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漢原長吁了一聲。
他的視野一點一點被落地窗透進的風吹散。在醫院看著插滿呼吸器的女兒的影像歷歷在目，不管他再怎麼呼喊，永遠得不到回應。
她最後一次和他說話是什麼時候？又是和自己說了什麼？
他不想去回想，只要一去想，就會墜入那個不願面對的事實。
他必須用這樣逃避的方式，裝作堅強，才能好好安慰其他人。
因為那個可以安慰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努力，在她離開以後，也一併帶走了女婿的笑容。他們應該要更加扶持對方，卻發現，以往都是女兒連接起的兩人，現在像是某個螺絲鬆脫，產生了間隙。
或許他從來沒有了解過女婿真正的樣子，也在兩人的碰撞中看見對方的執著。
一種客套和堅持融合的微妙氛圍，就這樣在兩人之間盤旋。
「抱歉呀，雖然已經過那麼久了，但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來。」郭漢原回神看見孫子疑惑的表情，驚覺自己似乎發楞了好一陣子。像是想轉換心情地起身，緩緩走向餐廳櫃子，然後拿了一長玻璃瓶跟玻璃杯回來。
「外公，你不是戒酒了？」何穆穎見那玻璃瓶上的標籤，明顯裡面裝的是高粱酒。他會一眼認得是因為小時候還被外公騙是有味道的白開水，喝一口後直接嗆得天翻地覆。
「偶爾一點點還好啦！」郭漢原擠出不在意的笑揮了揮手，把剛剛的茶杯推到一旁，朝玻璃杯斟了半滿。「小穎要不要喝啊？」
「外公，我還沒成年。」何穆穎想也不想拒絕。發誓他就算成年，也不會喝這種東西。
「哈哈！不要跟你爸一樣死腦筋，順其自然。」郭漢原搖著何穆穎的肩，將杯裡的液體一飲而盡。「長大後煩惱會變多，這種東西就很有用了。」
何穆穎心想這麼苦又辣的東西，喝下去只會增加自己煩惱吧？他還真不懂大人的思維。
「外公，所以爸是因為媽去世，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嗯……他以前雖然不怎麼展露情緒，但至少還會笑一下。」郭漢原說。「自從令綺走了以後，他一直都是板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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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穆穎想起那張結婚照。父親有溫度的眼神、微上揚的嘴角，是他前所未見。
「他打擊很大，也很慌亂，親家那邊也沒有人可以幫他，又在做外科訓練，壓力也是不小。」
「但他是一個不太會表達自己感情的人，很容易悶在心裡面，然後一個人埋頭苦幹，所以在我們面前，就算我們都看得出來他的痛苦，他還是堅持說沒事。」
「不過他還是很為我著想啦！你看這些整修，還有我生病去都市大醫院治療，都是他的主意。」郭漢原指了指屋內四周，長嘆一口氣。「但我還是無法認同他對你隱瞞令綺的事。」
何穆穎從外公的話中，大概知道父親的轉變還有想法了。但是，他也無法苟同跟原諒父親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這些並不足以成為他那些遭遇和空虛的理由。
「啊，有個東西，應該要給你的。外公去找一下。」郭漢原驚呼一聲，拄著拐杖往屋裡走去。「小穎也一起來好了。外公現在行動不方便，有些地方已經沒辦法彎下去了。」
何穆穎點了點頭，跟在後面，和郭漢原一起進入電梯。
「欸欸。」星野沙耶子突然拍他的肩，讓他驚抖了一下。幸好這一瞬間的舉動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
「幹嘛啦，嚇死人。」何穆穎不耐煩地默問。
「你應該要多問你外公關於你媽的事才對吧？」星野沙耶子說。「不然對於任務沒什麼幫助。」
「喔對，一想到那傢伙的事就忘了。你終於派上用場了。」
「什麼啦！我很認真想要幫你好嗎？」
「那個……外公。」何穆穎不理星野沙耶子的碎念，再度開口。「我想知道，媽媽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像是她生活的樣子、以前讀的學校之類的。」
「啊對！可憐的小穎……被証銘那傢伙騙到連自己的媽媽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電梯在三樓停下，郭漢原走出門後，浮上紅潤的臉憐憫地望向後方的何穆穎。
「其實最清楚的應該是你外婆，可惜她現在也不在了，外公就把記得的都跟你說好了。」
郭漢原一邊緩步走向深處的倉庫，一邊講著瑣碎的回憶。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影響，更有種老人講古的緩慢語調。從郭令綺出生，講到上小學、國高中。他一直誇讚郭令綺人緣很好，班上很多同學喜歡她、會帶同學到家裡作客，也說她擅長寫作，成績總是全班前幾名等等。
「她還很貼心，出去玩都會想到家裡，回來一定會帶些好吃的。」郭漢原望著在昏暗燈光下飄散細塵的倉庫內部，選了一個箱子開始翻找。
「外公，你要找什麼啊？」
「啊！我剛剛沒講嗎？外公真是老糊塗了。」郭漢原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有條手鍊，是令綺特別去做的。她跟你各一個成雙成對。」
「原本打算要燒掉的，不過想到是跟你一起就沒這樣做。奇怪，你外婆是收到哪裡了……」
手鍊嗎？原來母親還是有留下什麼東西給自己。何穆穎想到這裡，也找了倉庫中寫著「令綺」的箱子拆封。
他找到了不少以前母親的用品、吊飾、筆記本等等，每個都拿起來翻了一下，彷彿這樣就可以更接近、更了解她那樣，搭著郭漢原的描述，把那溫柔的身影具現化。
「你知道嗎？」何穆穎在翻箱過程對星野沙耶子默語。「我有段記憶，不時過幾個月會出現一次。有點粗糙模糊，不過也有可能是個夢。」
「你自己也不確定嗎？」
「嗯。但是，那是個很棒的感覺。」何穆穎微笑。「我好像被一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非常溫暖，非常安全。好像只要在這裡，自己就可以安心入睡。」
「然後對方似乎對我說：『你是我最重要的寶物哦』。聲音很輕很溫柔，感覺是全心全意關心著我。」
「現在想想，或許，那就是我媽媽的呼喚，是屬於她的聲音跟溫度。」
「看見她的照片，還有剛剛聽到外公說的那些話，讓我更想見她一面。所以，為了達到這個願望，我得努力去尋找她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