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中附近的岸邊向外眺望,視野中充滿著海面上因太陽的照耀而產生的無數浮光。
原本觸手可及的光芒,在沉入其中後便成了遙不可及的希望。
甚至傳達不到我所在的,那連夢想都不曾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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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我漫步走向她的身影,我赫然發現她居然只穿著睡衣和拖鞋就跑了出來。而且......嗯,該怎麼說呢,有著許多兔子圖案的粉色睡衣以及同為粉色的兔子造型脫鞋嗎......老實說有點嚇到我了。不過也沒規定老人家不能喜歡可愛的東西,對吧?
「請問......」我在離她還有一點距離的時候就先開了口。嚇到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
聽見了我的聲音,她馬上止住了啜泣,白色的髮絲隨著她緩緩抬起頭的動作搖曳著。
就在這一瞬間,我徹底愣住了。
預想中那佈滿皺紋的面容沒有出現在我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絲毫沒有一點皺紋、且白皙過了頭的臉龐。上頭那失去了血色卻依舊可愛的櫻桃小嘴正微微顫動著。
雖然完完全全搞錯了年齡這事著時讓我震驚,卻不是我愣在原地最大的原因─────────話語之所以停滯,是因為我看不見她的眼睛,即便她已經確實地面向了我。
剛剛一直以為是髮飾之類的黑色絲絹,在她的頭部繞了一整圈,完美地矇住了她的雙眼。
這是甚麼時尚潮流嗎?
還是......?
內心的疑問大大地浮現,她眼上的絲絹更是奪走了我的視線。
不過腦中的一片空白也就維持了短短的一瞬,畢竟我知道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請、請問,妳還好嗎?」
明明想試著去重現記憶中宛若英雄的他曾經對我、對許多人展現過的溫柔,鼓起勇氣後從乾渴的嗓子裡擠出的卻只是一聲短短的問候。關懷的話語中不像他一樣帶著些許的從容,有的只是無盡的虛偽和笨拙。當然,腦海中也早已想過千百遍被充耳不聞的結果。
我摒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看著眼前不發一語的女孩。
她沉默了半晌,然後緩緩地將與臉頰同樣蒼白的雙手挪到了自己的臉上牢牢遮住,小小聲地說:
「......有點害羞啊,都被你看到了......」
聽見這隔了不知多久才得到的回應,我有點鬆了一口氣。
女孩沙啞的說話聲帶有些微的口音,像是剛起床的聲音中又混著相當重的鼻音。她剛剛確實哭了一場。
應該是真的覺得很害羞,只見她更加用力地摀自己的面容發出了「啊啊──」的長嘆。我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嘆息當中包含的懊悔以及害臊。
面對這樣的狀況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得尷尬地站在一旁等她處理完自己的情緒。
趁此期間,我再次打量了眼前這個女孩。
果然最吸引人注意的除了眼罩之外應該就是那頭亂蓬蓬的銀白色頭髮了。靠近之後就能很明顯的看出那種一塵不染的亮麗潔白,跟老人家褪色後產生的白髮其實完全不同。不知是染的還是天生的呢?唯一能確定的是島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擁有同樣的髮色了。
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從那略顯稚嫩的臉龐及嬌小的體型看來,應該是是高中生......不,國中生。可島上的國高中都只有一間,無論怎麼說,這樣的女孩子應該很引人注目才對,就算我再怎麼不常與周圍的人有所互動,也沒道理完全沒聽說啊。還是說她其實是淡季少見的觀光客甚麼的。
「哈、哈啾!」
跑步得時候覺得還好,一停下來滿身大汗的現在就變得......好冷。
「哈啾!」
「你、你還好嗎?感冒了嗎?」
怎麼還反過來被剛剛還在流淚的人關照了?簡直遜的要死。
「哈、哈───、沒事,」好不容易把第三個噴嚏憋回嘴裡,我看著她的穿著忍不住以微小的聲音碎念著:「倒是妳......」
女孩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衣衫不整的模樣感覺又給外頭冰冷的空氣一點竄入其中的機會。那雙沒套上襪子的腳掌也只有半截塞進了拖鞋裡,潔白的腳踝一路到小腿肚全都裸露在外,看著她我似乎感覺更冷了
「甚麼?」
「沒、沒事。」雖然早已經觀察了個遍,但看著她的同時也一直隱隱約約地有種非禮勿視的感覺。我趕緊轉移了話題說:
「妳討厭喝紅豆湯嗎?」
「嗯...?」也許是問題來的太過突然,她有點疑惑的歪了歪腦袋,接著說:「不討厭喔?我可喜歡了呢。為甚麼這麼問?」
話剛說完,她就像是嗆到一般大力地咳了兩聲。
「不好意思,我有點...咳、咳咳,聲音好沙啞啊。」
恩,我知道。
不然我也不會把妳的哭聲跟老奶奶搞混了。
「等我一下。」
說完我便往公園的另一個方向跑去,記得這附近有一台自動販賣機。
果然,在公園的角落就立著一台老舊的機器。上頭到處都有生鏽的痕跡、外表斑駁,不過裝設於裡側內部的燈光還是逞強一般地努力發出微光,照亮裏頭的每個商品。看來應該能正常運作才對。
沒想到就在我打開錢包,準備久違地用用這無須與任何人對話就能買到商品的方便發明時,才發現錢包裡的錢已是廖廖可數。
說起來我們家一直都沒有零用錢這種東西。除了以前我和哥常會跟老媽討幾個銅板到雜貨店買些零食之外,我們就很少有其他消費,而這在老爸過世之後更是如此。雖然有好幾次老媽邊說著「阿這些錢你拿去跟朋友玩啦!」邊塞給我一點零用錢,最後也全都被我給放回她錢包裡了。她一個人每天都那麼早起床準備開店,晚上還得出去給魚市場那兒打雜掙錢,這些血汗錢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就接下來?更何況我也沒有好到能一同出遊的朋友。
我無奈地將錢包倒出幾個銅板後,裏頭的錢真的一點也不剩了。
按下機器上頭閃著綠光的按鈕,一罐紅豆湯便匡噹匡噹地掉到了底部。幸好還夠買一罐。
剛取出來的圓罐還散發著不服周遭寒冷的熱氣,我一邊左右來回拋接一邊走回女孩坐著的那張長椅。還離了好幾步的距離,就看見她坐姿端正地挺直了腰感的臉轉向了這邊。
隔著黑色絲絹望過來的雙眼,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奇特感覺。她明明看向了我,卻又像沒有看著我。不存在的視線彷彿穿過了我的身體,看向我身後更加遙遠的地方。
「那個、這紅豆湯給妳。妳說不討厭吧。」
她有點驚訝地輕嘆了一聲,有些遲疑地向前伸出雙手。
交疊的手掌像病人般蒼白、袖口處露出的纖細手腕彷彿一折就斷,令人不禁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
「謝謝你。」
把罐子擺上她的手心後,她便將其輕輕握起,並把罐身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它的熱度。
看著她開心地用臉頰貼著罐子、盡全力享受其溫暖的模樣,我不禁莞爾。
剛剛還哭著鼻子的人,一下子就把眼淚拋到九霄雲外了。
不過她馬上想起了我還在一旁這回事,一瞬之間又恢復了腰桿打直的端正坐姿。
「、不好意思,有些失態了。」
她乾咳了幾聲,白淨的臉龐泛起了淡淡的薄紅。
「謝謝你的關心。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兒......但我已經沒事了。真的很謝謝你。」
老實說,聽見她的話之後我有點鬆了一口氣。
我真的很不善言辭,理所當然地也不太懂要怎麼安慰別人,更何況還是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所以要是她能自己振作起來那是再好不過了,我想這一罐紅豆湯就接近了我的極限了吧。
不過......
「呃,這麼問可能有點失禮,可留妳自己一個人在這沒關係嗎?」
她能自己好好地回家嗎?
因為,她的眼睛......
我不清楚視障者是不是都會像這樣子遮住眼睛,不過從剛剛她的一舉一動其實多少就能猜到了。不管是那若有似無的視線,還是為了接過紅豆湯而伸出手的方向,在我看來都有些微的偏差,感覺只是從我的說話聲或腳步聲之類的聲音判斷粗略的位置而已。
然而周圍也不見其他人影,難道她也是自己一個人來到公園裏頭的?
沒準我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也說不定。
果不其然,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回答道:
「恩恩,沒關係的,我就住在旁邊而已。」
她邊說邊將紅豆湯放在大腿上,然後把手伸進背後與椅背之間的夾縫掏出了一根折疊成好幾節的棍子並組合起來。
喔喔─────
看見那黑白相間、帶著點金屬質感的長棍,內心有了一陣無謂的感慨。
這是叫...導盲杖嗎?我還是頭一次看見。
她用導盲杖的末端敲了敲長椅前方的石板地面發出了清脆的「喀、喀」聲響,隨後便站了起來。
矮了我幾乎一整個頭的她,那不存在的視線朝著我的胸口附近看著,而我則自然而然地看著她頭頂那蓬鬆的銀色亂髮。
「真的很謝謝你的關心。」對著我微微鞠躬,女孩再次鄭重地道了謝,然後有些難為情地笑著說:「也謝謝妳的紅豆湯。我哭著哭著都忘記外頭真的好冷了。」
「恩、嘛,畢竟妳這一身睡衣的。」
「嗚...」
與其用邋遢或不修邊幅之類的詞語來形容,不如說她完全就是一副剛起床的模樣。要不是一開始聽見了她的啜泣聲,我可能還會懷疑她該不會在長椅上睡了一覺。
總之,我能做到的可能就到這裡了,剩下的就只有祈禱女孩所說的「已經沒事了」不是場面話吧。
「那麼,我就先......」
沒有多餘的交流。
沒有多餘的念頭。
一直一直,都任憑周圍的一切與自己擦身而過。
「請、請問!」
突然間,她用比前面的任何一句對話都還要大聲的音量打斷了我。
似乎就連她本人都嚇了一跳,就像是沒料到自己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一樣,摀住了自己的嘴巴。
「怎、怎麼了嗎?」
她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開合著那精緻小巧的嘴巴,卻一直都沒有再發出聲音。
猶豫、遲疑。
盯著她看的我也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天人交戰。
......該不會是甚麼很沉重的問題吧,我有點緊張起來了。
現在提起這事或許為時已晚,不過在如此寒冷的早晨見到孤伶伶地坐在長椅上哭泣的女孩本來就已經相當非日常了,更何況還是有著一頭銀髮、蒙住眼睛的女孩。總覺得此刻正撫著胸口大口大口深呼吸的她再拋出一個更加超現實的問題出來也不奇怪。
四周的空氣頓時變得異常的沉重,就連樹上的鳥兒也被凝重的氛圍所影響,原本還不絕於耳的啁啾聲全都停了下來。
「請問...」
一樣的開場白,可這次那破釜沉舟的決心透過黑色的絲絹筆直地朝著這裡投射而來。
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準備好承受她接下來要訴說的一切────────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子嗎!!」
......
......
......
......
......
......
......
......
......
......
......
......
「咦?你、你還在嗎?」
「阿,抱歉。」
感覺自己真的好蠢。
不過那煞有介事的樣子的確容易讓人誤會吧?
詢問別人的名子對她來說是那麼需要勇氣的事情嗎?雖然對我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叫宮水二海。」
那妳呢?
報上名子後,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這樣的反問,但我沒有說出口。
並不是因為我認為以後絕對不可能再見面,也不是因為這或許真只有一次的相遇絕對不值得留念。
只是覺得,總有一天她肯定也會跟身旁的大家一樣從我的上方游過,然後逐漸變得勾也勾不著、看也看不見。既然如此,就不用特地將她留下。
此時她正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語尾上挑的奇妙口音小聲複述著我的名子,那像是要將其牢牢記住的舉動著時惹人憐愛,可惜的是無論再怎麼捨不得打斷,我也該走了。再不回去幫忙做開店的準備,肯定會被老媽罵的狗血淋頭吧。
「那就...再見啦,我得走了。」
再見、再見。
真到了再見的時候,我肯定也會視而不見。
相互道別過後我仍佇立於原地,望著她轉身而去的身影。
她小心翼翼地踏出小小的步伐,握著導盲杖的右手打得筆直。每跨出幾步,導盲杖的前端便左右各點一下地面,以此時的情況來說,應該說是點一下左前方的地面,與右方步道的小護欄,如此一來,她便能靠著右邊的護欄前進。
緩慢,但確實地向前邁進。
雲霧滿布天空的現在,她的背影是那麼的耀眼無比。每個步伐,看起來都是如此得堅定。
「宮水君!真的很謝謝你!」她回過身,再次用那獨特的口音喊了我的名子。握著紅豆湯的那隻手高高地舉起,充滿活力的在空中不停揮舞。
「你真溫柔啊!」
坦率直接的言語讓我再一次愣在原地無法回應,就只是望著腳邊那拉長的淡淡黑影,不發一語。
不知不覺間,藏在雲霧背後的朝陽已然升起。
今天的我,仍然沒有向他人跨出一步的勇氣,也沒有允許他人靠近自己一步的勇氣。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勉強擠出口的聲音,無視了我想笑著帶過的心情。
彆扭、否定與逃避。
短短的一句話,飽含了至今為止我對自己所有的不相信。
又開始了。
就󠄊󠄀󠄃󠄎和󠄊󠄀󠄃󠄎前󠄵󠄀󠄀󠄂些󠄫󠄔󠄍󠄬天󠄨󠄕󠄴󠄔放󠄯󠄵󠄱󠄌學󠄬󠄥󠄅󠄙時󠄅󠄆󠄲󠄍從󠄏󠄹󠄙󠄺一󠄷󠄒󠄧󠄝夫󠄯󠄑󠄓󠄯面󠄮󠄄󠄱󠄞前󠄁󠄌󠄸󠄕逃󠄢󠄰󠄧󠄌走󠄗󠄾󠄪󠄁一󠄋󠄕󠄩󠄟樣󠄣󠄪󠄟󠄋。󠄲󠄛󠄒󠄼󠄺󠄯󠄤󠄗󠄶󠄉󠄬󠄨󠄊󠄷󠄫󠄟󠄔󠄺󠄹󠄤󠄲󠄲󠄡󠄵󠄖󠄊󠄐󠄺󠄓󠄶󠄟󠄮󠄕󠄃󠄠󠄠󠄹󠄲󠄪󠄈󠄥󠄭󠄧󠄊󠄭󠄙󠄆󠄌󠄗󠄧󠄲󠄯󠄬󠄿󠄢󠄘󠄶󠄮󠄍󠄜󠄜󠄰󠄄󠄈󠄢󠄯󠄱󠄲󠄒󠄜󠄠󠄇󠄤󠄻󠄹󠄊󠄛󠄿󠄈󠄬󠄌󠄔󠄋󠄒󠄻󠄸󠄬󠄅󠄌󠄴󠄷󠄁󠄰󠄋󠄂󠄞󠄺󠄇󠄲󠄦󠄪󠄆󠄸󠄱󠄸󠄅󠄠󠄀󠄙󠄪󠄃󠄬󠄫󠄊󠄿󠄜
使對話無法進行下去的,強烈的自卑心理。
.............算了。
................就這樣吧。
...................真的,都無所謂了。
然而,就在我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
「甚麼呀,你為甚麼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呢?」
!?
我錯愕地瞪大了雙眼,抬起垂低的視線注視著語出驚人的女孩。
她...不要說看見了我的表情,彷彿連我不願讓他人觸及的部分都看透了。
眼前被絲絹矇住雙眼的她正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笑著。
「『你、很、溫、柔』這點小事,我還是『看』得很清楚的啦!」
以女孩的話語作為信號,天上原本被遮住大半、帶點灰白的金黃色光芒開始從雲霧間的縫隙誇張地灑下。點點晨光穿過了同大海一樣湛藍的天空、穿過了遠比希望更加厚重的絕望。
浮光,從顛倒的海面上傾瀉而下。
照亮了公園裡我倆所在的地方,照亮了她的臉龐。
現在在我眼前的,依舊是那不知看過千百遍、在稀鬆平常不過的景色;也是無論我抹過多少次微微發燙的眼眶,卻依舊顯得模糊不清的景色。
但,又有那麼一點不同。
景色之中,有她,以及她的溫柔。
被晨光映照的小小臉蛋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女孩笑得天真、笑得燦爛,脫口而出的笑語中蘊含著不容他人質疑的真誠,和剛剛只是問個姓名就遲疑良久的模樣判若兩人。
沒有猶豫、沒有顧慮,她只是說出她自認為所看見的一切。
而面對這位女孩堅信不移的笑語,此刻的我露出的又是甚麼樣的表情呢?至少,一定不會是自己能喜歡上的笑容吧,肯定是那種笑得逞強、卑微又窩囊的模樣。
但是、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能夠坦率地笑著接受她那真正的溫柔的話......
「那個...也可以請妳告訴我妳的名子嗎?」
───────那我也就能在這片光芒之下看見些甚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