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時間緩慢但確實地劃過身體時帶來的那種，若有似無的疼痛感；以及睜開雙眼，卻彷彿置身於海底一般被黑暗壟罩，甚麼也看不見的無力感。
今天，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深海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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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門了。」
「我也出門了～」
其實正常來說根本用不著那麼早出門的，但我有想要第一個到班上的理由。
考慮到弟弟是就讀和江高中旁邊的國小部，才６歲的他想要自己一個人上學或許還早了點，可老媽早上又必須顧店，因此只好把他拉著一起走。
「阿二海！等我一下下，我忘記拿書包了！」
我還在想這小傢伙怎麼甚麼也沒拿就走出家門，就聽見一旁的他這麼說著然後放開我的手。
忘記帶書包？去學校忘記帶書包？
看著他張開雙手小跑步回家的可愛模樣，我卻也不禁暗自為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不過，我也沒什麼資格說他就是了。
「吶、吶，二海～所以說，為甚麼要那麼早去學校嘛～」
「沒辦法啊，你自己一個人有辦法到學校嗎？」
「可是可是，二海你晚一點再到學校不就好了嗎？」
「所·以·說，我想要當第一個到班上的人啊！」
「可是．．．．．．．嗚！」
將這個煩人精頭上的學生帽向下壓的同時，他便悶哼了一聲。
話說回來，他怎麼老是直接喊我的名子？
就算沒什麼哥哥樣，但我應該是他哥沒錯吧？
在公車上搖搖晃晃的同時，心裡一邊想著這種不著邊際的事情一邊和四海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這輛公車是島上的環線公車，分為左環線和右環線。最早的發車時間是早上六點，也就是我們搭乘的這班車，之後則是每兩小時才會有一班。正因為這如此尷尬的間隔時間，幾乎不會有禾江高中的學生會選擇搭乘公車上學，大部分都是校車接送，再不然就是家長接送或者自己騎腳踏車。至於我們家之所以不坐校車的原因是因為老媽表示：「坐甚麼校車！浪費錢！」
其實家裡有兩輛雖然有些老舊但還堪用的腳踏車，我和哥以前就是騎著它們上學的。只不過四海他還不會騎腳踏車，應該說，他太矮了，坐上坐墊時他的腳根本勾不著地面。
隨著「嘰────」的煞車聲，公車緩緩地停下。六點十五分。
唉唷我的天，真的有夠冷。
剛步下公車，就感受到彷彿眼睫毛都要凍結的寒冷。我趕緊將身上的圍巾重新繫好，將帶著毛絨手套的雙手插進冬季制服外套的口袋。
「掰掰~」
「啊啊。」
向同樣包得緊緊、衣服厚重的像個肉丸子的四海道別，我便踏進在這個時間點還相當冷清的禾江校園的高中校區。
這間學校建立在臨海地區根本就是個錯誤。
夏天的時候也就算了，冬天的時候陣陣寒風簡直吹的人心裡發寒，而且濕氣也特別重。校園中幾乎每間教室以及教職員室都得配備一台除濕機，打掃時也有學生必須負責拿著乾抹布擦遍教室裏頭的木製品，像是桌椅、書櫃、講台之類的東西。
更糟的是，我的座位就在教學樓第三層樓靠窗的位置，從窗戶向外望去就看的見整座海岸線。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也許對於將海景盡收眼底一事感到開心的人也大有人在吧，但我不喜歡。
總覺得，在建築物裏頭看著那片海洋與天空相互交映的壯闊景色，就顯得自己被關在這裡一樣。
因此，我也很不喜歡那些將大海喻為自由的文章或詩集。明明就是大海將我們困在這座島上，哪裡也到不了。
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對這座島以及禾江市本身完全沒有任何不滿。無論是旺季時人潮洶湧的景況，亦或是淡季時雖然冷清卻顯得寧靜而平和的氛圍我都不討厭。
唯獨那片一望無際的海洋，我是怎樣都無法愛上。因為我肯定無法游過那片湛藍，前往更遙遠的地方。
說來說去，我真正討厭的或許也不是大海，而是這個總是胡亂聯想、將自身的無力歸咎於大海的自己吧。
其實，我想要第一個到班上的理由，真的很無聊，可以稱之為病態也說不定。
我只是不喜歡一打開教室的拉門，班上同學的視線隨即掃到身上的那種不自在感。就好像獨自一人去居酒屋的時候，都需要先深呼吸再鼓起勇氣踏進去的那種感覺一樣．．．．．．．好吧，我沒去過居酒屋，總之，我討厭那種感覺。儘管是已經同班第三年的老同學、儘管望過來的視線並沒有其他含意，面對總是充滿活力的大夥兒，我仍無法應答自如。
我並不是很在意自己這有些孤僻的個性，坦白說我也滿享受獨自一人時的寧靜，但就在考試壓力消失後的這段日子，我發覺了自己內心的矛盾。
陷入夢鄉的時候也就算了，當我在教室最後排醒來、看著前方鬧的歡騰的同學時，居然無法自拔地覺得寂廖；可幾個說得上話的同學真的來找我一起幹些甚麼的時候，我又不禁覺得煩躁。類似的例子數不勝數，我真的完全搞不懂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想要與他人建立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唯一確定的是我現在想要先來個回籠覺。反正今天肯定也像前些日子一樣完全不用上課吧，再說接下來進教室的人要是是不太熟悉的同學的話我可受不了，太尷尬了。
到了教室後我立馬把教室門關上，接著把除濕機和暖氣全都給打開，做好一切準備後，就取下脖子上的圍巾當作抱枕就一屁股坐在老位子上趴下。隨著空氣中的寒意逐漸消去，睡意也緩緩地襲來．．．．．．．
結果，不到兩小時就又馬上被叫醒了。煩人的一夫。
「來來，作文紙跟題目紙發下去啊，」一睜開眼就看見站在講台後方的一夫將一大疊的紙張交給教室最前方的同學，並大聲說著：「偶爾也寫個作文吧，瞧你們這幾天玩得。」
語畢，換來的是一陣陣的抱怨聲與嘆氣聲。「齁唷老師～都已經考完試了～」、「不要吧~」的哀怨在小小的教室裡此起彼落，甚至都能看見有人已經將ＵＮＯ牌捏在手裡了。
「閉嘴────！」大聲喝斥完，一夫哼著鼻子冷笑著說：「反正，這次的題目你們這群自戀的傢伙肯定很快就能寫完的吧。」
甚麼意思？
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將󠄑󠄛󠄨圍󠄷󠄀󠄫巾󠄉󠄁󠄰塞󠄏󠄓󠄆進󠄓󠄁󠄈書󠄄󠄭󠄤包󠄾󠄾󠄯、向󠄴󠄫󠄍前󠄅󠄥󠄓方󠄴󠄒󠄻遞󠄠󠄿󠄀紙󠄢󠄵󠄺張󠄊󠄫󠄏過󠄄󠄸󠄗來󠄖󠄨󠄧的󠄲󠄎󠄄同󠄵󠄑󠄬學󠄧󠄒󠄈到󠄲󠄀󠄬過󠄃󠄇󠄒謝󠄼󠄄󠄼後󠄟󠄅󠄓，我󠄓󠄚󠄑便󠄜󠄠󠄘端󠄂󠄻󠄐詳󠄑󠄇󠄜起󠄘󠄑󠄚Ａ４大󠄷󠄤小󠄖󠄅的󠄜󠄻題󠄳󠄙目󠄖󠄯紙󠄫󠄋上󠄳󠄆的󠄎󠄭內󠄖󠄒容󠄻󠄟，旋󠄉󠄝即󠄸󠄰了󠄈󠄪解󠄵󠄌了󠄻󠄪一󠄥󠄻夫󠄵󠄪在󠄍󠄽說󠄏󠄃些󠄤󠄉甚󠄫󠄻麼󠄗󠄓，翻󠄬󠄝白󠄑󠄭眼󠄽󠄖的󠄖󠄯同󠄓󠄟時󠄔󠄜整󠄟󠄑張󠄲󠄾臉󠄮󠄙也󠄼󠄩不󠄍󠄝禁󠄒󠄟拉󠄱󠄷垮󠄘󠄱下󠄭󠄽來󠄨󠄼。
＂感性題：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肯定都有著屬於自己的價值，請以『致，我喜歡的那個自己』為題，請同學至少列舉出三點自己覺得驕傲的優點，並以第二人稱的方式完成文章，寫下你想對將要離開高中的自己所說的話。文長至多６００字＂
就在我擺著一張苦瓜臉的同時又聽見一夫補了句：「沒交出來可不給你畢業啊。」明明是在對全班說，我卻有種被針對的感覺。
看來我是沒辦法畢業了。畢竟我可是這篇作文和之前的志願調查表都交不出去。
總之，寫不出來的東西就是寫不出來，我也不想扯一些自己都心知肚明的謊話。乾脆就繼續睡吧．．．．．．．才剛這麼想，就感受到一道比外頭更寒冷的視線朝著我射過來。
朝著視線的來源看過去，一夫正惡狠狠地盯著我，手中還舉著他昨天那個裝著志願調查表的活頁夾。
看見那作勢要過來敲我腦袋的動作，我只好勉為其難地掏出鉛筆，故作思考的樣子。
＂儘管是這樣一無是處的我，也有著喜歡著自己的地方，那就是．．．＂
寫下第一個句子後，書寫的動作便嘎然而止。
光是第一個句子我就陷入了瓶頸。看來要完成這篇作文對我來說果然是天方夜譚。
班上的同學已經慢慢地安份下來，筆尖輕觸紙張和桌面的聲音不停地在耳邊回響。
在這所有人都奮筆疾書的空間當中，無法下筆的我貌似被大家拋下了──────又或者，是我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跟上大家。
不管是那張仍然保持著潔白的志願調查表，還是眼前面臨同樣慘況的作文，其他的同學們都已在上頭描繪出屬於自己的夢、屬於自己的價值。他們勾起的嘴角彷彿顯現著對自己的自信；炯炯有神的雙眼則訴說著對未來的期許。正是在這種時候，我便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價值這玩意兒似乎不存在於我身上。
不是我在自誇，我應該是這世界上最討厭我的人了。
如果題目是請至少寫出討厭自己的３個地方，我肯定在一瞬間就能填滿作文紙上的格子。
．．．．．．乾脆來竄改一下題目吧。
反正睡覺也不是，呆坐在這也不是，不如就將對自我的厭惡一筆一筆地描繪出來好了，用超越所有人的速度。
就這樣，我重新提起了筆，在這應該揮灑自身價值的作文紙上，使勁地揮灑著自己的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