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外公你是反對的？」何穆穎突然精神一振。
「怎麼可能不反對？我的女兒不被孫子記住這樣的事，我怎麼能接受？」郭漢原用力放下茶杯，幾滴茶噴濺出。「要不是他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一時鬼迷心竅答應。唉，那時真是糊塗。」
何穆穎對外公的一席話感到十分爽快。自己長期不被父親認同、又沒有人可以忤逆父親，此時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這邊、幫自己說話，是他最大的安慰。
不過，父親為了這件事在外公面前跪下？何穆穎不敢相信那樣固執強硬的父親，會做這樣的事。
「為什麼？」何穆穎不解。
「他󠄊󠄀󠄃󠄎說󠄊󠄀󠄃󠄎，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給󠄎󠄠󠄙󠄺你󠄯󠄩󠄘󠄬屬󠄈󠄆󠄾󠄉於󠄌󠄡󠄆󠄷母󠄦󠄺󠄆󠄍親󠄒󠄎󠄔󠄠的󠄀󠄁󠄬󠄙愛󠄲󠄭󠄀󠄚，他󠄿󠄽󠄙󠄶又󠄝󠄹󠄺󠄼很󠄄󠄷󠄶󠄪忙󠄪󠄄󠄻󠄲，希󠄉󠄮󠄐󠄺望󠄛󠄃󠄄󠄰你󠄴󠄱󠄈󠄦可󠄋󠄙󠄥󠄍以󠄆󠄫󠄾󠄅在󠄖󠄅󠄽󠄺有󠄑󠄇󠄴󠄥媽󠄉󠄉󠄈󠄢媽󠄭󠄲󠄠󠄨的󠄱󠄸󠄢󠄛愛󠄎󠄼󠄲󠄁下󠄜󠄊󠄳󠄆長󠄿󠄸󠄮󠄝大󠄝󠄥󠄺󠄖。」󠄤󠄵󠄺󠄱󠄹󠄽󠄗󠄪󠄊󠄆󠄇󠄥󠄴󠄨󠄔󠄔󠄦󠄥󠄖󠄭󠄡󠄍󠄷󠄌󠄽󠄳󠄍󠄵󠄝󠄰󠄼󠄵󠄃󠄼󠄂󠄐
郭漢原停頓了下，又繼續道：
「那個商昀琴，從你小時候就常常來看你，你也跟她很親。所以証銘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但是……為什麼爸不直接和那個商昀琴再婚？還是說她也有自己的家庭？」
「沒有，她一直都是一個人。」郭漢原說。「她是個能力很強的女性，事業做很大。可能也因為這樣，她很難找到對象吧！」
「至於証銘不跟他結婚的理由，是因為他還愛著令綺。」
何穆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父親這樣的情感，感到有些陌生，又有些嫉妒。父親在他面前，幾乎沒有表現出什麼「愛」的感覺。所有事情一板一眼，聲音散發著冷漠。卻因為仍戀著母親，選擇了不再結婚，並以最不可取的方式犧牲掉他。
對父親來說，母親的重要性，似乎遠遠大於他。
「証銘是一個很古板的人。他覺得，結婚要雙方都愛著對方。所以為了小孩而促成的婚姻，他很排斥。」郭漢原又替自己倒了杯茶。「但同時他又覺得你不能缺乏母愛，所以就和商昀琴討論以這種假夫妻的方式相處，直到你長大。」
「商昀琴也覺得，自己如果為了這樣再婚，對郭令綺不好意思，所以也沒有這樣的打算。不過她原本只是想成為你的乾媽而已。」
「那為什麼最後……」何穆穎說到一半，腦中就浮現了答案。「又是因為我爸？」
「對。証銘求她當作你的母親。」
何穆穎真搞不懂父親，明明那樣古板，卻又向其他人提出這種違反常理的要求。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感受不到我有獲得很多母愛。」何穆穎納悶。如果說商昀琴最後答應成為替代母親的人，那為什麼她即使很忙，也沒有常常關心他？
「她沒有常來我們家，我最後還是經常一個人在家。」
「唉，小穎啊。」郭漢原越過桌子，摸了摸何穆穎的頭。「外公真的很心疼你。要是當初沒有答應你爸就好了，嘖。」
「外公沒有保護好你，也覺得你爸會處理好這件事。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
「外公該打屁股，小穎你不用客氣，這是外公欠你的。」郭漢原說完轉過身提臀，有些鬆弛的肉和棉褲，看得何穆穎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呃……這不是外公的錯。」何穆穎見對方不肯放棄，只好意思輕拍了兩下然後扶著行動不便的老人回座。「但我想問……」
何穆穎低下頭，抿了下嘴唇。「當初我會離開這裡，到都市和他一起生活，也是因為他的決定？」
「這個……」郭漢原第一次把眼神飄向一旁，忖度許久才緩緩開口。「証銘原本就有想把你接回去，只是我那時候剛好喝酒騎車，然後跟別人起了點衝突。証銘知道以後怕你有危險，就決定先帶你走了。」
「不然，他那時候要考專科跟升主治醫師，應該是最忙的時候。他原本就是怕自己太忙無法照顧你，所以麻煩我跟你外婆先帶，然後等到穩定一點再接你回去。」
「唉，結果最後那件事也沒怎樣，只是當時我的立場站不住。」郭漢原搔了搔頭。「很抱歉突然就要你離開，你應該也捨不得跟那些孩子分開。」
何穆穎現在想起，當時那個夜晚他聽到的，應該就是父親跟外公在為了這件事爭執。父親為了他的安全著想，外公則是為了他的生活著想，只是最後還是父親佔上風。
他隔天就被要求收拾好東西。原本他以為只是跟過去一樣，到都市過個幾天之後就會回來，所以也沒有拿些什麼。直到後來父親跟他說，他要到新的學校讀書，他才意識到，那些原本的生活已經回不去了。
不管他如何大叫抗議，也沒辦法改變父親的決定，在半脅迫下穿上陌生的制服、進了新學校，然後在全班的目光中介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和這些光鮮亮麗、帶著一股高尚都市氣息的同學打交道。
不同之前鄉下學校，他感到不自在的恐懼。課後安親班老師也認為他程度不好，半放棄地不再關心他。父親接他回家後，有時直接在沙發上睡著，有時一直盯著電腦做事，他沒有辦法把這份心情好好傳達。
商昀琴偶爾出現，他才有能夠分享的人。不過傷害已造成，這樣遲來的安慰，在隔天重新踏入校門時，又會一點一滴地流失。
或許，自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慢慢地形成自我保護的殼，觀察學習怎樣才是都市學校老師眼中的乖小孩，怎樣才可以讓父親少訂下各種規範，然後將自己改造成那樣的人，只為了減少傷害。
然後，為了減少傷害，也盡量不去接觸陌生的人、事、物。他已經不想再體驗更多那種期望過後失望、受傷的心情。
他會喜歡上動漫、小說，除了都市的資訊發達外，這些也是少數他獨自一人時，可以逃避的慰藉。
「其實，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人。」
「嗯？」何穆穎被突然的一句話點得納悶。
「你爸。」郭漢原背靠著沙發，白色鬚眉下的眼底泛起一層薄光。「他很有禮貌，也很聰明，對令綺也很好。雖然年紀比令綺小，卻有著過分的成熟。」
「當初見到這個女婿時，我跟你外婆都很滿意，覺得把女兒交給他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令綺發生那樣的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