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流之中浮現何穆穎曾經見過的那個東西,像水滴、或像竹筍,但一直到它打開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那個綻放的姿態,就像是身邊搖曳生姿的生命,在他的世界裡活躍起來。
黑暗的天空被光點填滿,再化為一絲一絲的光線從他身上淌過,如涓涓細流,順著他一路綿延至每一朵辛勤綻放的花。這樣的暖流漸漸將他包圍,像是曾經有個人將他捧在懷中,那樣熟悉的溫柔觸感。
他的雙眸被這樣的滿溢情感填滿,躍進一片模糊的花白。
◆
「對不起。」
她只能從喉裡擠出這三個字。
「對不起。」
原本以為病情轉好出院、終於可以回家照顧孩子,卻又突然發燒,臨時送急診,血小板低到只有一般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她再次入院,所有曾經的努力似乎又要重新來過。像是永無止境的夢魘,一直藏在她身體,不管她再怎麼保護、壓抑,只要一個瞬間,又可以把她整得支離破碎。
「別說了,這不是你的錯。」愛人在她身邊,不停安撫。「我們一起加油。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為什麼……」
她把手掩住自己的臉孔,旋即一陣嗚咽聲從她十指併攏的掌中溢洩而出。
「對󠄊󠄀󠄃󠄎不󠄊󠄀󠄃󠄎起󠄵󠄀󠄀󠄂,証󠄫󠄖󠄡󠄺銘󠄈󠄭󠄻󠄫。」󠄽󠄡󠄊󠄺󠄧󠄨󠄖󠄎󠄵󠄽󠄈󠄸󠄱󠄇󠄏󠄒󠄶󠄡󠄳󠄽󠄞󠄍󠄊󠄖󠄍󠄦󠄴󠄍󠄦󠄚󠄳󠄠󠄸󠄾󠄒󠄃󠄀󠄏󠄉󠄲󠄛󠄓󠄨󠄭󠄨󠄕󠄨󠄋󠄡󠄧󠄠󠄲󠄻󠄝󠄐󠄳󠄋󠄬󠄳󠄉󠄶󠄓󠄰󠄁󠄹󠄢󠄤󠄝󠄴󠄧󠄧󠄼󠄿󠄰󠄧󠄽󠄸󠄒󠄣󠄚󠄞󠄍󠄖󠄿󠄑󠄧󠄠󠄬󠄖󠄸󠄺󠄪󠄳󠄐󠄄󠄓󠄧󠄝󠄘󠄚󠄑󠄙󠄅󠄦󠄭󠄼󠄰󠄪󠄇󠄠󠄊󠄀󠄫󠄏󠄗󠄨󠄗󠄯󠄁󠄮󠄷󠄂󠄬󠄇󠄕󠄥󠄁󠄿󠄅󠄚󠄸󠄃󠄒󠄼󠄨󠄗󠄽󠄁󠄲󠄷󠄏󠄤󠄏󠄙󠄢󠄳󠄐󠄬󠄎󠄈󠄒󠄎󠄆󠄻󠄊󠄋󠄩󠄧󠄿󠄉󠄽󠄶󠄧󠄄
「對不起,我沒辦法實現約定。」
「明明……明明我們是那麼期待帶他一起去……」
她被一雙大手握住,眼前一片光亮撒下,把她的淚反射地無所遁形。不管對方怎麼擦拭,總有新的不停滑落。
「總有一天。」他輕輕地說。「總有一天我們會見到的。」
「為了那一天,我們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好嗎?」
他說。即使她知道這是安慰的謊言,但心裡有一股暖流淌過,在她脆弱不堪的意志中,灌溉出一絲生機。
◆
等待骨髓移植的時間十分漫長。原先她總認為自己應該要做些有意義的事,去消化這樣虛度的時間,但身體卻總是違反她的意志,懶洋洋地癱成一片,提不起任何精神。
何証銘外科訓練很忙碌,卻總是在有空的時候就來探望她。父親偶爾會來,但母親身體也同時有些狀況要處理。想到這裡,她又覺得自己給身邊的人添了許多麻煩。
她好想有人陪伴,時時刻刻有可以說話跟傾訴的人,這樣她才不會一直想著負面的東西,甚至發脾氣。她很對不起前來關心的護理師,畢竟固定關心詢問病人病況是她們的工作,藥的副作用也不是她們造成。但她還是會在護理師三班詢問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甚至埋怨明明已經講過很多遍想換藥、她們卻沒有仔細交班並做調整。
再來就是──她的孩子。她只和他相處了一個月,又再度分開。她很想親自哺乳、親自照顧他。她好想帶他看看這個世界,也有好多好多話想和他說。
「如果……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要把想跟他說的話先錄下來,這樣至少在我離開以後,他還能聽到……」
她面對帶著滿滿食物前來的先生說。她很怕自己沒有機會再和孩子說到話。許多電影會出現知道死期將近的父母,留給孩子每一歲的東西或影片,陪伴他們長大。這樣或許能讓孩子知道,自己是愛著他們──這樣的劇情。
「不要再想這些了。不要讓它發生就不需要錄什麼音。」何証銘幫她把額前紛亂的髮絲撥到後頭。「孩子需要你,就算我再會換尿布洗澡,也有我做不到的事。」
「嗯……」
她勉為其難地同意,知道這又是另一個鼓勵她正向思考的安慰。
「是說,你現在開始忙了嗎?有沒有開始擔任第一助手或作一些小手術?」
「還好啦!助手而已,然後打打報告,偶爾去查房一下。」何証銘甩甩手,一派輕鬆,但她知道他必須獨自照顧小孩、來醫院陪伴他,還有備感壓力的住院醫師訓練,背後多少辛酸都被這樣的一句打發掉。
「但你看起來很累,感覺也瘦了。你要多吃點。」她把滿桌的食物推向他。
「是你要多吃點!」何証銘又把食物推回。「而且陪你一點都不會累,比起照顧那小子,跟你在一起只要講話就好。」
「我有時候覺得講話也滿累的。」她揉了揉自己的雙頰。「現在全身上下唯一在運動的,只有口輪匝肌。」
「那等你好了以後,我們再一起組雙打羽球吧!」
「我到時候應該超級爛,連球都碰不到。」
「沒關係,我可以cover你。」何証銘伸出大拇指。
「到時候變成你一打二……」她說到一半,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劇痛從腦中深處如閃電竄出,然後那股痛楚逐漸蔓延開。「証銘,我頭好痛……」
「令綺!令綺!」何証銘放聲呼喊,沒有多想就按下了床邊的緊急救護鈴。「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証銘,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也要和爸媽他們溝通。他們有時候有自己的脾氣……」
「令綺,別說……」
「還有穆穎,請你連我的份一起陪伴他長大。如果他個性像我,或許還好。但如果是像你,那……」
她感覺自己已經意識模糊,在痛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一天還是會到來。護理師紛紛帶著儀器衝進病房,把各種線路安置在她身上,而她的聲音似乎也被痛楚壓抑,無法順利道出。
不能這樣,至少,她要把還沒講的那些,最重要的話說出來。
「謝謝你,証銘。」
她的眼眶氾濫,在對方將耳朵湊近自己的嘴,一邊溫柔地撫著她的臉,她用盡全力,將最後幾個字甩進空氣:
「還有,告訴穆穎,我很愛他。」