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減速，在一處沒有屋頂遮蔽的老舊車站停下。
何穆穎一走下車，在烈焰下就嗅到一股遠在他處、把他帶回童年的堆肥及乾燒草味。
直到小學二年級前，他是在這裡，和外公一起度過。
外公所住的城鎮位於都市往南大約一個多小時車程。比起都市那些高樓林立，這裡一眼望去幾乎是廣大稻田及空地，偶而突起幾個矮房，遠方則是充滿霧氣又連綿的山。
沒有那種汲汲營營的壓迫感，時光在這裡過得緩慢，甚至靜滯在清晨的露水中。
外公會帶著他到附近其他家裡，和鄰居們在酒中閒話家常。他就和其他小孩一起玩：抓昆蟲、摘樹果、捉迷藏，整個大地都是他們的遊戲場。
除此之外，外公也會帶他去山上挖竹筍。他記得當時他大概才四歲，坐在外公野狼一二五機車前面，緊握著汽缸上突起的加油蓋，也沒戴安全帽，就這樣一起去遠方山林。外公熟練到處收割已成熟的竹筍，而他即使看到竹筍，也沒有力氣拔起。外公看見他吃力的模樣，就會一邊咯咯笑然後幫他挖出。
他記得有次他終於找到一個營養不良的小竹筍，奮力許久後終於讓它出土，興奮地在山裡大叫。外公雖然表面上嚷著這顆竹筍不好吃，但還是放入袋子中。最終有沒有做成什麼料理，何穆穎也不記得了。
儘管在這樣的環境下，總是被蚊子叮得滿身是包，卻也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可以盡情地在田間奔跑，他可以毫無顧慮把自己全身弄得髒兮兮，他可以好好地發自內心大笑。
「好久沒有這樣走回外公家了。」
何穆穎望著四周景色，雖然漸漸有些新房子及小賣場出現，市場也翻新過，但大體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懷舊味道。
「你很久沒回來了嗎？」星野沙耶子也四處張望這個被自然環抱的城鎮。
「其實我們家以前過年都會回來，不過都是那傢伙開車載我跟那個商昀琴，而且也只回來一天，沒時間好好到處看。」何穆穎說。現在想想，那個叫商昀琴的人雖然叫外公「爸」，但外公好像並不怎麼回應。而有時候也因為商昀琴忙碌而無法回家過年，只能用視訊方式團聚。
或許外公打從心底不想跟他們演這齣戲。
原本何穆穎也擔心，是不是這個叫郭漢原的外公也是假的，過去那些美好回憶也是虛構的情感。但他想到外公從前的反應，決定相信一把。
畢竟，他除了外公外，已經不知道有誰可以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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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間雜貨店竟然倒了嗎……」
何穆穎看著巷口轉角拉下的生鏽鐵捲門和拆掉的招牌，黯淡地說。
上了小學，外公總是騎著機車載他上下學。功課不多，他常很快就寫完又出去玩，也總是考第一名，附近鄰居都會稱讚他，外公也很享受這種目光，然後就會帶他到這間雜貨店，買很多好吃的零食給他當獎勵。
這裡有太多美好的回憶，卻在升上小學二年級的暑假，徹底被洗抹乾淨。
原本他都是星期一到五在這裡上學，周末偶爾父母會接他回北部，吃飯或去公園等地方，然後再送回外公家。但在暑假的第一天，他在半夜懵懵聽見父親和外公似乎有些爭吵，只是沒聽清楚內容。
後來，在還來不及和同學、好友道別下，他被半哄半騙到北部家裡度過暑假，最後去了新的學校。
「咦？何穆穎你沒有玩過這個嗎？這個現在大家都在玩耶！」
「你一年級沒學過這些嗎？老師上課不是都有教？」
「你怎麼那麼黑啊？黑人黑人，哈哈哈……」
那些同學輕鬆笑著說的話，重重打在他身上。
他很不能適應新學校。同學玩的都是最新的玩具或卡片，他無法融入。功課也是以前的兩倍，甚至有些他沒學過的課程。他為了不讓自己成績落於後段被取笑，只好花更多時間去補足。
何穆穎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段時間的。或許小孩的可塑性強，還有自己天生不想輸給人的倔強，他還是有辦法找到如何在新環境中找到生存方式。但層層壓力下，他沒有辦法找人傾訴，一次一次把痛苦往肚裡吞，在最後被老師稱讚進步背後，有多少個獨自入睡的夜晚，他現在也記不得了。
「啊，到了。」
何穆穎隨手抹了額間的汗，看著前方老舊的紅色鑄鐵大門，用力敲了兩下鐵環。
「來了──」隨著拖鞋逼近的拖沓及枴杖聲，鐵門在環與釦的交錯下，「嘰呀」一聲被緩緩拉開。
「外公！」何穆穎在看到白髮露出的那一瞬，禁不住就向前抱住了眼前的人。外公身上總是有著一股陳年的潮濕衣味，卻是令他感到熟悉的安穩。
「小穎，你來了啊。」郭漢原輕輕拍了拍他。「來，外面很熱，先進去屋子裡吧！外公有準備你最愛的汽水。」
即使何穆穎現在已經沒那麼喜歡喝碳酸飲料，但外公總是記得他兒時的喜好，然後在他過年來拜訪時準備海量的點心。這次也不意外，何穆穎一進客廳，就看到客廳桌上擺滿了零食飲料。
雖然外公家外觀還是維持他小時候有些破舊的白色磚牆透天模樣，但因為外公後來行動不便，家裡徹底改裝，變得比較現代，也方便上下樓層。
「外公，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何穆穎沒聽見屋內其他動靜，左右掃了一眼問。
「是啊！阿迪去買東西了，王老頭今天也在田裡忙，還好有小穎來。」郭漢原說。阿迪是父親幫外公請的外籍女傭，負責照顧行動不太方便的他。
「小穎最近還好嗎？交女朋友了沒？做過那檔事了嗎？」
「咳！」何穆穎差點打翻手中的飲料。「都沒有。外公，可以不要一來就那麼直接嗎？」
「還沒有啊？想說你都長那麼大了……」
雖然每次一見面，外公郭漢原都會有驚人發言，讓何穆穎不知怎麼回應。但他對這樣很隨性的關心並不排斥，反而可以消弭平常有些壓抑的情緒。
「外公，我還沒成年啦。」何穆穎無奈吐了一句。
「哎呀，這種事也沒規定，順其自然就好。」郭漢原說得一副輕鬆。「好啦，你今天來，是想問你媽媽的事對吧？」
「嗯。」何穆穎喝了口汽水，稍微重整了一下情緒。
「唉，終究還是被你知道了。」郭漢原為自己沏了一壺茶，緩緩倒入杯中。「証銘前幾天有打給我，說你可能會來我這邊。他幹嘛不自己跟你說。」
「而且我早就跟他說，不要這樣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