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的目光始終追尋著那道背影。

事到如今,我的雙眼早已看不清任何東西────夢想、未來、甚至是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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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實在不明白在大學入學考試已經結束的現在還得來學校的理由。

畢竟高三的學生現在在學校裡根本沒有甚麼事好做,各科的老師不是放電影給大家看,就是直接宣布自由活動。

總之,現在的我們就只是在等待寒假,以及寒假之後的畢業典禮。

雖然面臨成績單的時候肯定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但剛考完試的這幾天學生早已把這事拋諸腦後,每個人都玩得不亦樂乎。

今天,我也在教室裡的最後一排看著吵鬧得不可開交的大伙,在座位上漸漸地陷入夢鄉。

「喂,二海!」

半夢半醒間,一道幾經幹練又帶點稚氣的嗓音在我頭上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頭頂被硬物用力敲擊而產生的痛感:「你這傢伙是真能睡啊!考完試之後的每天每天都見你在睡!已經放學了!」

......也用不著那麼用力地打我吧,用的還是不知甚麼的硬物。我張開睡眼惺忪的眼睛,從臉部與手肘間的縫隙用埋怨的眼神望著站在座位旁的年輕男老師。

這位總是穿著綠色運動服外套和同色運動褲的老師叫作川崎一夫。青綠色的衣服長褲配上頭頂的捲毛,根本就是一株花椰菜。

見我仍然保持趴著的姿勢絲毫沒有要起來的跡象,一夫再次舉起手上像書本一樣的東西,準備對著我的頭頂再來一擊。

「喂夠了夠了!」眼看又要被這不知何為溫柔的班導師下重手,我趕緊以護著頭頂的姿勢從桌子上爬起來。

唉,真是。

「哼哼~」也不曉得他在得意些甚麼,只見他自然而然地就拉開我身旁的座位坐下,饒有趣味地看著我說:「話說你最近都在幹些甚麼啊,不然怎麼會總是在學校睡覺?」

「我在睡覺啊。」

想從我身上找樂子,門都沒有。

更何況,我說的的確是事實。考試結束後我基本就沒碰過書了,晚上的睡覺時間自然也增加了許多。

「那你可真能睡啊......你就沒有甚麼想做的事嗎?這是高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了ㄟ。」

對他傻眼的表情視而不見,我隨意地用手撐著臉頰,盯著他頭頂上的捲毛一動也不動。

「就算小一夫你這麼說,但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啊。」

「甚麼都好啊,想做的事又不是一開始就存在,也許是做了之後才能發覺。」或許是職業病所導致,教現代文的他總是像個偉大的人生導師一樣囉嗦個不停。他邊說邊"唰──"地翻開拿在手上的活頁夾,然後再次開口:「話說,你志願調查表還沒交吧,你是最後一個囉。」

原來剛剛用來重擊我後腦杓的是一整疊的志願調查表。

被學生(戲)稱為人生導師的他居然反過來拿學生的夢想來創傷學生,實在可惡。

「反正那不是學校要求的東西吧,是你自己想做的。」

還記得上頭的欄位只有一欄,且框線框住了整張A4紙,而在框格的最上方則寫著"將來的夢想"這種在國小裏頭會看到的作文題目。

只可惜坐在紙張面前的我早已不是那個想前往任何地方的小孩了,就連胡謅個自己想像中的未來也做不到。拜此所賜,那張調查表到現在依然保持著一身潔白,沒有被任何一滴墨水玷汙,好端端地躺在家裡的書桌上。

「你啊,不交出來我可不會讓你畢業喔。」

我明明甚麼話都還沒說,他卻像知曉一切似地大嘆了一口氣。

......自從哥離開後,我到底讓小一夫為我嘆了幾口氣了?

老實說,我很感謝小一夫他這麼關心我。我能夠感覺到他的嘆息中含著對我的擔心。可在那些話語的背後,是否也蘊含著對我那已經離去的哥哥的惋惜呢?他是否在我的身上追尋著哥哥的影子呢?我無法不去思考他的溫柔背後更深的涵義,一想到這裡,儘管一夫他甚麼話也沒有說,我卻感覺自己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永無止盡的罪惡感和自卑感就宛如浪潮一般不停地拍打在無力的我身上。

對話,已經無法進行下去了。

從隻身一人的那一天起就總是這樣。與任何人的對話都會讓我意識到自己有如替代品般的存在,更準確地說,是連替代品都無法勝任的劣質品。

無法中斷的思緒讓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裡、逃離他看著我的目光。

「阿,喂!你有甚麼煩惱一定要告訴我啊,聽到沒有!」

聽到了,卻做不到。

只要我還看不清自己的樣貌,我就對誰也無法說出口吧─────連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存在意義,我不覺得有誰能夠告訴我。

就這樣,我逃也似地拎著書包離開了學校。

十二月底的天空,總是暗的特別快。才剛看見家門口,街上橘黃色的燈火皆已紛紛亮起。

由於禾江市位於一個四面環海的小島上,迎冬時節刮過海面的西北季風總是把濕冷的空氣帶進這座臨海城市。

濕冷的強風從後方撲來,我趕緊鑽進眼前這間在商店街中顯得較為樸素的早餐店。我們家的早餐店。

雖說只是個人口不到一萬的島嶼縣市,但這條臨海的商店街畢竟是夏季來臨時旅客率先抵達的門面,放眼望去其實挺有模有樣。餐廳、海產店、各種各樣的小吃店以及特產專賣店等等的商家可說是應有盡有,提供給遊客下榻的民宿也比比皆是。

可也正因為如此,經過這條大街的時候總會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有太多太多認識哥哥的熟面孔了。商店街附近就是個人口密集地,而島上唯一的一間高中禾江高中裡有超過一半的學生都住在這附近,再加上禾江高中裏頭的師生不可能不知道哥哥宮水一海的名子......

反正,我今天也繞著小巷回到了家中,避開了大街上濕冷的寒風,也避開了左鄰右舍的目光。

一關上鐵捲門旁佈滿鏽痕的紅色鐵門,寒氣便連同戶外的燈火一起被隔絕在外,四周變得漆黑一片,只剩走廊左側的房間透出的一點兒微光。媽總是在關店以後就將前台的燈全部關掉,一盞也不留,說是會浪費電。

最靠近店門口的房間內部有著和室的外觀,除了中央的圓桌,還擺了電視和幾個座墊,被我們拿來當作客廳使用。能聽見房內嘰嘰喳喳的講話聲,應該是弟弟和老媽在裏頭看著電視節目吧。

「我回來了。」

將門簾撥開的同時,暖黃的燈光傾洩而出。

「歡迎回來~」

「你今天也太晚了吧?」

圍繞在桌旁的兩人同時開口說道。

呃,弟弟的笑容很窩心這沒問題,但老媽銳利的眼神讓我不禁縮了縮脖子,有些尷尬地搔著頭說:「啊哈哈,抱、抱歉啦,我不小心睡過頭。」

「睡過頭?你這死小孩又在學校給我睡覺是不是?」老媽她整個人從圓桌旁彈了起來,抄起一旁的座墊作勢要朝我衝過來。

「喔、喔喔喔喔喔!」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得我連忙把探進門簾裡的頭抽出來,情急之下的反射動作就是手一揮,結果門簾就這樣甩在她的臉上。

拔腿逃向走廊更內側的樓梯時聽見後方傳來的「砰咚!」一聲以及「───待會兒下來你就死定了!!」的咆嘯,我可以想像老媽她雖不算胖、可卻頗有肉的身軀倒在榻榻米上的樣子。

......我真的很抱歉。

只要我或哥晚一點回家卻沒有報備,媽她就是會這樣大發脾氣到有點誇張的地步,不過,理由我也很清楚────就算是以一人之力扶養三個小孩且活像個金剛不壞的女超人似的老媽,也禁不起再一次失去家人帶來的痛苦吧。

誰晚回家、誰不回家,她都想知道的一清二楚。

走過破舊的木板走廊,打開那扇位於二樓盡頭充滿斑駁痕跡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如今只有一人使用的上下舖床架,以及放在書桌上的那張小孩子般的志願調查表。

如󠄊󠄀󠄃󠄎果󠄊󠄀󠄃󠄎是󠄵󠄀󠄀󠄂哥󠄫󠄮󠄞󠄠的󠄆󠄠󠄉󠄊話󠄢󠄇󠄹󠄚,肯󠄜󠄖󠄤󠄊定󠄰󠄫󠄯󠄏能󠄜󠄡󠄁󠄙輕󠄻󠄦󠄽󠄯易󠄍󠄃󠄠󠄼地󠄟󠄹󠄚󠄃在󠄶󠄓󠄟󠄨上󠄁󠄰󠄱󠄕頭󠄝󠄌󠄪󠄏描󠄅󠄮󠄷󠄍繪󠄅󠄱󠄰󠄥出󠄫󠄐󠄫󠄗自󠄾󠄌󠄣󠄘己󠄌󠄉󠄛󠄜的󠄳󠄀󠄃󠄕未󠄎󠄼󠄛󠄰來󠄫󠄬󠄃󠄓吧󠄀󠄋󠄨󠄈。對󠄢󠄎󠄬󠄰我󠄯󠄜󠄄󠄥來󠄅󠄄󠄻󠄞說󠄨󠄛󠄺󠄤枯󠄭󠄮󠄼󠄗燥󠄸󠄢󠄟󠄯乏󠄏󠄸󠄾󠄬味󠄡󠄐󠄖󠄸的󠄸󠄷󠄡󠄍世󠄺󠄘󠄍󠄜界󠄕󠄫󠄿󠄙,彷󠄪󠄇󠄙󠄗彿󠄸󠄀󠄷󠄁是󠄠󠄤󠄿󠄄為󠄛󠄠󠄾󠄪了󠄉󠄣󠄙󠄯他󠄇󠄵󠄳󠄕而󠄆󠄀󠄢󠄙存󠄝󠄫󠄧󠄩在󠄖󠄱󠄟󠄇。⁠󠄁󠄽󠄉󠄽⁠󠄳󠄹󠄤󠄜

「喀擦」一聲按下開關,天花板上的燈泡在長達了接近十秒的延遲後連上了電流,泛起白光,取代了原先從窗戶射進房內的月光,而牆壁上帶有裂痕的玻璃窗所反射出的身影也因此變得更加鮮明。

映照其上的倒影,有著與他極其相似的容貌。

我看見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已經不再這世上的、我最崇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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