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ite Für Klavier, Op. 25

『Do sol do sol do, do sol do sol do, do sol do sol do, do sol do sol do……』

接近傍晚五點,懷抱著期待與感謝的心,舒安歌搭上由台北開往左營的高鐵列車,準備前往衛武營,聆聽晚上的音樂會。

「舒老師,今天三點的學生請假喔,剛剛媽媽打電話來說他感冒了沒辦法上課,補課的事再麻煩你囉。」

每次有學生臨時請假,舒安歌的心中都會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學生臨時請假,即使有理由,對老師們來說,總是或多或少有種不受到尊重的感覺,而對鐘點老師來說,如果對方提早請假,這段時間還有可能安排其他的工作,來維持收入,臨時請假的話,這機會成本就損失了。

不過,學生臨時請假,舒安歌有的卻是「重獲自由的感覺」。

原本被綁架的一小時,又拿回來了。

他沒有討厭教課,只是討厭這種時間被別人支配的感覺。

不喜歡在車上吃便當的他,因為多了一小時時間,得以在餐廳裡舒適地用餐,這種閒適的氣氛,讓他的心情大好。當然,晚上的音樂會,才是他愉快的主因。

啊,再過不到三小時,我就能夠聽到陳必先老師的琴聲了。

舒安歌永遠記得,高中的時候,在大廳聽到陳老師演出貝多芬鋼琴協奏曲時的震撼。嬌小的陳老師,小而靈巧的雙手在黑白鍵盤上來回穿梭,有力而飛快地彈奏著貝多芬那充滿濃烈精神力的音樂。

一直以來他都有點埋怨,自己的手以男性來說偏小一事。如李斯特、拉赫曼尼洛夫般,傳言可以彈到十三度的大手,是彈奏鋼琴的利器,一般人在經過鋼琴演奏的訓練後,也幾乎都能彈到十度,而舒安歌的手,只能彈到九度。

陳老師的手,只能彈到八度,但她告訴自己,要因為先天的限制而更努力地練習。身為台灣第一個以「天才兒童」獲得出國求學資格的陳老師都這樣努力了,能彈到九度的自己,如果彈不好,只是不夠努力罷了。

那一晚,陳必先與貝多芬帶給他的震撼,是他決定走上音樂路的轉戾點。

然而,真的進入音樂系的他,卻陷入各種新的疑惑之中,「我真的可以走這條路嗎?」的想法,成為他腦袋裡的常客。

*

成為大學生之後,舒安歌在家附近的音樂教室當鋼琴老師,偶爾也接一些陪練的工作。

未來的心願,是出國到德國念書,計畫是大學畢業之後出國考試,為了支付考試需要的機票、旅費、車資,他一邊唸書,一邊打工存錢。

本來以為能夠教音樂,能夠拿到的薪水比一般的打工要多,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但教著教著,他卻迷惘了起來。

小時候學琴,父親對老師說:「請對他嚴厲一點,如果他表現不好,請告訴我,我回家會好好管教他。」

現在教琴,老闆對老師說:「老師啊,教當然是要好好教,不過有些學生真的不是自己喜歡音樂才來的,也不要逼得太緊。」

家長也說:「我家小孩只是來學興趣的啦,他還有別的課要上,以後也沒有要當音樂家,老師你就給他快樂學習就好。」

學生則說:「老師,我真的沒時間練琴,我每天都要寫作業到晚上九點,因為放學後都要上課沒時間寫。週末?週末我要去天文館啊,媽媽說報名了很有趣的活動要去參加。」

一開始,舒老師因為這種截然不同的風氣而震驚不已——他小時候曾經遇過給他留下陰影的嚴厲老師,一直都覺得上音樂課就是充滿壓力——,而在他改變心態,調整為「無壓力學習」之後,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喜歡教學。

這是為了錢,為了存錢,我要忍耐。

也󠄊󠄀󠄃󠄎是󠄊󠄀󠄃󠄎因󠄵󠄀󠄀󠄂為󠄫󠄬󠄧󠄊如󠄾󠄟󠄰󠄦此󠄂󠄚󠄗󠄞,他󠄞󠄟󠄩󠄜逐󠄲󠄚󠄘漸󠄾󠄢󠄟感󠄢󠄹󠄢覺󠄜󠄌󠄖到󠄫󠄅󠄊,自󠄑󠄓󠄔己󠄈󠄣󠄜被󠄯󠄬󠄷教󠄈󠄲󠄴學󠄼󠄑󠄸的󠄁󠄲󠄉時󠄦󠄰󠄑間󠄳󠄂󠄌綁󠄕󠄅󠄖架󠄉󠄙󠄳,每󠄻󠄛󠄠次󠄟󠄦󠄳有󠄘󠄕󠄲學󠄴󠄁󠄟生󠄵󠄠󠄣請󠄢󠄈󠄞假󠄻󠄅󠄲,雖󠄹󠄻󠄳然󠄥󠄮󠄐代󠄕󠄢󠄱表󠄾󠄾󠄡原󠄰󠄌󠄵本󠄺󠄫󠄤預󠄃󠄡󠄷計󠄆󠄫󠄰會󠄛󠄣󠄧賺󠄩󠄲󠄶到󠄾󠄊󠄼的󠄶󠄯󠄯錢󠄺󠄹󠄩飛󠄁󠄓󠄆走󠄟󠄓󠄨了󠄈󠄩󠄱,但󠄃󠄊󠄞是󠄘󠄇󠄞他󠄇󠄈󠄁總󠄢󠄜󠄕有󠄼󠄊󠄃一󠄫󠄥󠄤種󠄦󠄳󠄓恢󠄮󠄪󠄋復󠄲󠄺󠄻自󠄾󠄑󠄛由󠄷󠄂󠄖的󠄫󠄁󠄨感󠄳󠄲󠄕覺󠄐󠄙󠄼。

前陣子和考上舞蹈系的高中同學康君欣見面的時候,兩人也聊了打工對自己的影響。

康君欣在手搖飲店打工排班,她分享了很多客人的趣事、奧客的眉角,還有自己調飲料喝的樂趣。「下次你來,我請你喝我的特調,保證好喝。」舒安歌問她,打工對她有沒有帶來什麼影響呢?她的回答令他印象深刻。

「說到影響,當然是體力啊。舞蹈系的課很需要體力,就算是通識課,如果前一天晚上有班,隔天早上的通識還是會特別沒精神——雖然我本來就沒多認真啦——。

「不過,我發現一件事,我好像更熱衷跳舞了,因為工作真的很無聊又很煩嘛,那些飲料就是照著比例調,很忙的時候會很想拜託客人都不要走過來,外送平台的通知拜託不要響,真的是一件蠻煩的事。

「可是啊,雖然很累,但是回到練習室裡,我真的有一種『充滿能量』的感覺,感知變敏銳,身體裡那股想要表現的能量也變得更強。這可以說是打工之後,對我的正向影響吧。」

看著眼神有些閃閃發亮的康君欣,舒安歌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換個工作呢?

*

五個小時後,舒安歌走出衛武營音樂廳,腦中還縈繞著剛才聽見的荀白克作品二十五。

這是一個由六首短曲組成的組曲,雖然這六個短曲的標題和巴洛克時期常用的舞曲相同——令人想起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然而作為使用十二音列作曲技法創作而成的作品二十五,當然不是一個巴洛克複音音樂風格的作品。

十二音列的創作原則,是將十二平均律中,一個八度包含的十二個音,皆給予「平等的地位」,也就是說,沒有誰比較重要、誰比較不重要,沒有主屬關係,只有音與音之間的關聯。

這麼說好了,在我們常聽的有調性音樂裡,有一個最重要的音,被稱為「主音」,這個音是這個調的根,所有的發展最終都會朝著回到「主音」的方向而去。一首曲子的結束,通常會回到主音。

而第二個重要的音,是「屬音」,屬音和主音的距離是往上算五度,或是往下算四度(可以想成在一個八度中間的那個位置),屬音會帶出一種渴望回到主音的氛圍。

因此,在調性音樂裡,這兩個決定調性的音,和其他的音擁有不同的地位。

荀白克,作為一個挑戰調性的人,他找到的方法便是:十二音列。以十二音列創作的曲子,是由事先安排好的音列,決定這首曲子使用音的基本規則。

讓我們來看一下,從Do開始,將每一個半音排出來的話,會成為下面這個樣子(以升記號為例):

Do-Do#–Re–Re#–Mi–Fa–Fa#-Sol–Sol#–La–La#–Si

從C開始,寫成音名的話,會變成底下這樣:

C–C#-D-D#–E-F–F#-G–G#–A–A#–B

而一首十二音列的基本音則是由這十二個音自由排列而成的序列(以荀白克作品二十五為例):

E–F–G–C#–F#–D#–G#–D–B–C–A–A#

寫成唱名的話,會變成底下這樣:

Mi–Fa–Sol–Do#–Fa#–Re#–Sol#–Re–Si–Do–La–La#

樂理的部分就先到這裡,以免大家讀不下去(可能已經有人棄讀了)。總之,從這樣的作曲手法,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這音樂的特別之處。

舒安歌並不是第一次聽荀白克的作品,不過當時的他,還沒有辦法感受十二音列音樂中的趣味。

也有可能是因為,這次演奏荀白克的人,是陳必先吧。陳必先曾經說過:「荀白克是個對音樂非常苛求、對演奏者有強大佔有慾的作曲家,你只能依循他的路子來走。只要彈奏他的曲子,我的精神會緊繃到無法入眠,腦子全部空間都被他的東西霸佔住,無法獲得自由。」

把自己完全投入在作曲家的創作裡,甚至到失去自由的程度,卻彈出了那樣熱切、充滿感受的荀白克。

也許荀白克並不是像他創造出的十二音列那樣,給人一種冰冷的機械感,而是熱情而敏感的一位音樂家吧。

無論如何,剛才在音樂廳中聽見的音樂,讓舒安歌整個人充滿了創作的能量。

他的心中有一股莫名地衝動,急欲表達出來。沒有文字能夠形容,那是言語無法表達的一種感受、情緒、信念等混雜的一股能量。

我現在就要,彈琴!

舒安歌奔往榕樹廣場的那架鋼琴,感激這個時間居然沒有人在彈奏,他一屁股坐在琴椅上。然而就在把散發著熱氣的雙手放上琴鍵的瞬間,他疑惑了。

我要,彈什麼?

腦中閃過的是現在在練的巴赫、舒曼、莫茲可夫斯基,考大學時彈的貝多芬、一直都很喜歡的德布西、甚至還有學生在彈的拜爾、徹爾尼,他卻不知道,要彈什麼。

熱切地想要把內心這股能量彈出來,卻不知道要彈什麼。

他想不到,能夠代表這股能量的音樂。

也許最接近的是貝多芬,然而,彈奏貝多芬會讓他想起那段準備考試的時光,那不是他現在要表現的。

可惡,如果我練過荀白克的曲子就好了。

舒安歌就這樣坐在鋼琴前,不停地把手放上琴鍵、放回腿上、放上琴鍵、放回大腿上。

直到一個想法突然閃過腦中。

對了,我可以創作一個音列啊。

深呼吸,閉上眼睛,他在鋼琴上盲按下了第一個音。

§§§§§

我是十四貳,謝謝願意讀到這裡的你。

對陳必先老師演奏的荀白克有興趣的人,推薦從這個影片入手:https://youtu.be/48QRw70bYV4

這個作品(Op.19)雖然不是以文章中提到的十二音列手法寫作而成,但也已經是無調性的音樂了,可以感受一下,音樂家們內在強大的情感張力。

至於文章中提到,陳老師對荀白克的描述,則來自Muzik雜誌2007年的這個訪談,訪問者是林及人:

https://read.muzikair.com/tw/periodicalArticles/8cb52101-f4b1-40f5-a9c5-29957b800415

以文字描述音樂,我還沒有掌握得很好,如果有不太好懂的地方,請留言指教,不勝感激!

當樂理真的成為咒語:我在音樂魔法學院的經歷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