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Music: Color & Talea

「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mi sol mi, sol mi…」

天邊泛著魚肚色的時刻,玗瑟就起床準備早餐了。陽光和食物的香氣將舒安歌從深沉的睡眠中喚醒。沒想到在充滿自然噪音的環境裡,可以睡得這麼好,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的他,覺得神清氣爽。

豐盛的早餐,除了滿滿一碗米飯,新鮮的瓜果、醃漬物,還有一杯飄出各式香料味道的茶,令他想起印度奶茶的風味。

就在兩人開始用餐的時刻,從遠方傳來了似鑼似缽的敲擊聲。舒安歌對玗瑟投以疑惑的眼神,玗瑟則以豎直在嘴唇前方的食指,示意他先別說話。

這敲擊聲聽起來是有一些規律與邏輯的,舒安歌似乎聽到幾個重複的句子,還有幾個很明顯的節奏動機。也許有什麼意義吧,他用手指在桌子上輕點拍子,默默在心中聽寫。

「好了,今天天氣不錯喔,早上有陽光可以曬東西,下午也不會太熱,傍晚可能會下一點點雨,如果要曬的話,中午得先回來收進屋子。」敲擊聲結束,玗瑟好像從那聲音裡獲得了什麼啟示,開始做氣象預報。

「你怎麼知道?剛剛的聲音告訴你的?」

「對啊,那是早上的氣象預告,傍晚還會有一次。」

「所以剛剛是一首『天氣不錯,傍晚會下雨』的曲子嗎?」

「嗯,前面Mi sol la sol, la sol mi sol 這段,是說整體而言是好天氣,mi sol mi, sol mi 這句,是說還是有可能下雨,如果不會下雨的話,就會是la sol mi, la sol。可以說是一首每天都不太一樣的曲子吧。」

「這就是你昨天說的,報氣象?」

「對啊,這是每天都需要做的重要工作呢。」

「那,你們怎麼知道氣象資訊,和氣象專家合作嗎?」

「當然要學著看啊,不過,演奏的技法是必修,至於觀察氣象的課程,是選修的部分,不是每個人都對氣象的敏感度很高,適合而且有興趣的人才會去修。」

「那沒有上過音樂學院的人,不是會聽不懂氣象報告嗎?」

「怎麼會?從出生就每天聽,直到死為止,怎麼可能有人聽不懂?」玗瑟用一種『你知道你剛剛在說什麼嗎?』的眼神看著舒安歌。

「但不是每天都不太一樣嗎?這些細節怎麼記得起來?」

「小朋友剛開始聽,可能真的記不起全部的細節,不過慢慢地就會都記起來了。不然他們怎麼學會聽話和說話的?」

「那聽不到的人,不就沒辦法知道氣象了嗎?」

「你說閉耳人嗎?閉耳人可能不需要聽氣象預告吧,他們的觀察力很強,而且還可能擁有膚之聆聽的能力。」

「用皮膚聽嗎?好厲害。」

「不過閉耳人很神秘,他們大多也只和閉耳人相處,也有自己的手勢語,想要和他們交流的話,學會基礎的手勢語是必要的。」玗瑟將雙手手掌的手心交疊,然後伸出雙手的食指,其餘的手指收攏之後相疊,食指向前伸。「這是我唯一記得的一句手勢語:『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兩人看著相對的四隻手指,突然有一點尷尬。

「...快吃飯吧,吃完我們就要去學校了。」玗瑟將眼神飄開,拿起香料茶啜了一口,舒安歌則是低頭開始扒飯。

*

下山的路不太好走,揹著樂器的玗瑟卻如履平地,舒安歌一邊注意腳下,一邊用眼神追逐距離越來越遠的玗瑟,幾度差點滑倒。

「你慢慢走,我在這等你。」注意到舒安歌在山路上活動有點笨拙,玗瑟停在路上等待。

「這段路比較難走,等一下到車道就會好一點了。」

幸好,崎嶇的山徑不長,大概15分鐘之後,兩人就走上了平坦的車道。

「等一下如果幸運的話,還可以搭個便車,這個時間這個方向,有蠻多人是要去學院的。」

現在似乎是交通高峰時間,車道上是熙來攘往的人流。在車子中,以牛拉的為多數,悠悠哉哉地前進,速度和行人很接近,有許多牛車的駕駛人,和旁邊的行人一來一往的聊天,完全沒有困難。

「丁拎、丁拎、丁拎、丁拎...」

「這是馬車的聲音,因為馬車的速度比較快一點,在尖峰時間和人潮多的地方,會掛上銀鈴提醒前方的用路人小心。」玗瑟一邊提醒舒安歌,一邊往路邊靠近,前後的路人也都朝向左右兩旁聚集。

不過,銀鈴聲到了兩人後方,卻逐漸停了下來,馬蹄聲也變慢、變小了。

「玗瑟!我就知道是你,你的可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清脆的女聲傳來,兩人轉頭一看,馬車上坐著一位年紀和兩人相仿、服飾奇麗的女子。

「是你啊,芙古,你當然認得出來,這琴袋是請你幫忙做的。你今天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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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我不是要去學校,到城裡去幫我媽辦點事。這位穿著奇怪衣服的人是誰啊?」

當地的人們穿著的衣物稱為「片衣」,是由一塊完整的布料(衣片)以繩結或別針之類的扣環固定在身上。在穿著片衣的人群之中,套著短袖T恤、長褲的舒安歌,顯得獨樹一幟。

「這位是安歌,他是海外來的人。安歌,這位是我的同學,瑤席的芙古。」

「叫我芙古就好了。原來你是海外的人啊,你的衣服真的很特別,我沒看過這種顏色。」芙古非常仔細地打量舒安歌身上的衣物,除了剪裁和縫紉,更吸引她的是顏色的部分。

「介於魚師和凝夜之間啊... 真有趣,不知道是怎麼染出來的... 這顏色更像是瓷器上會出現的釉色呢... 」盯著舒安歌的牛仔褲,芙古自言自語了起來。

「芙古是染織家族的女兒,所以對衣片很有興趣。託她的福,我的琴袋用了很好的布料、很扎實,而且很防水,是我看過的琴袋裡防水力最優秀的。」

「那是瑤席家的不傳之祕,別到處嚷嚷,因為工序很繁複,如果因此接到大量訂單就麻煩了。」芙古轉頭看著出自己之手的琴袋,得意地說道:「我這蒼艾的顏色染得真好。」

「感謝你特別為我染上山林的顏色。」

芙古把眼神放回舒安歌的身上。「你們要去學院嗎?要不要搭我的便車?」

「那當然好囉,安歌不太能走,我怕把他累壞呢。」

「哦,安歌的腿腳不方便嗎?我倒是沒看出來。」

「你只盯著人家的衣物,當然看不出來。」

「欸欸欸我可以走好嗎!剛剛是因為山路太難走了才會跟不上的啦。」一直聽著兩人對話的舒安歌,終於能夠加入話題了。

「沒事,上車吧,一起走比較有伴啊。」

*

懷中揣著玗瑟下車前塞過來的、用長長的葉子包裹起來的飯糰——「這是午餐,如果路上餓了就吃吧。」——身旁坐著的少女一直盯著自己身上看,身在馬車上的舒安歌,此刻真的覺得,人生突然進入了新的領域。

「原來你們是要在下課之後去交通部門啊。那,既然安歌你沒有要上課,要不要到我家一趟?我會在午鐘響前把安歌送回學院的。」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芙古深深著迷於安歌牛仔褲的顏色,知道了兩人的行程之後,提議讓安歌到瑤席家,將褲子借給試染的前輩觀察與研究——「我送你一塊衣片,你不用擔心被看光。」——然後在玗瑟下課之前,將安歌送回學院,接著再用馬車送兩位到交通部門去。

玗瑟非常開心地附議這個想法,而安歌則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拒絕」而同意了。

並不是真的想拒絕,只是覺得對方不是被自己的本質,而是被自己身上的外物吸引,這種感覺讓舒安歌有點不舒服。

不過,從玗瑟和芙古的對話中,可以感覺出來,她不是一個輕浮的人,只是對某些事物特別著迷而已。

看著芙古身上繡染著華麗圖樣的片衣,自己在平價服飾店買的牛仔褲,相形之下顯得非常樸實無華。但對方卻在這平凡的衣物裡,看出了特別之處,不惜花費時間、精力,也想要探究一番。

這樣的精神,讓他感到被安慰。

如果她看見的,不是我牛仔褲的顏色,而是我真正的色彩呢?

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他不禁臉紅了。

「我也認識幾個海外的人,不過他們都沒有穿著像你一樣的衣物呢。你是哪個地方來的?」芙古終於把心思轉移到了褲子的主人舒安歌身上。

「我是台灣人,對了,我還不知道這裡的名稱呢。」

「我們這個地區被稱作弇地,因為弇滋山是我們最重要的山,而發源於弇滋山的弇水,是這片地方賴以為生的水資源。」

「弇地啊,那這是你們國家的名稱嗎?」

「國家?那是什麼?」芙古歪著頭,問了一個舒安歌意料之外、令他不知道怎麼解釋的問題。對他來說,『國家』是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存在的、理所當然的概念,他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國家』究竟是什麼。

「嗯,就是政權的名字?」努力過後,擠出了這樣一個有點心虛的解釋。

「政權?那又是什麼?」

「就是說,管轄這一整片地區,包含弇地、其他附近的地方,都由一個機構負責管理,這樣的機構,就叫做政府,然後在其中擁有管轄權的,就叫做政權。」高中沒有認真上公民課,甚至常常蹺課去練琴的舒安歌,現在有一點後悔。

「我們這裡好像沒有這個東西... 」

「啊,你們的形式,是像部落那樣吧?」

「部落?你是說一群一群住在不同地區的人嗎?可以這樣說吧,我是弇地靠山聚落的人,玗瑟是弇水下游三角洲聚落的人。」

「嗯,我了解了,謝謝你。總之,這裡叫做弇地,我會好好記住的。」舒安歌越來越確定,這個地方和自己原本身處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地球上,應該沒有這種原始程度的地方,使用的語言是中文。

「我也會記得,你來自台灣,希望有機會可以去拜訪。」芙古認真地說完這句話之後,嫣然一笑,「到時候就麻煩你囉。」

舒安歌的臉刷地又紅了起來。

§§§§§

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這星期比較忙,寫的字數少了一點,自己讀起來都有點意猶未盡(好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啊),作為一個被自己催更的拖稿者,心情真的有點複雜...

下週應該可以多寫幾個字的,希望讀者諸君也和我一樣享受這個故事。

這次的標題來自John Cage及 Lou Harrison的作品:《Double Music》。John Cage是非常知名的當代音樂作曲家,他的作品《4'33''》是所有人都能夠演奏的一首無技術門檻曲目(唯一需要的能力,大概是要能看懂時鐘)。Lou Harrison相較起來比較不知名,不過他悉心研究並為之作曲的印尼甘美朗音樂,是這一章開頭【天氣預告】的聲響靈感來源。

https://youtu.be/OmDTXj0mklM 對Double Music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這個影片。

https://youtu.be/UEWCCSuHsuQ 對甘美朗的聲響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這個影片。

甘美朗是聲響,而作曲技法的靈感則來自於西歐中世紀及文藝復興時期的等節奏經文歌技法,這是一種使用固定的節奏型(Talea)以及音高組合(Color)來創作的手法。

https://youtu.be/9RykBsNVfjs 這是一個有譜例的等節奏經文歌,很清楚地呈現了Talea與Color的運作方式。使用的曲目Kyrie,出自中世紀法國重要作曲家Guillaume de Machaut的《聖母彌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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