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何穆穎摸了摸自己的臉，稍微別過頭。「在說什麼東西……趕快來幫忙看有沒有那個手環啦！」
何穆穎繼續埋頭在箱子堆中，拿出的東西越來越多，但是都沒有看見目標物，倒是一本有些厚度的書沉在箱子底部。何穆穎拾起後拍了拍封面，是本日記。
他對於揭開自己母親的隱私感到有些畏懼，但更好奇母親的一切。他想知道更多，他想徹底了解母親的心情。
他深深嚥下黏稠的唾液，把緊張的心情沖進胃，翻開了第一頁。
「今天是畢業後開始上班的第一天！已經是一位正式的牙醫師，希望能好好幫助到病人，然後安全下庄！」
原來是母親開始工作後寫的……但那時候社群網站應該已經開始發展了，母親還是用日記寫下心情嗎？
何穆穎最近也用名字搜尋過母親用過社群網站的足跡，但都沒有相關結果，他猜測不是太久沒使用被關掉，就是被那個該死的父親隱藏起來。
每一頁幾乎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有些專有名詞何穆穎也看不懂，索性速速跳過，一口氣翻到後面。
不過一看到頁面上的字，他就停止了動作。星野沙耶子看見何穆穎咬緊下唇、身體抽搐、緊盯著日記的最後一句話，臉擠成一團，表情十分痛苦。
她納悶著湊過去看，也楞住了。她知道該出聲說些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連自己都不敢肯定。
「一、一定不是……」
「啊！找到了！原來在這裡啊小穎。」郭漢原帶著酒氣、笑吟吟拎著一大一小的圈環走來，卻看到何穆穎落下眼淚的瞬間。
「小、小穎？」
「啊，外公，什麼事？」何穆穎快速把日記闔上，抹了下雙眼，裝出平常的聲音。
「小穎，怎麼了嗎？」郭漢原摟著何穆穎。「該不會是看到蟑螂還是蜘蛛？以前你什麼都不怕，最怕這些……」
「不，外公，我沒事。」何穆穎被逗笑，輕輕擤了下鼻子。「是這邊灰塵比較多有點過敏，然後剛剛看到媽媽的東西，也有點感動。」
「啊，原來是想到媽媽了。」郭漢原滿意拍了拍何穆穎，然後把剛才找到的東西塞進他手中。「你看這個，她為你們特別做的。」
那是一條紫、白相間、用蠟線緊緊編織成的手環，一大一小躺在何穆穎手上，中間有枚金屬片鑲嵌在上面。
何穆穎拿近一看，藉著倉庫微弱的燈光，看見小的手環上刻著淡淡的字：My Love
他頓住了，手圈和剛才日記的內容，一股矛盾又複雜的心情湧上，他不知道那個才是真實的情況。
「好好收著，我們到樓下吧。」郭漢原把四散的東西收回，搭著何穆穎的肩，緩緩撐著身體站起，往倉庫外走去。
何穆穎離開倉庫前望了一眼箱子上的日記，甩頭想將剛才所看到的內容拋棄，卻怎樣也忘不了。
「好󠄊󠄀󠄃󠄎痛󠄊󠄀󠄃󠄎苦󠄵󠄀󠄀󠄂，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懷孕就好了。好想把小孩拿掉結束這一切……」
口袋裡的手環緊緊貼在腳上，他不知道到底該相信哪一邊。
「啊！阿迪回來了啊──」
一到客廳，郭漢原朝著剛進門、滿手塑膠袋的外籍女傭招手，何穆穎看到也向她點頭打招呼。因為阿迪中文還說得不是那麼好，所以何穆穎也比較沒有和她交流，只有這種點頭寒暄。
「小穎要留下來吃飯嗎？」郭漢原問。「阿迪昨天做了新的辣醬，滿有味道的。」
「啊，我可能要回去了。」何穆穎看了看手機螢幕，也差不多快到回程火車的時間。「明天還有小考，要準備一下。」
雖然何穆穎很想留下來繼續和外公聊天，他也不是特別在意成績的人，但自從上次在數學課大叫的事件後，數學老師就記住他，所以如果考差大概會被盯上一整個學期，他很討厭成為各種焦點。
「嗯好，好好念書，以後也當醫生，但不要像你爸那樣。」郭漢原緩緩起身拍了拍何穆穎。「外公有小穎這樣的孫子，真的很滿足。以後有什麼問題，也多來找外公講講。」
何穆穎看著外公紅潤的雙臉，眼神裡全是對他的驕傲。他不禁有些鼻酸，經過了最近的事、那些紛雜的灰暗中他至少知道，有人是站在他這邊、願意給他幫助的。
就算爸爸、媽媽都不愛他，他還有外公。
「外公，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媽媽的事，謝謝你還是很支持我、一直以來都那麼關心我。或許是因為有外公在，我覺得自己才能正常生活。」
何穆穎用力抱了抱眼前的人，樟腦味和酒精混雜的氣味，是跟兒時一樣的令人感到安定。
「小穎，雖然証銘欺騙了你，但他還是把你養大。所以你也不要太恨他。」
「嗯……」
何穆穎的確很想把所有一切怪罪在父親身上，然而就生長而言，他的確沒有餓過肚子。
但，他總是和父親對不上頻。他真正需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父親以為、認為的。他怨恨這樣的父親，不聽他說，也不理解，就一味以自己設定最正確的價值觀和他相處。
而且就欺騙他這點，他還是無法原諒。
他真的可以好好解開這樣的心結嗎？何穆穎還存著疑問，但時間似乎有些吃緊了。
「外公，我走了。」
「要外公送你嗎？騎車比較快到車站。」郭漢原指向庭院的機車。
「外公你又忘記剛剛喝過酒了。」何穆穎笑道。個性有點大剌剌是外公的缺點，卻也是他喜歡外公的原因之一。
絲絲卷雲輕拂的黃昏色天空下，道別在何穆穎的揮手中一點一點勾勒成型，舒開的笑容是沒有雜質的澄澈、直接。
郭漢原看著遠去的身影，眼中泛起了絲絲淚光。
「小穎......對不起。」
「你如果知道真相，請不要討厭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