些話不能說,只能告訴你,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未來也許你會經歷一些有點辛苦的事,不過,不用擔心,最終皆會圓滿。」
聽到吉珥這麼說,舒安歌有些失望,然而芙古卻非常地開心。「安歌,奶奶說會圓滿,那你就不用擔心了,她是非常厲害的占卜師喔。」
「謝謝吉珥奶奶。」安歌勉強自己道謝。吉珥並不在意他的失望,她決定再給這位旅人一點支持。
「雖然暫時回不去,得在這裡生活一陣子,不過總會有人幫助你的,不是認識了玗瑟嗎?他是個好孩子,以後你還會認識更多的人。」
「奶奶看到了很多東西呢,我都不用說,你就什麼都知道了。那,在煙裡也有看到芙古嗎?」
「芙古的話,不用煙,在心裡就可以看到了。」吉珥摸了摸芙古的頭。
「那,我要多久才能回去呢?」剛決定好期末考的曲子,都還沒開始練,可不要誤了考期。
「不用擔心,會在最好的時機回去的。回去之前,就和我家的芙古做好朋友吧。芙古也是,要和安歌做好朋友喔。」
*
回學校的馬車上,兩人沈默不語,只聽到銀鈴「丁拎、丁拎」的聲音。
舒安歌得到的消息讓他有點不安,不過,他還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多方嘗試回去的方法,只是也不知要從何開始,只能不斷地試著想起在水源管理室醒來之前的記憶。
芙古則是有點擔心地,關注著陷入思考的舒安歌。過往出現在吉珥煙裡的人,若不是吉珥主動去探問的,多是家人,若是家族以外的人,都是會帶來重大變故的他者。
不過,奶奶說會圓滿的,也說要當好朋友,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兩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語。路上的人車漸漸地變多,接近學校了。
「小姐,我聽到午前的鐘聲響了,應該會剛好在午鐘響前抵達學校。」
「Si… Mi… Si… La… 」
遠方傳來的悠揚鐘聲,將舒安歌從頭腦中喚回當下。
「這個鐘聲很好聽呢。」
「你也覺得嗎?午前的鐘聲是我最喜歡的鐘聲喔,我都說,以後如果可以做音樂工作的話,我每天都要去敲午前鐘。」芙古用一種發現知音的閃亮亮眼神看著舒安歌,但是舒安歌卻聽出了她話語中微微的無奈感。
「你說『如果可以』,不是只要順利畢業就可以做音樂工作嗎?」難道這裡的音樂工作很競爭?
󠄊󠄀󠄃󠄎󠄊󠄀󠄃󠄎󠄵󠄀󠄀󠄂󠄫󠄝󠄑󠄷󠄁󠄵󠄨󠄮󠄢󠄟󠄃󠄋󠄕󠄱󠄠󠄥󠄮󠄇󠄐󠄛󠄲󠄁󠄠󠄃󠄱󠄭󠄵󠄕󠄴󠄯󠄶󠄔󠄁󠄻󠄵󠄲󠄷󠄯󠄾󠄛󠄽󠄒󠄎󠄵󠄎󠄀󠄷󠄭󠄒󠄫󠄎󠄶󠄓󠄥󠄩󠄖󠄻󠄡󠄥󠄊󠄜󠄍󠄰󠄹󠄒󠄘󠄨󠄑󠄇󠄁󠄨󠄞󠄶󠄪󠄫󠄣󠄧󠄮󠄻󠄙󠄧󠄬󠄲󠄁󠄖󠄵󠄵󠄜󠄇󠄂󠄐󠄗󠄺󠄮󠄝󠄴󠄒󠄪󠄀󠄯󠄽󠄤󠄐󠄜󠄋󠄡󠄌󠄆󠄽󠄆󠄎󠄠󠄂󠄝󠄬󠄸󠄖󠄩󠄦󠄡󠄐󠄽󠄦󠄞󠄡󠄉󠄈󠄈󠄠󠄛󠄶󠄷󠄆󠄨󠄄󠄚󠄛󠄎󠄅󠄃󠄕󠄘󠄆󠄻󠄧󠄿󠄀󠄎󠄫󠄜󠄊󠄨󠄚󠄮󠄷󠄚󠄻󠄢󠄑󠄝󠄣󠄡󠄉󠄋󠄶󠄺󠄘󠄏󠄑󠄓󠄭󠄔
「嗯,因為瑤席家比較特別嘛,有一些家業什麼的,得有人繼承啊。」
也是,剛剛在莊園內、還有奶奶身上,都感受到一股「家族傳承」的感覺。可以理解,長久累積下來的文化,真的不希望它斷掉呢。
「不過,比起家業,你比較喜歡音樂嗎?」從芙古對衣服顏色的熱忱來看,她應該也很喜歡染織的工作吧?
「我喜歡顏色,也喜歡聲音。我喜歡玫瑰上的雨滴,也喜歡馬車上的銀鈴。」
「那,你可以兩個都做啊,斜槓起來。」
「斜槓?」芙古歪著頭,第二次問了她聽不懂的詞語,幸好這一次很好解釋。
「在我們那裡,會用『斜槓』來形容,一個同時做兩種以上不同工作的人。」
「同時做兩種工作啊... 但是,音樂工作常常要到處跑,去與各地的人連結,我的家業卻必須待在弇地,和弇滋山深深地連結在一起呢。」
「那,你可能得要做出取捨了。」舒安歌不禁想著,幸好父親的職業是老師,不需要他傳承,或是說,做音樂教學的話,也算是一種傳承了吧。
「怎麼說呢,其實我喜歡到處學東西,我是一個充滿好奇心的人,可以到處跑的音樂工作,因此很吸引我。」
芙古將眼神望向遠方,此刻,她的心,到了另一個陌生的所在。
「但,我也知道,我的家業對弇地、甚至對其他地區的人來說,都很重要,而且,這不是一個誰都能做的工作,我擁有這份能力,其實應該要感激呢。」
她的心回來了。微笑著的芙古,看似成熟,是否只是在壓抑自己呢?她的心是否想要飛,卻被迫停留在原地呢?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負責任,不過,我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要被他人影響,去選擇你心裡最想做的那個工作。」
這種時候,這是最正確的建議了吧?
「心裡最想做的啊... 那,安歌你心裡最想做的工作,就是音樂工作嗎?」
這句話撞擊的力道有點強,讓舒安歌暫時無法回應。
「這,我也還在思考呢。」
§§§§§
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My Favorite Things是音樂劇電影《真善美》裡的一首曲子,歌詞大概是在說,女主角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在她不開心的時候只要想這些東西,她就覺得好一點了。
我非常喜歡的爵士薩克斯風演奏家John Coltrane,將這首曲子改編成爵士樂的版本,收錄在1961年發行的同名專輯裡,也是我最喜歡的爵士樂錄音之一。
雖然不開心的時候,想著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來抒解不快的情緒,似乎是一種挺不錯的應對策略,不過,我不禁想著,這只是轉移了注意力,而原有的不愉快並沒有被「解決」,只是被推遲了,而一直這樣推遲,累積了許久的不愉快,最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對這首曲子有興趣的人,除了Coltrane的版本,也可以聽聽下面這個加入了印度傳統樂器的版本喔。
https://youtu.be/8d9cD_Es9k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