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ter Trees Stand Sleeping

「Re… Mi… Do fa do fa…… La do mi sol… Do fa do fa…..」

模模糊糊的音樂益發清晰,在夢中練琴的舒安歌逐漸醒來。原本以為是節拍器的聲音,仔細一聽是蛙鳴,環境音中充斥著屬於山野的聲響,風從遠方平靜地奔馳而來......這裡是哪裡?

「你醒啦?」音樂聲軋然而止,看到努力在柔軟吊床上坐起身的舒安歌,放下手上樂器的少年,提著一盞發著奇妙螢光色的燈走來。

少年看起來比舒安歌年紀略小,應該還未成年吧,不過,散發著一種可靠的感覺。他藉著提燈的光,仔細看了看舒安歌的臉。

「臉色看起來還不錯,剛剛一直叫不醒你,該不會只是累壞、睡死了吧?你是從哪裡來的啊?你穿得好奇怪,是海外的人嗎?」

「我是台北人... 我剛剛應該是在高雄,不過,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裡是?」

「這裡是水源管理室,我發現你倒在泝核泀附近昏迷不醒,就把你帶回來了。」

舒安歌努力回想,他只記得在衛武營的榕樹廣場上彈琴,意圖要創作出一個音列,彈了不知道幾個音,一直都沒有彈出覺得喜歡的音列,然後......

「台北?高雄?那是哪裡啊?你真的是海外的人嗎?」

「海外的人… 那,這裡又是哪裡啊?」

「這裡是學院後山,如果你是海外的人,應該是坐船來的吧?不過,你是怎麼到泝核泀的?那裡一般人應該無法接近。」

「泝核泀?那是哪裡?我完全沒有印象,也沒有搭船的記憶......」

舒安歌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捲進了什麼奇怪的事件。難不成是,在衛武營彈了太難聽的東西,被忍無可忍的路人敲昏之後,塞進汽油桶丟進海裡,然後漂流到了這個地方...... 對了,我的手機呢?

看著舒安歌突然開始翻找身上的東西,少年拿出了一個雙肩背包。「這是你原本背在身上的,我看你不太好躺,就幫你拿下來了。這個包的設計很特別耶,我從來沒看過。」

接過包、道了謝,舒安歌從背包的夾層拿出手機。螢幕亮開,訊號一格都沒有,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四十九分。

「那是什麼?它也裝了從泝核泀湧出來的水嗎?我沒有看過這麼小的泝核燈耶。」

「這不是泝核燈,這是手機。你們沒有手機嗎?」

「我們沒有,我也從來沒有在海外人的市集上看過這東西。你一定是從非常遠的地方來的......你該不會是被大弇鳥帶來的?」

「大眼鳥?」

「傳說中的大弇鳥啊,這座山叫做弇茲山,傳說是由住在世界另一端的大弇鳥攫來的兩條蛇變成的,你也可能是被大弇鳥攫過來的吧。」

雖然大眼鳥聽起來實在是有點可愛,讓舒安歌難以想像會是一隻足以攫住如山巨蛇的鳥,不過目前有的資訊量實在太低了,他決定暫時接受這個可能性。

「有可能吧,我真的想不起來我到底是怎麼從高雄到這裡的。」

「沒關係,我們慢慢想吧,現在有點晚了,明天我再去問問有沒有別人看到你是怎麼來的。你有辦法站起來走嗎?」

舒安歌站起來,走了幾步路。

「應該可以。」

「那我們回我的小屋吧,這裡什麼都沒有,住起來不太舒服。」

舒安歌這才認真審視了一下所在之處。這是一個小小的、沒有隔間的四方型空間,他剛才躺的吊床是用一張網子掛在兩面L型牆上伸出的鐵鉤組成的。除了吊床和一張由樹幹雕成的椅子之外,空間中其他各形各樣的物品,看起來都像是務農的工具之類的東西。

而靠在牆邊的那把奇妙的樂器,顯得和這個空間格格不入。

「那是你剛剛在練習的樂器嗎?我好像有在睡夢中聽到你彈琴的聲音。」

「喔,你說我的可柆嗎?」少年從琴頸處拿起樂器,隨手撥了幾條弦,發出連續三度音的和諧聲響。

「因為我扛不動你,所以只好在這裡等你醒來。等你的時間很無聊,就順便練一下琴。」

「這聲音真好聽。」

「謝謝。你們海外沒有可柆嗎?」

「嗯,我不知道耶,我是沒見過啦,也許有也不一定。」

「那我們回我的小屋,我再介紹幾個樂器給你認識。」

*

從水源管理室回到小屋這條鋪了枕木的路上,舒安歌和少年一路都在聊天。少年的名字是玗瑟,是弇茲山這一側的水源管理人。泝核泀是水源之處,在山上更高處,玗瑟在泝核泀發現舒安歌之後,在纜車的協助下,帶著他下到山麓的水源管理室暫做歇息。

玗瑟之所以擔任水源管理人,是為了方便在學院裡學習。整座山都在學院的管轄之下,而這一側的水源除了供給學院內用水之外,還提供四周幾戶農家的灌溉用水。除了簡單檢查、疏通、修繕水路之外,每日調整當天的灌溉用水流向,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我老家離學院很遠,我又不想和大家一起住宿舍,當水源管理人的話,就可以住在離學院不遠的地方。」

玗瑟的小屋是自己蓋的,一開始他也是住在水源管理室裡。「那張吊床我睡了三個月呢。」舒安歌表示欽佩,玗瑟則說製作物件的技藝是他家族裡的傳承。

「我家大部分有進學院的人,都是去器藝學院,只有我去的是音樂學院。」

「原來你是魔法學院的學生啊。」

「魔法學院?你在說什麼。」

「咦,我是要說魔法啊,怎麼變成音樂?」

玗瑟露出疑惑的表情,舒安歌比他還要疑惑。此時,他想起一件事。

「玗瑟,你說的是中文嗎?」

「中文?」

「你的語言,是中文?」

「語言?我說的是中央語,不是地方語。對了,海外的人也會說中央語啊?」

舒安歌想起剛才詢問玗瑟「什麼是泝核泀?」的時候,他回答:「泝核泀就是泝核泀。」是在玗瑟描述泝核泀附近環境的時候,他才推敲出泝核斯應該是「水源」的意思。

他有種感覺,他們似乎透過某個即時翻譯功能在溝通,而這個翻譯功能有時候會出狀況。

也許,我不是到了另一個國家,而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

「今天你就睡在這吧,明天早上我有課,下課之後帶你去交通部門詢問,看有沒有辦法回到你說的台北還是高雄。」

玗瑟把房裡的床讓給舒安歌,將從水源管理室帶回來的吊床掛在小屋的另一角。「我就睡這,你有什麼需要都可以直接叫醒我喔。」

利用後院儲水缸裡的水簡單沖洗身體之後,舒安歌換上背包裡的乾淨衣物——原本打算要在高雄的朋友家住一晚,所以有準備另一套衣服——,玗瑟為他換了新的床單,也把竹編的枕頭擦拭了一遍。雖然環境很舒適,不過,躺在陌生的地方,所有的器物都顯得很新奇,加上屋外傳來蟲鳥的鳴聲,當然還有為什麼會到了這個地方的疑惑,其實睡不太著。

「安歌,我可以練琴嗎?可柆的聲音不大,今天都還沒好好練習,睡前想再練一點。如果太吵的話,你和我說喔。」

玗瑟拿出可柆,彈起舒安歌醒來時聽見的那首曲子。這樂器的聲音真的不大,共鳴聲很輕柔,兩人分據屋子的一角,加上山野的環境音,聽起來挺舒服的。

不過,舒安歌聽著聽著,總覺得有幾個音怪怪的。

「玗瑟,你要不要再調一下音?」

「啊,我不太會調音... 我白天都會帶去給師傅幫忙調,但我自己調音不是很厲害... 」

「這樣啊,那你按照順序撥一下弦好嗎?我總覺得有兩三個音不太對。」

「麻煩你了。」

玗瑟按照音高順序,從最低音開始往上一條一條地撥,這也是舒安歌第一次完整聽到這把琴的定弦。是D調四音階啊,的確有幾個音偏低了。可柆是一種豎琴,總共有二十一條弦,玗瑟正在彈奏的這二十一個音裡面,有三個音比較明顯地偏低,還有幾個音聽起來有點微妙。

雖然手機裡有安裝調音程式,不過這裡沒有電,也沒有收訊,舒安歌早就把手機關機了節省電源。幸好可柆聽起來是調式樂器,沒有太複雜的音程組合,舒安歌憑著在合唱團裡練出的耳力,協助玗瑟把音調準了,現在整把琴聽起來都有在調上。

「安歌,你好厲害喔,你剛剛說你擅長的樂器是鋼琴,那也是一種需要調音的樂器嗎?」

「沒有啦,鋼琴的調音是調音師的工作,我是因為有在唱合唱,所以對音程之間的關係比較敏感。」

「合唱?」

「就是不同的聲部一起唱的一種歌唱方法。」

「像是一邊唱歌、一邊彈可柆這樣嗎?」

「一邊唱歌、一邊彈可柆,我們會說這是自彈自唱。合唱都是人聲,最常見的是四個聲部SATB,這四個聲部有各自的音,每個參與的人唱自己分配到的那個聲部的音,然後合在一起,變成一個聲音。」

「...感覺很可怕,每個人唱不一樣的音,這樣不是很亂嗎?」

「這些音當然是選擇過的,合起來會出現和諧的聲響。」

「好厲害啊,那你可以教我要怎麼唱嗎?」玗瑟完全被這個話題吸引住了,他放下可柆,坐到吊床上,眼睛發亮地看著舒安歌。

「啊,可能有點難,得想一下要怎麼教,畢竟我練唱的時候,都是用鋼琴幫忙。」

「鋼琴是一個很不錯的樂器呢!還可以幫忙練合唱。」玗瑟的眼睛好像更亮了。

「嗯嗯,鋼琴是一個有很多用途的樂器,它的音域很廣,可以是獨奏樂器,也可以是伴奏樂器。」

「那你可以做一把鋼琴給我嗎?」

「啊,我不會,製作鋼琴需要的技術很難的。」

「那,等你找到回去的交通方式,下次可以帶一把鋼琴來嗎?我好想聽聽它的聲音。」

「可能有點難... 鋼琴蠻大蠻重的。不過,如果是用寄的,應該可以吧。」

「或是你可以帶一位弓罄師傅過來,他就可以在這裡做一把鋼琴了。」

「弓罄師傅?」

「就是製作樂器的師傅啊,在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會做自己的樂器,不過真正厲害的,還是弓罄師傅,技藝最好的弓罄大師傅做出來的樂器,可以發出連結天下萬物的振動。」

「連結天下萬物?」

「對啊,能夠連結天下萬物。有了那樣的樂器,就幾乎沒有無法完成的對時工作了。」

「對時工作?」

「你不知道對時工作?!你不是音樂人嗎?」

「呃,在我們那裡,音樂人的工作不包括對時。」翻譯系統又出錯了?

「那你們的工作是什麼啊?報時、報氣象?傳唱史詩?」

「你們的音樂人要報時、報氣象?」

舒安歌開始不太信任這個翻譯系統,他不禁懷疑,今晚與玗瑟的對話裡面,是不是很多地方都在雞同鴨講。

然而,一起為可柆調音的過程,卻非常順利。

兩人聽見的,應該是同樣的聲音,這點讓舒安歌莫名地心安不少。

無論如何,從玗瑟的琴聲裡,他感受到的,是一個單純善良、喜歡音樂的人。即使兩人的溝通偶爾會出現意外狀況,但是應該可以成為好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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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個話題有得聊了,我們明天再聊吧。你不是要練琴,我不吵你了,你可以盡量練喔,可柆的聲音完全不會吵到我。」

「沒關係,我也有點睏了,明天再練吧。我們還得去交通部門呢,路途有點遠喔,早點睡才有精神,晚安。」

§§§§§

我是十四貳,謝謝讀到這裡的你。

終於進入異世界了,感謝舒安歌在衛武營的那番操作,讓我們有機會探索這個世界。

文章中出現的可柆,是參考了西非曼丁音樂中的一種豎琴Kora(其實不是參考,是整把借過來用了XD),這是一種長相非常適合異世界的樂器。

玗瑟正在練習的曲子,則借用了甘比亞Kora演奏家Dawda Jorbateh的"Winter Trees Stand Sleeping",此曲收錄於Transitional Times(2016)專輯。

https://youtu.be/vyOnb1mqFX8 專輯版本,可以在youtube上聽到整張專輯

https://youtu.be/gWZz1oqFe2w 現場演奏版本,可以看到Kora的形象

甘比亞的音樂總給我一種哀愁感。原本玗瑟的設定是非常直爽還帶點傻的陽光男孩,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彈了這首曲子,看來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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