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蘭󠄃提󠄎斯󠄊是󠄀否󠄃真󠄎實󠄵存󠄀在󠄀一󠄂直󠄫是󠄌個󠄄未󠄮解󠄹之󠄸謎󠄥。而󠄯鮫󠄃人󠄉更󠄒是󠄞一󠄬個󠄫神󠄦秘󠄰的󠄫種󠄛族󠄖。他󠄢們󠄥在󠄑歷󠄰史󠄒的󠄱長󠄃河󠄝裡󠄂若󠄃隱󠄺若󠄲現󠄡,可󠄈能󠄃前󠄆一󠄺個󠄥朝󠄑代󠄒的󠄠檔󠄟案󠄗才󠄜紀󠄒錄󠄰了󠄤他󠄲們󠄆的󠄐滅󠄴絕󠄳,幾󠄥世󠄀紀󠄉後󠄑,他󠄛們󠄿的󠄱身󠄷影󠄪卻󠄰又󠄵重󠄻新󠄛在󠄱大󠄶海󠄬中󠄭被󠄥捕󠄠捉󠄤到󠄱。但󠄎事󠄈實󠄰上󠄰,那󠄭個󠄪神󠄬話󠄒般󠄕的󠄿城󠄪邦󠄮只󠄆是󠄾長󠄸眠󠄪在󠄮大󠄬海󠄩的󠄴某󠄛個󠄎角󠄮落󠄚。鮫󠄈人󠄛也󠄶是󠄴存󠄊在󠄚的󠄏,只󠄏不󠄅過󠄕他󠄁們󠄄確󠄵實󠄊快󠄱要󠄽淡󠄠出󠄀歷󠄟史󠄢。鮫󠄄人󠄠的󠄧幼󠄘體󠄒期󠄑比󠄹其󠄔他󠄹海󠄋洋󠄹動󠄰物󠄪都󠄯還󠄦要󠄐長󠄲,而󠄊且󠄤異󠄢常󠄚脆󠄥弱󠄧,即󠄷使󠄲只󠄼是󠄣輕󠄷微󠄣的󠄘碰󠄵撞󠄱,都󠄗可󠄆能󠄸導󠄨致󠄋他󠄱們󠄇的󠄂夭󠄯折󠄬。上󠄙一󠄾次󠄩海󠄴魘󠄕的󠄰入󠄝侵󠄈使󠄳鮫󠄿族󠄧產󠄷生󠄮了󠄬斷代,新生的鮫人漸漸忘記那首亞特蘭提斯的古老歌謠,他們甚至忘了如何歌唱——作為海洋中最善於狩獵的種族,戈蘭一直覺得自己是無能的,刀器割開肉體的感覺使他感到噁心,他討厭那些殘暴的畫面,血腥的氣味也令他反胃。同時,他也厭惡著紛爭。為此,他選擇了“巫壬”這條孤獨的道路,雖然不能擁有伴侶與孩子,甚至連姓名也必須捨去,但他有安靜的海底,在那裡,可以聽到海流通過亞特蘭提斯的特殊構造時,發出的低沉共鳴。先祖曾告訴過他,那是海洋的呢喃。繼上一任的老巫壬意外沉眠於海底後,作為他的學徒,戈蘭被迫提早拿起了老巫壬的權杖、戴上代表巫壬的項鍊,肩負起祭祀與禱告的重任。他唱著祈福的歌謠,希望在狩獵季時,外出的戰士們能滿載而歸。他要主導祭祀的事宜,祈禱海洋的陰暗生物不要甦醒。他還要祭拜先祖,祈求先祖能庇佑鮫人一族動盪的命運。他必須得做這些事,不僅是因為巫壬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是最後一位還會唱古老歌謠的鮫人——海魘,得名於其兇殘的天性,牠們是所有海中生物的夢魘,刀鋒般的口器會將看上的獵物扯成碎片。雖然每天戈蘭都會去祈禱,但他不確定是否真的有其效力,畢竟完整的祈福歌謠已經在他這一任失傳了。他知道遲早會有那麼一天,海魘將再度肆虐於亞特蘭提斯。沒有人知道這些陰暗的生物來自哪裡,牠們似乎和鮫人的先祖一樣久遠。———戈蘭已數次做著同樣的夢境——他孤身一人佇立在黑暗中,看著鵝毛大雪飄落在海底。並不會冷。他想。他在等,他知道一切都只是夢境,他在等夢醒。“好痛!啊啊——”“先祖,幫幫我們…”“我們不應該是海的孩子嗎…”驚醒夢中人的,是濺染在身旁的血液。戈蘭衝出了岩窟,他的眼睛被映出一片刺目的紅。到處都是混合著血沫的碎肉與屍體,有海魘的,也有…親族的。海底被攪得紅濁不堪,戈蘭看到驍勇的戰士們拿起各自的武器,為保護還未長大的孩子、為種族的血脈能夠流傳下去,奮不顧身地衝向那些撕扯著他們親族的怪物。戈蘭不會戰鬥,他無法拿起武器去阻止敵人傷害族人,眼前的景象也直接證明不完整的歌謠並沒有給亞特蘭提斯帶來希望與未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海魘將目標轉向育巢室時,用自己的身體攔住牠們,希望裡頭的鮫后能利用這短暫的時間,逃離死亡的命運——他慢慢沉入幽暗,落入亞特蘭提斯的懷抱。海水還未把周遭的血腥味清洗乾淨,戈蘭第一次覺得海洋是如此的令人窒息。“先祖…您還庇佑著我們嗎…”戈蘭仰視著水面晃動的粼光,它們像大海的鱗片,又像墜落的光,彷彿象徵著鮫族即將消逝的命運。戈蘭全身佈滿大小不一的傷口,那是在海魘衝向他時,被牠們堅硬的甲殼及銳利的口器划傷的,它們被海水浸的有些發白。但比起這些,他脖子上的傷口更加觸目驚心,他的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正汨汨地向外冒著鮮血。他躺在這座古老城邦的最底部,作為最後獻予海洋的饋贈。放聲高歌吧,用最後的力氣、用最純樸的心靈向亞特蘭提斯致意,然後沉入深淵,把靈魂獻祭給海洋。戈蘭睜大了雙眼。海底下起了雪,他看著上方,浴血的戰士揮動著逐漸乏力的雙臂,憤怒而哀傷的怒吼在耳膜鼓動,那些由鮫人身上掉落的鱗片折射出虹光,它們連同亞特蘭提斯一起,躺在戈蘭身邊。看著身旁墜落的光,他笑了,他伸手觸碰那些消逝的生命,妄想留住他們。戈蘭雙手合什,然後一遍又一遍放肆地歌唱,他唱著世上最後一首鮫人之聲,喉部的傷口刺激著聲帶與共鳴腔,使他的聲音沙啞且破碎,如同不完整的歌謠一樣。如同火燒般的疼痛點燃著生命。但他的歌聲未曾停下,他要大海記住這首歌,一首獻上了整個鮫人族群的歌。“恨嗎?”“恨。”“恨誰?”“……我。”“為何恨?”“……”戈蘭覺得在腦中聽到了某個蒼老的聲音,他在心底回答它。“因為你沒有盡好巫壬的責任,保護好族人嗎?還是因為你沒有學會完整的歌曲?”“……”戈蘭沒有回應,反正都要死了,他現在只想盡情歌唱。但那個聲音仍繼續在腦海中響起,只不過,這次變得有些銳利。“聽好了,小巫壬!種族的滅絕無關誰對誰錯,一切不過是適者生存。”如雪的髮絲在海底飄散開來,身上的鱗片與項鍊顯示出他的身份,一雙罕見的銀色雙瞳正凝視著戈蘭。那是一道虛影,一隻全白的鮫人——瞳色讓祂看上去有些淩厲,像一把鋒利的矛,隨時可以對世間罪惡做出審判。但在與這雙眼睛對視的同時,戈蘭又覺得它無限溫柔,就如同大海包容萬物一樣寬容。看著這雙眼睛,戈蘭的歌聲逐漸減弱,最終停止了歌唱,他注意到虛影脖頸上掛著的墜飾,與他配戴的樣式絲毫不差,同是一枚嵌著紅寶石的銀質項鍊,不過虛影配戴的似乎亮一些。“您是……巫壬?”戈蘭的聲音嘶啞,他艱難地開口。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全白的鮫人,對方瑩白的鱗片顛覆了他對鮫人的皮膚毫無血色的印象。“曾經是。現在不過是一抹殘念罷了。”虛影的聲音迴盪在空幽的亞特蘭提斯大殿,他垂下雙眸,伸出手托住頸上的項鍊,輕輕握了握又放開,“你必須活下去,以最後一隻鮫人的身份。”鮫人的命運不該如此脆弱——戈蘭覺得冷,海水不斷沖洗他的傷口,帶走湧出的血液,也帶走生命。“上頭,有機會。我…沒機會…”他斷斷續續地說完,希望這位巫壬先祖不要浪費時間在垂死之人身上。“他們已回歸大海的懷抱……”“……”戈蘭嘆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虛影等了良久,戈蘭都毫無動靜。死神沉默地橫在他們倆之間,像一位守門人,等著他跨過代表生死的門檻。“想聽歌嗎……我唱給你聽吧。”說罷,也不等戈蘭的回答,他逕自唱了起來。低沉渾厚的嗓音被亞特蘭提斯放大,震動著耳膜。是戈蘭熟悉的旋律——那首失傳的古老民謠,虛影填補了遺失的部分。滄桑的歌聲和著亞特蘭提斯的潮聲,在大殿內泛起一陣竊竊私語,彷彿所有的族人都圍繞著他,從未離去。聽著這些低語,兩行清淚自戈蘭的眼角流出,然後又飄散於水中。“成為水之真理吧,小巫壬,你會活下去的。”“我叫戈蘭……”“很高興認識你,戈蘭,我叫阿托爾……”兩條項鍊都發著柔光,彼此呼應一般,它們越來越亮,直到虛影消失於其中。星辰將在夜中守望,晨曦仍舊升起,時間像海波的洶湧,激盪著歡樂與哀傷。—— 泰戈爾 ·《吉檀迦利》項鍊修復了他的傷口,讓他重獲新生。他將以戈蘭 · 阿托爾的新身份歌唱。雖然先祖與族人們不再出現。但他知道,只要他唱起潮聲,祂們一直都會在空蕩蕩的亞特蘭提斯城裡,陪著他朝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