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雙眼,為的是隔絕那些看向我,卻沒看見我的視線。
明明不願被當成優秀的那個他,卻又無法認同自己如今的模樣。
無法遵從自己的意識,做著像是彌補、實則自我滿足的代償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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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一響的瞬間,我就立刻睜開了雙眼。
要是不立刻關掉鬧鈴的話,恐怕在隔壁房跟老媽一起睡的弟弟也會被吵醒。這間老舊房子的隔音實在很差。
撐著沉重的身體從床上坐起來後,甩了甩脖子,關節處便劈劈啪啪地發出了響亮的聲音。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頸部總是僵硬的不行。
「──────!」
剛站起身的瞬間不曉得踩到了甚麼,我又向後仰著跌回了床上。
好、好險,差點就嚇得大叫出聲了。被這麼一弄,剛起床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也在一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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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總之,要交回來給我啊。」
昨天放學後一夫那無奈中帶點遺憾的聲音又再次於耳邊響起。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在發現我沒有交出作文時所表現出的困惑。
在我們寫作的同時一夫雖然在看著自己的文庫本,卻也時不時的在注意著我們這邊,逼得我只好真的寫些甚麼。殊不知,寫於紙上的一字一句,根本與題目紙上要求的東西大相逕庭。他一定覺得這次我能好好地按時交卷吧,畢竟現在在房間地上那篇被我踩得皺皺的、內容沒有半點虛假的文章,確實是我在他的課堂上一筆一畫認真完成的,他肯定看在眼裡。
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交到他的手裡?現在想起來,好險他沒有從講台上走下來瞥個兩眼,要不然鐵定完蛋。
在他來催繳的時候搪塞了老半天,總算阻止了他來翻我的書包。老師跟學生在放學後的教室裏頭搶著書包這種事,真的再也不想幹第二次了。
我嘆了口氣,將地上的作文紙重新放回一旁堆滿書本的桌子上。說起來,也該找時間清一清這堆書山了。參考書、考試試卷、課程教材還有各式各樣的考古題堆疊起來,放眼望去還真是挺壯觀的,而且不只是桌面上,桌旁也同樣堆起了小山,甚至都到了我的腰部那麼高。
坦白說我應該算是個滿認真應考的學生。入學考前的五六個月,各科的考古試題做了又做、做了又做,不停地重複寫著不重複的題目,為的並不是心中夢寐以求的志願學校、也不是對於高分數的渴望,好吧,拿到第一名的感覺確實不錯,可比起好成績帶來的成就感,埋頭於書卷當中時帶給我的那種「自己有在做些甚麼」的感覺才是我坐在書桌前的理由。儘管具體來說到底做了些甚麼,我也說不太清就是了。
早上五點半。
向比我早一個鐘頭起床的老媽打聲招呼後,我就換上了球鞋跟便服推開了玄關處的鐵門。
冬季早晨的天空還沒完全亮起來,再加上天上的雲霧似乎特別多,外頭的空氣在這種連陽光都相當微弱的現在是最冰冷刺骨的。
每個週末,我都會在這個時間點開始慢跑。從商店街出發,踩著平時上學時搭乘公車行經的沿海道路,經過學校,再拐個彎朝著島中央的安海神社前進。偶爾也會隨意更換路線,反正只有我一個人跑,而且這島上也就那麼大,手機在手絕對不可能迷路。
雖然我現在正在外頭跑得氣喘吁吁,可我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室內派,除了必要的時候我幾乎不會出門。至於慢跑則是我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的習慣,不過我也不是因為喜歡跑步所以才跑的,只是覺得,對甚麼事情都興趣缺缺的我應該也要有一項能持之以恆的事情吧,而且也能順便補充一些平常缺乏的運動量。
或許會有人覺得跑步就跑步,為何要在這麼早的時間點開始?
答案很簡單,那就是只有在這個時間點,才是最寧靜、最自由的。不用在意他人的視線,耳朵能聽見的只有不遠處的海浪聲與自己的呼吸聲。
尚未天明的小鎮裡,我就是我,不被任何人所定義,我不再是那個沒辦法同朋友們一齊歡笑的男孩,也不是那個走著走著就低下頭的男孩,只有在這個時候,我能夠昂首闊步。
張大了嘴吸進有如寒冰的空氣,然後再吐出白茫茫的霧氣,激烈跳動的心臟好似發出了悲鳴,催促著我趕緊吸取更多的氧氣。
吸、吸、吐──
吸、吸、吐──
距離與時間一拉長,呼吸的節奏就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但我仍然一跳一跳地向前邁進。
與平常散漫地數著地面上人孔蓋數量的模樣截然不同,用盡全力呼吸的我將一切盡收眼底──────也唯有用盡全力,我才能看清周遭平平無奇的點點滴滴。
停在路邊的幾輛稍嫌老舊的自行車、巷道兩旁高度不一卻各具特色的招牌、十字路口的斜對面那佔了頗大面積的公園、以及公園內的長椅上,那位坐著休息的老婦人。
........嗯?
我不禁將屁股口袋裡的手機掏了出來看了看時間。這也才剛過六點沒多久啊,沒想到也會有人在週末大早上的就跑到外頭,更何況還是在這黑夜都還未完全褪去、冷到不行的十二月。嘛,反正我也是這當中的其中一員,應該也不必太過在意吧。
話說回來,將那座公園當作折返點也已經好一段時間了,也許從明天起可以再試著拉長一點距離。從明天起、就明天。我說真的。
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底下原地踱步時,我不禁朝著公園的方向再次望去。
隨著燈號的切換,我越過馬路來到公園的那一側,那個婆婆的身影變得更加清楚。
雖然視線仍然被木製長椅的椅背所遮擋,但已經能看見她的白髮上繫著的黑色緞帶,以及連圍巾也沒有圍上的身影,就這樣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不對。
不是一動也不動。
只要仔細一點就能發現......她的肩膀在顫抖。也許不單單是因為寒冷。
隨著不固定的間隔上下起伏的肩膀、還有勉見傳進耳裡的她吸著鼻子的哽咽聲。
她在哭嗎?
原本想從折返點掉頭回家的我倏地停下了腳步。
也許我能夠無視一切轉身就走,再次投身於只有自己一人的寧靜當中,那就甚麼麻煩也不會有。
但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不是我,而是哥的話,我知道他會怎麼做。
我不是我的英雄,也沒辦法對誰都自然地伸出援手,每次每次,都躲在他的身後。
可這次,我無處可躲了。
這肯定只是多管閒事。
我的一廂情願一定根本幫不了她甚麼,也無法彌補甚麼。
儘管如此,這樣的代償行為卻仍然沒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